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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雾散去(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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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散去
“潜漪,你还是拒绝了学校的提议,又一次。”
“因为不合适。”
“所谓的不合适是什么?我知道你心里所想,这不是荣誉那么简单,你既然有能力负责为何不去负责,有很多事情——”
“在一些事情所处的情状中,我们所采取的所谓的淡泊是淡薄、逃避。我既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对待我的数学,那么在数学里的一切都可以是我名正言顺的纯粹追求。——我知道了。”
潜漪掏出手机给学校打电话。这已经是潜漪的母校第三次邀请她当教授,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听上去很夸张是吧,潜漪就是这样一个神话式的存在,一个完美。她自己从没意识到,因为她知道没有完美。没有完美,记住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不过当教授这件事情不算夸张,有人二十多岁步入学术研究,至四十多岁为教授;潜漪从五岁起到现在,恰巧过了二十年。没有天才,只是起步早罢了。“我很庆幸,在极早的孩提,就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事情”,这是她之后说的话了。
“沈老师,我们回去吧,九点以后的太阳就开始热了,你可要当心点。”一月初,太阳犯懒,倒是生出祥和笼罩凋敝物候里的安逸的生气。轧着车辙,脚印浅浅,只是车毂还是遥远前的状态,亘古不变。
“我还想多呆一会儿,难得那么好的太阳。冬天真美,这个还未到来的期待着的季节,包含着对生命的期许和眷恋。说不定是人生中最后一个冬天。”老师说的平和,平和如暖冬,没有一丝的不安扰动。
“今天太阳真好。冬天的太阳就是温和才好。”潜漪要避开这个话题,她却不想用“说什么呢”、“不会的”之类苍白的语言应对。或许也是内心清楚,自己的数学启蒙老师,到期颐之年生命的垂暮。她陪他到村里的小树林,稀稀疏疏的阳光格外的暖,这样陪伴爷爷般老师的时间不多了,是吧。
“潜漪,只有你会喜欢正午的太阳吧。”老师还记得自己的喜好。这样的小怪癖也只有老师会记得,哦,还有海澜。海澜……她这样想着倒是一惊,没想到自己还能在无关紧要的时候想起他,是吗?原来这个人已经如此贴近她的日常之心。
“很热,又毒。可这是它最真的面目。”她讲地慢悠悠的,不知道为何在这一处要如此讲述这样一件多少年喜欢的事物。
“潜漪,你的理论很重要啊,我看了。祝你在会议上成功。又是一个数学奖。”教授虽然年老,智慧却一点也不含糊。
“那个理论是我对自己以前的发现的梳理和预测的结果,但就是这样,激发我整合的那个缘由,它的根本,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五年了,我突然不想研究,不是因为时间,而是有些东西,我愿意保留它神秘的原样。”
“你是发现了一些苗头吧。内容可能是你现在的认知所不愿接受的,很多事情的真相的揭露,有它的时间,你早于世人发现是你的智慧机遇和荣幸,但是倘若接受对你来说太困难,那让几百年后能把事情真相弄的更清楚的人来说出来,也好。哥白尼就是个例子。”
“其实说白了,接受起来也不那么困难,大家都可以接受吧。只是,依现在的研究走向,导向的结果可能会颠覆我亘古的曾经,是我这个发现者不想过去的坎。”
“就你现在的年纪和能力,势必想研究的有很多。既然阻碍过大,那个就放一放,那个并非易事。”听语气,老师并不惊讶潜漪选择放弃,他确定潜漪经过深思熟虑,他也确实了解其中的不易,类似鱼岛的秘密的秘密在这颗星球上太多太多,所涉及的都是极为广阔的范畴,单单其中的某一个都不是多少人倾一个时代之力就可以解决的。
“是啊,我能够得出今天这个改变世界认知的理论已经很开心了,它只是把钥匙,准备着开启新的认知领域,说不定等人们把新领域了解的差不多了,我纠结了五年的命题也就有了出世见天日的时候。我现在发布的理论,是那个梦的启示,这让我对那里的谜团有着强烈的向往,何况那里还有我血缘的一个依存地。算了,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它,等待后人‘家祭无望告乃翁’。”她露出冬阳般温暖平和的微微笑。
“新的命题要开始,你准备好了吗?”老师坐在轮椅上仰头看身侧的她,阳光洒下,像是点点颗粒,披在她的柔和目光里。年纪渐长,她越发柔和。
“当然,又一轮轰炸。时间是越来越长,这次跨的专业也太多了。是打算把地球里里外外翻一遍吗?”
