《海澜潜漪》姝兰曈

27、灯塔和红霞的记忆（之二）

　　绣球花开了，开的有点早。她喜欢蓝色的绣球花，不妖，干净。
　　“今年的花开的早。”童遥轻触花瓣，抖落一身的露水晶莹。
　　“是吧，很漂亮的模型。还是自然里有最完美的数学。”潜漪平静的语气，让人感到安逸。或许她提起数学的时候，总是会散发出迷人的魅。不过，她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数学。
　　“数学像生命一样，是吧？这样真幸福。”童遥一口羡慕。
　　“是。像是命中注定，做这样一件事。”潜漪盯着天蓝色绣球花，看得出神。
　　“真好。”童遥重复着。两个人像是魂魄出窍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不会还没有找到吧。属于自己的事情。”潜漪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句。
　　“有是有。可像你一般的全副身心，还做不到。”
　　“你已经做到了。从你要搬进我家和我一起住的时候算起。”潜漪转头看着她，露出宁静的笑容，把冰凉的风融化了。
　　“是吗？可是我——”
　　“是我太痴迷，不过我喜欢我一贯的这样的状态。每个人的状态不一定要一样啊。”
　　“这我知道。可我羡慕你的状态，你的倾以生命的痴迷。”
　　“那我们一起努力。以后的路还长，我唯一的希望，自己在对待数学上一如初心，一如我对父母的爱意。”潜漪能感受到童遥的真挚。正是因为这一点的契合，两人的关系才会越过恶俗的三角恋，这两者没有可比性。
　　“你让我想起了优昙婆罗花。你就是这样的花呢。”童遥好不艳羡。
　　“优昙花啊——是佛教吧。这么名贵的花，珍贵难得，祥瑞，我可当不起。”潜漪微微一笑。你忘了？她可是厌恶一切累赘名誉的人呀。她不会回绝你的赞美，怕伤了你的心，但一定会推脱。
　　“明明就是。这样的数学家是难得的。就算是人品，都是贵重的。”
　　“这条路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仔细看了看我罢了。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变成花，藏到树荫里了。”
　　“你还是没变。”
　　“有些事情我不想变，我不会变。即使我会穿裙子，那些都不会变的。”
　　“是，我知道了。”童遥弯着头，拖这着长音。
　　两人相视一笑，和绣球花相遇蒙蒙细雨后的天晴一样开心。

　　“对了，”童遥转身进屋，潜漪叫住她，“你不是一直参与建筑物与城市布局的防震设计研究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么多天，你是第一次认真打听我的事情。”童遥话里掺了些“醋意”，终于得到了些重视，“总归要实践吧。我们的研究遇到了一些障碍，材料上的阻碍。结构设计很重要，无论是建筑物的内部建造，还是城市规划。可是，没有适合的材料，还是很困难。”
　　“是，乍一听，你的城市规划和地震好像还有些差距，不过后一想，是我迷糊了。而且材料根本不是问题，或许我们不需要材料呢。”
　　“不知道。所以我来这里，完成我的第一件作品，那个研究我们约好了放一放。——所以才羡慕你，带着些钦佩，像车毂一样，一直在轴心、一直都在。”
　　绣球花霑了露水，在阳光下溢出晶莹。以前总觉得花期在不经意间贻误，其实已经很珍惜，因为身处其中不自觉罢了，又何必苛责苛求。

　　“潜漪，我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童遥不相信说出刚刚那番话的是潜漪，她可从来都是靠谱的人，她的存在比山的肩膀还值得依靠。
　　“我是说我不确定能找到它最美的时候。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事物只要我们欣赏它最好的一面就足够了，至于它的另一面或是其它面怎么样，我们不需要详细记忆。”
　　“所以那个地方也是看它最美的时候，是吗？”
　　“我欣赏它在台风天里的深邃。最美的时候是代表它气质的时候，至于它的凋零和迷途，你若有兴致，或感怀或祭奠；你若懒惰，不理睬也罢。”
　　“虽然简洁干练，但未免无情了。”
　　“现在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年纪越来越大，我就越来越犹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越来越不喜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一个转身，一次头发飞过又粘住我的脸颊，我都会不由得触动，伤感。不知道，我现在挺喜欢在神坛上的感觉，什么事情都不会使我忧虑，除了我的数学。但是再也回不去了。幸好，我的家人身体都好，我也有很多的时间陪他们，不然会崩溃吧，我不善于处理‘神坛’之外琐碎的事情。你知道吗，我现在很感激自己当年的出名，虽然的确在那时给我的生活带来很多影响，我也厌烦外界无干的打扰，直到现在都会有影响，但是现在，我可以依着这些本不重要的名气‘耍大牌’，可以从琐事里抽出空来。看着你们的奔波劳碌，我的时间就自由很多。也算不上‘劳碌’吧。”车开在弯道里，飞快，一点都不像她口中的怨念。
　　“其实你也辛苦。”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左手将方向盘一转，车胎摩擦的声音。潜漪，请注意安全，即使是深山老林鲜有人行的地方。
　　童遥转头看她身侧的一个人，多么柔弱的女子，却是这般的刚毅。谁不知道，她的梦里都会是诡异的数学系统，或早或晚或早晚，她不会离开她的笔她的数学思维，从她的眼眸望出去的世界是不是坐标和轴线，她昏迷不醒的时候都是去和数学约会。无论怎么习惯，怎么喜欢，怎么天赋异禀，怎么痴迷，总会有疲倦的时候吧。真是个奇怪而天真的女子，优昙花一般。
　　“山路，注意安全。”
　　“我在你眼里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她总是喜欢问句不加问号。
　　“这话说的。”啧啧。
　　“潜漪，现在还不是台风来的时候啊。”童遥细想觉得奇怪。
　　“碰碰运气，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情状是不是和台风天里的它一样的出色。”
　　“要到山顶吗？”
　　“时间有些长是吧。不过这是必经之路，翻过这个山头，在两山之间的突兀处。你再忍一下。总归是曲折的，但那里真是个好地方。”倒不是童遥娇气，是潜漪开车在弯折的山路上疾驰，难有人招架得住。
　　“赶时间吗？”
　　“我开车的技术不错了。三分钟后涨潮，将要涨潮时的它也好看。”
　　“你不是喜欢宁静的海吗？”
　　“你还记得。海不会宁静，宁静的也不是海。之所以说喜欢宁静的海，纯粹说明那般状态。”
　　“海的内心是宁静的，但是我们的目之所及，永远不会安宁；我们若要看，那一定不是宁静的海；海的宁静，海潮，海风，遥想。”潜漪见她迟疑，又说了一句。一看没学过哲学，越说越乱了。
　　“大概明白。虽然还没到，不过我知道县城要怎么办。”
　　“算是为了答谢我，也为了验证答案，那地方还是要跟我走一趟。”

