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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海雾散去(之三) ...

  •   “潜漪,送你回校。”
      “学校?你怎么知道的。”潜漪可从来没跟父母以外的人说过自己的日程安排,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因为她作为重要成员参与了另一个项目的研究。她这次参加的“阴谋”就是那个项目的延伸——说不定阴谋的启动早于那个项目,那个项目只是进阶的铺垫,这样的话海澜的探险是不是也是铺垫之一?这样海澜作为高级别人士参加“阴谋”和五年的游历研究也就有了合理的说法。那个项目明确受到军方的保护,即使结果并不用于军事(当然若干年后间接地运用就不一定了),潜漪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们主动要求将她在那个县城的日程保密。她就这样过了两年,虽然因为只是保护所以力争不影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但是终归是不可能的事情,和朋友们见面,也要等潜漪的安排,不像以前的自由。其实朋友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时而联系时而消失的情况,以前就算没有刻意保护,她自己也会找个小地方躲几个月,只有难得几个朋友能找到她,作为真朋友,他们也都习惯给数学家留一个“水婉稻青青”。
      “今年下半年我们不是保持着一周一次的视频通话吗?各个大陆探索的人发到我这里的难解的数学题,你每周会告诉我进展,不过其中九月份有三次,你联系我的时间都延后,之后时间都规律。这样就很明显了,我可以凭此算出你的值班时间和周期。”
      我到底是小看了他。这样的仔细“算计”是好是坏,我算不清楚。我本该想到他本来就聪明,对我的事情又熟悉。敏锐的探险家,严谨的物理学家,是这五年他成长了很多,还是他本来就这样,我本来就不了解他。可这五年我和他的联系里,他也没有多少的改变,和以往那个依赖于我的数学乃至我的决定的他一样。怎么?
      潜漪到底是潜漪,即使内心有思索有疑虑,感到了他的陌生,生出隔阂和生疏之感,外在依旧是那副冷静平和的样子,多少年了,她一直这样。
      “那就先谢谢你,送我回去。这周是请假出来的,回去我要值班两天,又是期末考,会有很多事情处理。一个半小时能到学校,还来得及。”
      “他们再过一个学期就要小学毕业了吧。小学毕业呀。”
      “那个时候真好。”潜漪莫名地感慨,可能是怕觉察出其中奇怪的情愫,她又补了句,“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厉害,一个个古灵精怪的。我们从那个时候出来是赶不上了。老师当得也吃力。”
      “兰之我还记得。”话题至此,海澜笑着回忆起兰之过分活泼的样子。
      “澜哥哥。”潜漪带着媚笑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真是许多年未见,是和孩子们在一起让她本来的小性格从冷静里解放出来了吗?
      “你别介意,说不定是因为发音上你们俩一个‘兰’,她才那么亲近称呼你。”
      “不会介意,只是小孩子,又是你当女儿养的。”
      “那三十六个都是我当儿子女儿养的。”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虽然我们很频繁地联系,但是光顾着那些谜团,你的事情也没多问。自己的私事都顾不上。”海澜为潜漪开了车门,这样的礼仪是海澜的习惯,但是潜漪总觉得陌生了,是穿平时的衣服显得格外帅气,还是多年未见觉得曾经不再。
      “我的事情你的确没问,但是你一定已经知道。反倒是你,我真不了解。”
      “我就是我。一直是。你也一直都是你,还是没长大。”这什么话。不过在旁观者眼里,潜漪的确还是保留着小孩子才有的天真,看她对数学的一脸痴迷就清楚了。
      我也希望一直一直你都是原来的那个。我怎么会想这些。我是锁于泥淖里面的那种人吗?潜漪撑着下巴,看着车窗外渐暗的天色,郊区淡淡的愁。借着风景,嘲笑自己微妙的小心思。数学家冷静理性的风姿一直是她的标签,也是她的笃定追求,其他的琐碎就随风去吧。
      “你还记得你在明星片里写的那句吗?我答应了你,怎么又会怀疑?”