“以前积累的一次爆发——发起人和组织者的目的是这样的。”
“老师,你不就是发起人之一吗?”
“我会尽量参与的,只要身体允许。就算不允许,我也希望自己提笔计算到最后一刻,和数学一起枕着有我祖先血脉的土地长眠。”
“到我的暮年,七八十岁,可能会是一百岁,那个时候我也希望这样。”她忘了,该安慰老师才对,怎么自己先感慨起来了呢,“老师,你还可以工作很久。”
“是的。”老师轻快地回答。像是个年轻人的语气。
“潜漪,即使加入这个计划会很忙,你自己的数学研究的进程要把握好,你新发表的那个理论牵出的有价值的几个方向,不要放弃了,目前世界上能理解你的理论的人不多,或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新领域都需要你的支撑。”
“会的。以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虽然不及这次的隆重。”
“你的数学研究,也是一直沿着自己的节奏,即使有时有合作项目,这个老师很放心。老师担心的是——这样,你明天——可能今天就会见到一个人,老师希望你做出自己的决定。不要磨蹭了。”
“什么?”
“沈教授。潜漪。”他来的可真巧。
“海澜。”老师,你让我不要磨蹭、做出自己的决定的人,是他?潜漪往南边望,一个男子踏着阳光降临陆地的锦绣。可就是这样,她见他好陌生。
“他是那个命题的五位组长之一,明天开始好好合作。”
“会的。”她暖暖地答,看着空地灿烂的阳光。给老师一个面子,这样的情况就好像她的餐桌上只有一盘菜,她似乎不吃也得吃,但是她就是想只吃米饭,你也拿她没办法。
“一定会的,合作愉快。”他暖暖地答,看着她。
五年没见,她也没有选择恰好路过南美;他也没选择趁着休假回来看看。
其实,她两年前参加的学术研讨会就在南美,是不是在某个地名充满韵律美的大地里;其实,他会回来陪父母,虽然任务在身,机会并不多,但也有那么几次。
或许,他们只是想保留这样的约定;或许,心里有这样的奇怪的默契。
偶尔,知道你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这样就好。不需要多余的招呼和交待,见面和相拥。
——他们有没有拥抱过?
好像没有。
五年没见,但是会频繁的通话和视频,虽然传输的只是数字的信号。就像他们习惯了的配合,一个有没法解决的发现,一个提供数字堆里的秘密。发现和解谜,他们多么习惯这样的默契。
五年没见,每年的初夏,春的生机还留着些的时序里,当色调翩跹成莫名的暖意的节点,她和他会在各自遇到的港口边通电话,海的声音偶尔会传到机子里,传到听者无意间的惊喜里。
仅此而已。
五年少吧。四又四分之三年。现在是冬天,快要过年了的冬天。
怎么,不是说好,要到港口接你;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
惊喜。惊喜却将当年的约定碎成泡沫。是的,看得出来,她单薄的身心,只容得下数学和心里所习惯的事情,她习惯了当年的约定,却不习惯五年节奏的戛然而止,即使是喜剧。
不一样。虽然他和当年一样笑得暖,还会来看自己的老师。是不是长高了?好像和以前一样,也没变黑。
她倒是没有变化,把头发养长了些,披了下来——她一直不喜欢这样,只因嫌弃累赘,可是因为柳鋆要结婚了:她早在三个月前就说,等到长发及腰,你刚好做我的伴娘。她就这么养了将及腰际的头发,当年没有被理睬的离别时海澜想要的约定现在显得格外可怜了。前几天还被柳鋆拉去卷了发梢,她不喜欢,可是没办法,柳鋆说我的伴娘不准不美。海澜来之前自然不知道,把头发绑得高高的是她开始工作的标识,海澜在和她的联系里没有非工作的内容。
其实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变得越来越成熟,柔和。温柔敦厚是别人对她的第一印象。平和的性子是她从名誉堆中练就的,就说那个“天才”的称号,每年都有人被授予,可她仍旧是被人津津乐道的标杆,良好的形象反而增加了那些类似于天才的称号所代的负重,于是,自我的修养就变得格外重要。美人自然有人追,别看潜漪是一丝不苟的数学家,人家毕竟带着小学生,又是本着“大隐隐于市”的思想住在城区,低调的当着小学老师,接触的人不会少。人群熙熙攘攘,她却无意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