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潜漪》姝兰曈

21、海雾散去（之二）

　　沈教授是他的大学老师，海澜算是他的关门弟子。而潜漪是沈教授最得意的学生，沈教授是潜漪的启蒙老师。潜漪在七岁时震惊学界的命题，就是在教授一年的教授后的结果，教授回忆说只给她教比同龄人高一个层次的孩子，没想到这个孩子有过人的聪慧和对数学的敏感，当然还有时代的机遇，即所谓的别人等待了许久的运气。话说回来，潜漪在七岁时的发现，到现在，都是她学说的一个根基，那基于太阳光晕和石头的第一次邂逅，潜漪所有数学成就都在这上面开枝散叶，当然还有前人和同辈成果的沃土。这一点，潜漪直到那个她的生命停滞悠游那一瞬的梦里才恍然大悟。“学说”，潜漪的那些理论完全当得起这个词吧，毕竟已经自成体系，开拓了数学的新领域，一个更加开阔需要联合其他领域，更共通共融的世界。据说，有些人还想给潜漪写传记，被她婉拒，她自己倒觉得可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有什么传记值得写的。
　　一个明媚的女子，早在她二十岁出头时，就已经是高山仰止的人物。她现年二十六岁。
　　“教授，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晒太阳，怎么今天奶奶说你出来一个多小时了。”海澜推着轮椅，慢慢走。
　　“这不，被潜漪带的，倒喜欢起暖暖的阳了。”潜漪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在一旁走，看着他们两，没说话。话说，海澜，你怎么和教授那么熟。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潜漪拿着她的那个惊世发现跟我说的时候，突然就喜欢上阳光的明亮，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不过，正午的太阳，也只有潜漪会去享受了。”潜漪在一旁笑。说她呢，她笑什么。
　　“教授，不要提这件事情了好吗？”
　　“潜漪，你不知道吧。其实你六岁那年，我开始系统辅导你的数学，那个时候我还有另一个学生，就是海澜。你们两还真有缘。不过，十二个月后我就不教他了。”她看着他，不近不远：原来，他很早就是他的学生，我还以为只是大学里才遇到的老师。——应该还有多少事情不知道吧，因为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啊，即使是一直相处的人的也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那天你的生日，你跑到教授家里，给他看你的惊世大命题，直接导致第二天我去上课，他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海澜，老师决定只带一个学生，因为要带好一个学生不容易，老师遇到了其他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好苗子，老师要全力帮助她达到她自己的天赋所赋予的水准。我后来才想明白，原来老师嫌我没天赋，潜漪抢了我的名额。”这语气，摆明了要潜漪负责的态度。
　　“潜漪的天赋和后天的努力都无人能及，至少我没见到过再有第二个人。不过，既然当年你们有这段故事，从明天开始的项目，你要多照顾海澜。”话虽这么说，沈老，你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海澜数学天赋不如潜漪的事实，这是海澜生疏地叫“教授”，而潜漪叫“老师”的原因吗？
　　她微微一笑，在阳透过小树林的光晕里，笑得明媚。心里却在想，小子，不错，还能让老师给你说话。
　　“潜组长，多多指教。”海澜灿然一笑。好熟悉的笑容，时隔五年，有一个近距离的真人版，她居然静默想哭。当然只是想哭的感觉，我们的数学家不会轻易流泪，她连眼眶都不会红一下。
　　她回了个安静的微笑。招牌却很少拿出来的笑，安静的分明和暖阳一样。似是在说：
　　我对着路边青苔思忖
　　石化了的我的心魂
　　让我于汉河星云的暗色里打盹
　　触碰鲜有人迹的混沌
　　安宁，安宁
　　哪里来的阳光化了寒冰
　　释放了郁郁葱葱
　　郁郁葱葱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喜欢去适应