      “我只留下我的固执。我相信,你也是。”她重复着。微微一笑。
      “海澜,你不止在南美吧。”
      “嗯。”
      海澜开着车,和她聊了一路的南美,左右离不开那些发现。
      潜漪的话的意思是说海澜虽然人在南美,却处理着不少神秘地界的事情。这也是海澜去了快五年的原因。他们的探险起迄未知,海澜的地点是南美,也如当初所约为期两年,目的是探索失落的古文明,团队成员很多,他是以物理学家的身份参加的,而不是潜漪以前认为的“探险家”。也难怪现在的潜漪会觉得海澜陌生,海澜一直就是个物理学家,这在去南美之前就是事实,只是海澜没说,潜漪也没问。潜漪从来不喜欢过问过多的事情,何况她知道海澜告诉自己这次的探险是冲着某个文明去的,她可不想沾染文明的事情,不是看不起或嫌恶,而是深知自己无力处理涉及人类的事情,一个鱼岛都已经将她逼迫太多,再来几个岂不是心力交瘁。她只属于数学。所以这也造成了她一直傻傻地以为海澜还是小时候那个叫嚣着去探险的“探险家”呢。这话是没错,可是海澜不能总靠着探险家而存在于这个纷繁的时空,总需要更深入的做些事情。
      两年还没到,海澜团队便接到了各地研究者的邀约,一些还是同一个机构的同事,他们决定在某处建立研究所,安营扎寨地开始了全世界的研究。不知是在热带雨林的某处,还是沙漠边缘,还是山腰,亦或是某湛蓝海水包围的明珠,藏匿他们的研究所,开始接受全球各地的资料,同时也向全球各地发出请求协同解决的信件,出于必要的保密,受邀者也未必知道事情的原委。潜漪在海澜的推荐和联系下由受邀人变为常驻的顾问,顶着这样的名号,潜漪还是不想知道别人在干些什么,就算是海澜的工作。难怪现在的她对海澜的蜕变或说发现了海澜的全部以后会生疏,她对海澜在南美五年之中的私事知道的也只是他养了很多蜥蜴,回国前全部送给当地的动物园。蜥蜴是一种神奇而神秘的生物,地球上的某一处隐藏着一个以蜥蜴为图腾崇拜的古老文明,和海澜接触了很多文明一样早已消失,那个文明同鱼岛秘密背后的文明一样,鲜为人知,只手遮天。海澜就是在探索这个文明的时候开始养蜥蜴,一开始是为了揭开古老文明的谜团,后来则是兴趣,也有些是当地动物园或是协会的求助,那个科考队不乏人才,海澜和他们一起养。潜漪对蜥蜴没兴趣,也不反感——应该吧,以她冷静而酷酷的表情,不像是一般女生嫌恶“黏糊糊软绵绵”类生物时的表情。
      潜漪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干预别人的事情,她不喜欢过多过问的情况,所以她对待别人也是,反正不是在做坏事,她能不知道就不用知道,只因她觉得没有必要。有一种逍遥的姿态要从潜漪的数学家灵魂里飘然而出。这个习惯是好是坏可不好说,是逍遥还是冷漠,说不清楚,好在潜漪不是冷漠麻木的人。
      最初听说海澜这个科考探险,像是路过恢宏的宫殿,惊叹于其庞大复杂,但是却不知道其中的内涵布置,随时间推移,关于这件事的认知没有任何进展。不过,比起“阴谋”,这已经是公开的研究,毕竟学界里有人知道,虽然不知他们哪里来的默契严守终始——或许这就是他们面临这个研究所带来的神圣感的自发选择。是对自然的敬畏,还是对生命的感恩,才会有这般高度的自觉?选言命题的哪一个选言支是正解,抑或有别的答案,我们不得而知。只是这样一来,海澜的五年时光付诸的科考和“阴谋”的关系又确定了些。
      她向里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目送渐远的车子。这样的陆离,已经分不清是天上的街灯,还是地上的繁星在孜孜不倦,更猜不到她的回眸里有多少思索,有多少迷离。

      分明还是那个明媚的男生,却是那么陌生。不是他人变得陌生,是自己的心不安吧?潜漪如此安慰自己,自今年入秋,她就变得犹疑,在暗处生出不安,这样的犹疑和不安感更令她不安,一向顽固的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倾向。马上要过年了,虽然今年的年来的太迟,但是不介意,希望一年的过去也带走一切的芜杂。

      她在学校旁的奶茶店,值班的间隙跑出来和研究所的同事们交流一天的结果。灯光照着装饰的琉璃,洒出光晕,朦胧她的影子。倒不是每天都有大进展,只是约好了、规定了必须要盯着进度。
      这家奶茶店是她开的,她九年前开的这家店,请人打理。如今已经有很多类似的店,在同一主题下有着不同的风格和名字,但是她都是主人,有人好心和她说组成连锁店,她谢绝了,因为开店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年她刚高考完,和以前的同学约在高中附近的奶茶店,晚上八九点正是灯火通明的好时候,她看到自己小学的音乐老师带着她女儿在店里坐着喝东西,和她们一起的旁边那位,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有一个学期代过两个月课的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两位都应该三十多岁了。那时语文老师还在休产假,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就来代课,那时她好年轻,还没结婚,喜欢穿百褶裙和精致的高跟鞋,普通话很漂亮,不怎么化妆——倒是现在妆浓了很多,皮肤变得油亮了,大约是因为岁月吧。不苛求岁月停驻,只是顺从就好,对于岁月顺从有什么不好的呢?顺从为何一定是贬义词,到底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敏感,对岁月的顺从不就是对自己的顺从吗?