　　海水灵明，点点鎏金。即使是涨潮，山上望眼，格外宁静。
　　谁说海没有宁静。
　　“那里还去吗？”
　　“醍醐。当然去。那里和海一样，可是我们的气质；不过它同海一样，也是个不容易理解的地方。”
　　两个人凌风而立，站在半山腰的空旷处。海之精灵的悦动，迷离了眼。
　　“这里可真是你的风格。”
　　“这样的场景勉强可以。你若是八、九月来会更好。我原来想把房子买在这里的，不过已经没有出售的房子；毕竟我还要在城区教书，想想也就算了。什么时候把它买下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吗？”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为这样的事情上心。人各有兴趣，我只是为了方便研究。”
　　“只是？鱼岛的事情吗？”潜漪听到此倒没什么惊讶，毕竟童遥的细腻让她不可能会忘了这么重大的事情。
　　“忘了它吧。那个地方是我的年幼寄居的美好，我不敢动；我已经放弃了对于鱼岛的研究，再过几百年，自然会有智慧的人解答所有的谜。”潜漪看着悬崖外平静辽阔的海。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提。权当是一场梦。你已经研究出什么了吧！只是不愿说，不方便说。”不得不说，其实童遥猜的差不多了。
　　“对于这件事情，我的确不会说，研究有了结果我也不会告知；就像我们自觉的约好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在确保人们不会纠缠它不放的状况前，绝不说出去。不过也要说明，目前，我没有研究个结果出来。应该说一点眉目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因为我自己放弃。”
　　“这里的度假区，像是你的风格。”童遥撇开刚刚的话题，她多少明白些：潜漪不是个对自己选择坚持的事情轻易放弃的人，但这样的选择像是她的风格。
　　“立于半山腰的悬崖上，面向大海的视野正好，虽然小了些，但的确是好地方。人家不多。”
　　“这样看的海格外宁静。”童遥感叹着，“我记得你曾外婆家——鱼岛上也是有这样的地方。”
　　“对。回鱼岛是最美不过的事情。不过，现在还年轻，有很多事情要做，那里毕竟交通不便，我总不至于开飞机来回吧。”
　　“我可听说你会开飞机。”
　　“去年考的。这件事只有柳鋆知道。”听这语气，潜漪早就习惯了柳鋆的聊天功力。
　　“她知道，差不多你周围的人都可以知道。”专注卖队友，柳鋆可算做到了。
　　“你觉得你眼前身后周遭的哪里，和我们这个县的气质最符。”潜漪倚着栏杆背向大海，双手抱于胸前，环视四周。
　　“眼前的大海太安静，让我受宠若惊；身后的房子占据天时地利，可惜自身普通了；至于青山翠柏，临海倒有气质，但是现在这个正午的时候，山不够惊艳。你带我来涨潮的这里，而不是朝霞余辉；你喜欢这里遭遇台风天——”童遥认真地分析起潜漪的动机。其实她完全可以凭直觉。
　　“是那个灯塔吗？你带我来看的是灯塔吧。我记得鱼岛的西鱼山低矮临海处也有一个，大小差不多。”童遥显得很兴奋。
　　她还记得。灯塔在这里很常见，但总归立在悄无声息之境，每一次伫立端详，自己都像是成了灯塔，和那个孤独的它一起守望遥不可及。不对，它不孤独，有守望怎么会孤独。
　　“白色。红色。它始终那么平静。我并不想让你看平静。——我已经词穷了，你能体会到吗？”
　　两人从那片别墅区望过去，西南方的礁石上有座灯塔。正午阳的光芒赋予海之精灵，没有澜浪，依旧晃眼。灯塔在此之中，太普通而又太坚毅。
　　“我还从来没看过灯塔发出希望的光亮。不过，现在看到了，它和你一样，相信也和这个地方的气质一样。”童遥的语气竟和潜漪的平静相仿，是每个人都可以达到潜漪天生的这种平静，还是两人本就相近，还是相处的几日便传染了，还是海里的灯塔有守望的魔力。
　　潜漪天生的平静的气质，一直一直都在，或许是她平静的本事让她的天才显露。“性痴者志凝”，“性痴”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那边可以去吗？”童遥盯着灯塔，痴迷了。
　　“要撑船。虽然礁石和山体是连在一起的，涨潮时独自，退潮时相守，但是没有路，悬崖陡峭。”
　　“它有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