　　冬，银杏叶还在空灵里萌发，枯朽的枝桠，苍白发灰的枝干，和苍绿的草，后山自然顺从的常绿阔叶林在一个舞台，显得怪异。
　　这样的冬，藏在冬里的研究所，浓厚的学术气息，这是一个庞大的“阴谋”。这个命题，或说项目，代号是阴谋。它，阴谋，所要挖掘的真相，跨时间和空间，触及人类认知的所有，集结人类所能，却不一定找到多少消息。在深黯的宇宙，在晃眼的洋面，在混沌的内核，在芜杂的发丝，它都以大方无隅、大音希声的姿态存在。它包容所有，所有融化它；它或狰狞面目，或无依无息，或垂垂老矣，或清新闲逸。人类的语言和思维都不适合这个阴谋所力争发掘的真相，但是，就有这么一帮据说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物种里最聪明的个体生命，要去试一试。一个物种用尽生命的所有都不一定能领悟的真相，几十个人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的某一段青葱泛滥去考究其中奥义。其中关乎永恒命题的奥义。
　　几十个人？其实不然，真正知道要干什么的，就九个人，直接参与研究的是四位组长和一位主席，另有几位发起人。今天他们要见面，开启阴谋第一天。阴谋由于其特殊性、涉及面之广及保密的要求，有着特殊的组织架构。
　　有资格参与核心边缘讨论的总共有十二个人，除去五位核心成员，另七位更多的联络和带领研究团队，当然他们只能知道自己部分的研究内容，至于整个项目的目的，他们不会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核心边缘”。研究成员由豪华阵容组成不须自夸，人数达四十九人，负有阴谋导向和团队管理的几位负责人自然参与研究。主席是茆姓天文学家，他的姓和这个阴谋散发着一样的气质，独特稀有而古老的姓氏，就像阴谋阴森森的基石——时空亘古；但他不止是一个人，其背后有一个包括他在内的五人主席团，五人都是阴谋的发起人，包括潜漪这段时间一直在帮忙照顾的沈老，据说那位发现（偶遇）望潮宫的陈老也在，还有一个生物学家，另有一位古怪的物理学家。那位物理学家姓由，很长一段时间内学界都不承认他，只因为他拒绝，是不是有老子的风范？——但是的确是位兢兢业业、颇有成就的学者。总之，这么算来，这颗蔚蓝色星球上有九个人知道阴谋的全部目的和真相。当然，不清楚他们跟支持阴谋的势力（诸如财阀、政界，乃至军方之类）说了多少。
　　当然，这不是一个军事组织，也不是邪恶的黑暗界力量的傀儡，和这些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一个纯粹动机和手段的科研，不具备这些，也没有资格顶着“科学”之名。
　　不过偌大一个研究，看似庞大的谱系和触角，没有军方先进力量的参与倒显得不可信。谁知道有没有呢，撇去阴谋论的色彩，军方的先进能力倒是可以帮上忙。地球最智慧的人应该可以触及地球最先进的技术，包括是军方的。当然，从阴谋论的阴暗里钻出的结论怎么样的都有，与其思考地球人类是否暗藏强大武器力量，不如思索宇宙何时毁灭。
　　至于，此般绝密的阴谋和阴谋指向要挖掘的那个神秘的它，内容是什么，绝大多数地球人可能几代都不会知道。那大概的方向呢？就算只知道他们用于研究的素材，也可以猜出些苗头吧？抱歉，关于“阴谋”这个项目，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潜漪，她从不透露信息，只是和父母说过这么一句看似空泛的话：“研究内容是永恒和现时的结合，同时具有庞杂多元和单一核心的双重特质，涉及内容广泛，相应地人员构成广泛，涵盖几乎所有领域。此事绝密，即使有了结果，此事都不一定说出去。”
　　在好奇——这一人类优良品质的驱动下，我们可以从已知成员的身份经历着手，猜测出这个庞杂计划的冰山一角。五位发起人，两位天文学家，一位物理学家，一位数学家，一位生物学家，其中一个见过堪称最离奇的海洋景观的一隅，其中一位是唯一听过潜漪的梦的学界人士（海澜在潜漪的认识里不算学界）；四位组长，是四个方位，虽然不知方位指向的内容，但组长中，一位以数学家的身份，一位以物理学家的身份，一位是化学家，另一位是考古学家，几人之中就有潜漪。对于他们的身份信息不足的是，除了熟识的几个，其他人的只是知道宽泛的类似简报的内容，不知道姓名，具体研究的领域和得意的成就，也就无从论起。潜漪，望潮宫，庞大——又回到了我们最初起点。对于这个阴谋，尽所能，也只是知道这么些。
　　阴谋，启动在冬的末尾，是不是被寄予了特殊的用意。
　　对于它，我们都不可能清楚万分之一。

　　海澜。潜漪看到他，已经到了。怎么，海澜是小组的负责人？
　　“潜漪，多多指教。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要在一起工作。”
　　“我也是。我的荣幸。认真算起来，我们还没有真正在一起工作过。”
　　潜漪见眼前的这个男子，做得一手好菜，可以被小孩子叫成“澜哥哥”的探险者，已经在自己面前，以物理学合作者的身份，共赴一个几个世纪都不会再有的探险。
　　还没好好聊过南美的成果，那里的日子怎么样，以往更多的不是你已经处理过的难解的谜吗？还不知道你怎么在物理学界成长的，原来你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没天赋，你不是之前还在抱怨气象学这个专业的吗？我口中的“之前”也有五六年之隔了吧。还是说，我原来就不了解你？
　　从现在开始，可不能小看这位探险家了呢。以前更像是黏人的阳光，现在，已经是个厉害的同行。同行？可以这么说吧。
　　潜漪在渐冷的傍晚里，想着这些事情，生出些感叹，不是滋味。——还是说，我原来就不了解你？
　　呵，原来又是一个傍晚。可我喜欢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