      说来潜漪也是厉害,这些繁沙里的一件小事情还记得那么清楚。音乐老师倒是教她们三年,不过毕竟是音乐老师,过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记得她,只是印象里有一个数学天才,恐怕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吧,毕竟潜漪低调,不是抛头露面刷存在感的人,像学校请假也是能少则少,这方面她的确不耍大牌,一个任课老师不认得她很正常。她是个负责的老师,据说还因为太负责而流产了,那时候碰到的牵着小手的女儿看上去最多也才小学一年级,后来才怀上的吧。潜漪不常上音乐课,她想上课,不过天才总有繁忙的行程,幸好课上不习惯点名。她喜欢这两个人,可能隔壁班的老师才漂亮。这样的人都是平时遇不到的,即使是同学会,他们也不会来。有些人,一辈子就这么短暂的缘分,一两面的相遇之缘,便再也不会见到。能这样偶然的相遇,坐在邻桌,隐约听着她们讲琐碎的事情,猜测她们应该过得很好,嘴角不经意会微微上扬,就算以后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偶尔就足够美好。暮年的海风吹过,或许还会记得偶然间的这一幕,到时候,一切都已经模糊,或许只记得那时她女儿的一个发饰,手里攥着的狗尾巴草圈成发饰的样子,遥相呼应偶尔的记忆。记得那个时候她们在聊钢琴补习班的事情吧,看来两个人都生了女儿,一位又是音乐老师,聊得很尽兴。应该不认得潜漪了,潜漪也没喊她们,怎么会记得呢?又何必去记得呢?
      那时她就想,如果有一天真的隐居了,她要开一家奶茶店,会这样平平淡淡地遇到很多人,偶然的相视一笑,对方或许不会记得,但自己心底里泛着记忆里特有的傍晚昏黄色调的暖意。
      现在刚好,晚上八点。店里的人多,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可依旧不清静。

      “潜组长,这个还是这样好吧。”她抬头看,是海澜。他怎么来了?该说的不都说了吗?
      “市区到县城不远。”他自然知道潜漪心里想什么。
      “我和我的组员——”她被他打断了。
      “阴谋本来就是开放的研究,组与组之间没那么隔阂。你们的研究直接关乎我们组的方向。潜组长,我想我有必要提点意见吧。”
      潜漪自觉地把资料转了一百八十度,摆在他面前,潜漪不是个会认输的人,也不是随便发脾气的人。
      怎么,他涂了香水?不会吧,他有这个习惯?
      这好像不是香水的味道,至少不是普通香水的味道,味道淡而宁静,闻着倒也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身上有多余香水香料之类的味道。他原来有这个习惯吗?
      他们讨论结束,合上资料时突然间闻到的。她感到奇怪。才发现虽然是面对面,但他们两凑得很近,这股味道很淡,但应该不是因为近才闻得到。只是她怎么突然会那么在意。
      “我回去了。再见。”潜漪原想寒暄几句就走。她还要回学校值班。期末了,班主任有很多事情要做。
      “再见。”他原本想多说几句。他转身上了车,还得回去。
      夜幕繁星,映着地上灯火。她在想,他今天特意过来是要干什么?这些事情最多发封邮件也就够了。那莫名其妙的味道……
      她在意吗?
      可惜她不习惯于皱眉,不习惯于表露。
      这股在意,被冬夜的冷风一吹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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