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海雾散去(之六) ...
-
“潜漪。今天中午到我家吃饭。”海澜隔着小篱笆墙跟她说话。
“你真会挑时候。”今天是农历二十九,明天就除夕夜了。感叹时间过得快是最没意思的一件事情,孩子们的期末考考完,到那天去玩已经是农历二十八了。
潜漪昨天在市区,住在爸妈那里。今天一来就发现有新住户。柳鋆提前通知了,她虽然不愿意,可也没办法,哪拦得住要出嫁的女子做些什么疯狂的事情,她开心就好。事情的原委其实很简单,为了方便教书,自从潜漪在大四那年定下安定教书以后,她便在小县城,也就是她真正的外公家,买了一幢别墅。她经常会去市里她习惯了的大本营乃至各地讨论研究或是学习,但并不妨碍她做个教书匠的美梦。那是幢连体别墅,有两户,用铁篱笆隔开,很普通的三层别墅,是和柳鋆一起买的,因为闺蜜说好了在一起,柳鋆那个时候还是个医学生,不过学校、医院离那里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只要潜漪在,她必在。至于为什么会买下另一半而不是住在一起,然而事实上另一半她的确没怎么住,原以为是她身上难得一见的大小姐作风的体现,当作又一个度假用品,原来她如此深谋远虑,已经考虑到了未来,或许是深知潜漪的脾性。柳鋆把隔壁空置的房子卖给了海澜,又用这笔钱给他们交了物业费,“周到的孩子”——潜漪在接到柳鋆的电话后如是恶狠狠地夸了她。
柳鋆说:“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知道这个礼物很合你心意。不过我也不要你太感激我,你不是放假吗?趁着这几天空,好好想想给我什么结婚礼物。其实我这个人不物质,你如果有归宿,我会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开心。”潜漪真想挂电话。
今天就遇见了,新邻居。
冬梅戴着新雪,正午的阳还不足以将它一年的积怨融化;门边路灯骄傲挺直,它尖尖的小屋顶攒着新雪的晶莹;路上的雪还没积起来,只是落了些又化了些;草上倒沾了些,像是难得的帽子,把玩的精致东西。南方的雪,无论下多少次而致熟悉,也是被捧在手心的命运。
潜漪喜欢这里,因为物候让她感受生命本真里的舒适,无论实际有多少情况需要她处理;因为这样的小院小路,是释放正午的阳的光芒的最好辅助,青树白墙红瓦,朴实到泛滥的二楼阳台,小房子不大,没有大场面的杂糅,只有自己的一点小清新,锁着琐碎,在时岁里沉淀,如同酿酒,偶尔途经都能飘香。
其实潜漪的外公家,她曾外祖父的宅子才是这些的原版,不过她自己不愿回去住,不愿破坏这份美好,记忆里的是最美,记忆里那些东西都能散发异常绮丽的光芒,淡而明媚,最美。只有在外公外婆回来住的时候才会去那里蹭几天住,或许她只是喜欢这种依赖的感觉,生命里难得的依赖,对她的倔强来说,“小依”真的只是年少的梦,梦就是梦,她不想重复。外公家在老县城,到现在都是一片拥挤里的热闹,外婆从海岛嫁到陆上县城,后来和外公一起回去,到现在,因为身体的原因,就算硬朗也是上了年纪,他们会在县城的家住上几个月。住上几个月就要看他们的情况了,不过他们绝不会在狂澜和炽阳的夏与清凉和喜悦节庆的冬离开岛上的,季节鲜明才是二老的最爱,虽然已经年迈,海边人的性子是不会变的。可是春暖花开和秋高气爽呢?所以,二老偶尔也会享受一下陆上的冬夏,今年的除夕在陆上,而初一去鱼岛。两位好兴致。其实外公家也热闹,那是曾外祖父留给两个儿子的房产,两个孩子没有分家产而是住在一起,虽然的确在外打拼,在外有房子,不会回到这里常年住着,但直到现今近八十岁的年纪,他们都年年相约在某个空闲又舒适的时候以及过年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两家人一直在一起。
“潜漪,昨天在游乐场,我和童遥——”海澜看着她,两个人在吃午饭。桌子刚好在一楼窗户旁,新雪明媚。
潜漪饶有兴致地吃饭,抬头看他,似乎要听一场无关紧要的好戏,即使表情依旧平和,但海澜太了解她的小动作,这么些一起工作的日子,海澜就是靠着这个逗潜漪。逗她可不容易,毕竟是高智商的女子。
“她怀孕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
“你带她去游乐园啊,你们是去散步的?”
“那孩子是牟宸的。”
哈——潜漪笑出声来,好在潜漪不是那种会把汤喷出来的人。
“这个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我也是回来才知道。”
“我和她也有一年半这样没联系吧。说来,自从前一个项目开始,我和朋友们的联系少了很多,除了学界的朋友,也就柳鋆会缠着我——应该是我缠着她吧。不过和童遥一年前又单独聚过一次。那次,小姑娘和以前一样,只是更有仙女的气息,看的出来她过得很好,虽然没有直说,该是结婚了吧。和她结婚的也应该是她会无意间常常提起的牟宸,这样的无意可不是无心的人学得来的。”
“那你有没有这样的无——”
“我看到你的事情云居告诉你的?”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昨天在游乐园看到我和一个女生,他希望我能找机会把话说清楚。”
“云居啊,昨天兰之还想撮合我们两个呢,怎么跟你说这些。”潜漪的眼里含笑。
“撮合!”海澜已经尽量压制他的声音。潜漪怎么提这些。
“云居是个好人。”潜漪在夸他,由衷而无意。她倒没在意海澜那边的情况。
“小依,‘把话说清楚’可不仅仅说童遥的事情。简单想想也知道,只是我傻,你怎么会误会我和童遥的事情。”
“我是想说——”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
“你过年在哪里?”其实潜漪心里在想,这声‘小依’叫的奇怪。
“我是想说——”
“既然现在还犹疑,那就不要说了。”潜漪放下筷子,认真地同他说,“大过年的,该说些好的事情。”
潜漪,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海澜要和你说些什么,怎么可以这么说他。
她自己也认识到了错误,撇了话题,“你怎么会和童遥去游乐园,她怀孕了也不能玩啊。”
“的确,过年该说些好的。但是,我想你迟早会知道,不要留下遗憾的好。”海澜停了下,严肃地看着对面的潜漪,他看她一向宁静的面目容颜,也就安心了。
“童遥可能看不到她的孩子的成长;应该说,可能根本看不到孩子的出世。”
世事无常。潜漪在听他的解释。
“我也是回来才知道。那天牟宸和童遥约我出来一起吃个饭,本来要我叫你去的,不过那天你不是在学校吗,同学们要期末考,我也就没强求你去。”
“我记得。”
“吃饭的时候倒也没说什么,她化了妆,心情很好,但是身子单薄。现在的女生怀孕都会刻意保持身材,我也没多在意。我忘了,童遥不是这样的人。就在那天晚上,牟宸送我回去,在路上讲了许多。原来童遥曾经流过产,在他们结婚后不久,他们对这件事本身为什么发生没在意,只是以为是不小心。医生也没在意,这种情况看多了不是吗?他说真的是很平常的流产,所有人都觉得她年轻还会有孩子的,又不是习惯性的流产。后来,果真她又怀孕了。随着喜悦,还有悲恸。她——”
“‘会死是吗’,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就是这样的反应。和很多母亲都会做出的选择一样,她选择把生命的欢欣和明媚留给孩子。”
“‘把生命的欢欣和明媚留给孩子’。现在不知道孩子的性别是吧,多希望是女生。”潜漪轻声说。
“童遥也希望生个女孩。”
“我就知道。孩子像她,一定又是个小仙女。”潜漪微微一笑,笑得好苦涩。
“这件事他们告诉其他人了吗?”
“家里人都知道。朋友的话只有你我知道,以后会陆陆续续说的吧,毕竟牟宸不希望她留遗憾,走之前,也要看看人生路途上和她一起手舞足蹈、追逐梦想的人。”
“牟宸跟我说,他没办法阻止,只能帮满足她所有的希望。其中一个,需要我在。”
“你是她放不下的曾经,你已经化身成她的青春年少。牟宸很大方,不过这算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过去的已经过去,童遥在她的曾经,喜欢的是你,也是她自己的一只影子,恰好那只影子投影成你的模样;现在的她找到自己的心爱,自己的幸福,合适自己的阳光,有一个心愿等待归来的航船;当生命可能无法继续,当高贵的意识开始抽离自己的身躯,难免会去追忆曾经,权当悼念曾经的点滴。——我想去看她。”
“年过完之后吧。”
“是啊,无论是不是最后一个新年,都要和父母和最亲的人一起过。”
潜漪感叹着,当年那个“轻轻和,你唱着的歌”,她总算找到了人。海澜合不合适她,我不清楚,但是她的确找到了合适的人。宁静的小镇,海风吹,避风的港湾,和她同一个旋律的牟宸是最合适不过了的。提起他,她像是自然的精灵,这样的灵动,没有提到海澜时那沉重、愁绪和希望交织的繁复无解。能够让你随意随心生活的人才是真爱,海澜只是她的一本书,书里写着她自己,越写越厚,也就越沉重,两人即使有机会在一起,她的沉重也无法让她继续,只能是曾经记忆。
我自己呢?在周围人无数个影子里,哪个是亲近,哪个又压了太多情感和赌注;海澜的,又是什么模样。
冬梅染雪白的阳光
絮,锐化记忆的棱角
旋落,
梦而已:
我自作主张
轻轻和你唱着的歌
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那是自然相合的美妙
这是难得的一次,他们没有把话题移到研究上,即使作为核心成员,他们心里还是有太多的疑问。但这一次,他们陷入无边的落寞痛苦里。
她看着海澜,那个念头又突然冒出来,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他。从小他就在身边,习惯了,一切都习惯了。即使是在南美,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即使没有见面,但认真计较里这些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海澜是自己的影子,还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能让自己依赖,能让他依赖自己。
听了童遥的事情,心里不免沉重。她朦朦胧胧预感,接下来的一年不会平淡——可怕的预感。她不禁一惊,从未这么想过,二十多年从来未有的念头。
“你在画什么?”海澜凑近。
“你不是走了吗?”她慌忙转过画板,颜料粘在她的衣袖,她何时这么仓促掩饰过。
“柳鋆都要结婚了,还管你的事情。她让我给你买些东西。”化妆品?潜漪低头一看,嘴角上扬,几家店的名字还算听过。
“这样的笑——潜漪总算是潜漪,我回来到现在不算长不算短的时间里,终于见到你在状态的样子,那个孤傲偏执的样子真迷人。”
“你也觉得我之前的状态不对,是吧。”
“和你画的东西有关是吧?我不能看的东西。”海澜的语气里带了些失望,失望里又是那么肯定,好像一切都已经知道。
“可是,你还是看到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一副她本有的宁静,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
“权当彼此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吧。我也不想多去思索这件事了,世上那么多谜团需要我的数学,数学里那么多匪夷所思需要我的智慧,这件事情有算的了什么。”她转过身,撕碎了即将完成的画,片片碎片,没有风月般照耀下的旋转,只是混浊附着在她想处理掉的地方。
“我们去海边吧,五年前说好的,我离开的两年后在那里再见。是我失约了,向你道歉。”
潜漪莞尔一笑,锁上大门,乖乖跟去了。
恰巧夕阳。
“是不是还没好好问过你,在南美的近五年过的怎么样。”
“能够见到心之所系,在哪里都一样。”
“我的数学也是,虽然最近有些状况,感觉能力也在衰颓,但是我不会放弃,我的生命是数学构筑的,怎么可以放弃。倘若哪一天,我没有了理解数学的能力,我的实际生命也就结束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总会遇见许多不想遇见的。”
“我知道。说不定已经在经历了。但我总是要抓着数学不放,就像我抓着爸爸妈妈的手不放,一是不会有放手的时候,二是不舍得放。”
“这样的纯粹就好。”即使总归会有别的事情,也希望你的人生里能够纯粹面对你视如生命的数学,无论那个帮你排除芜杂的人是不是我。——海澜未说出口的话。
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恰巧夕阳。
远山黛眉,沐灿然金光。
“喂,老师,今天怎么样?”
“我们都不辛苦,阴谋倾人类之力,我们怎么可能辜负。”
“前人对于很多谜团已经整理地很完善,我们的工作量也不在资料的掌握上,但这恰恰最困难。”
“就像我们今天遇到的,即使有了一千年的研究资料,在现在看来也只是原地踱步。虽然这么说对不起前人的辛苦琢磨,但是的确,小山似的一堆也冲不破思维短暂的局限,好还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局限所在,只差东风——还是要在那堆资料中找,虽然真假未定,可也比一千年后的现在来的可靠。”
“新年快乐!明天我就过来拜年。”
“好的,我知道了,您也不要太牵挂,不是操劳是享福的时候。”
潜漪给沈老师打去电话,嘴上说不要老师操心,实际上还不是羡慕人在暮年还是那么敏捷智慧。活着,还不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倘若不能,那还有什么脸面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