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潜漪》姝兰曈

18、此去经年

　　此去经年
　　她撑伞，在江边竹桥上。
　　彳亍。
　　回忆泛上。
　　鱼岛。海澜。数学。冒险。发现。

　　“我回来了。”没人？晚饭怎么办。潜漪六点匆匆赶回家，在骑自行车便可以逛遍的小镇，这已经是很迟的时间。
　　“云居？柳鋆？夏雨——”
　　“夏老师也不在，他们都不在。”潜漪在二楼遇到小孩子的声音。
　　“兰之？哦，今天周五。饭吃了吗？”潜漪蹲下来关切地问她，当然只是她觉得是关心。
　　“老师，你喜欢吃货这个称呼吗？”
　　“小鬼头。”她拍了拍小兰之的头。现在的小孩子千万不能小看。
　　国庆之后，潜漪带领的课题进入新的阶段。他们不满足于现状，筹备这个阶段的研究已经很久了，终于可以开始集中精力攻击。为了收心，她把地点选在了自己教书的县城，暂时借柳鋆家的一幢别墅，在度假区里，静谧遣情。小城镇的布局总是随意而适，度假区就在县城南山的另一边，离潜漪的小学校车程只有一刻钟，潜漪每天都会赶回来，晚上大家一起交流成果，当然这帮人多数是吐槽。周五周六是潜漪给兰之的课业辅导时间，其实只是兰之缠着潜漪说一定要学数学，她没办法，因为自己极不喜欢小孩子上补习班，所以和兰之约定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可是大数学家哪斗得过现在的小孩子。
　　晚饭这种事情他们一向处理的很随意。柳鋆是实习生，在附近医院，因为是疗养圣地，医院的地位不错，尤其是病理实验室，由于只是大三的学生，按她的话说是抢来的机会，柳鋆的厨艺老实说没有天赋，绝不如她的医术，但她最热情积极，有她在定有饭吃，没事，这帮人不挑；云居是所有人的救星，记得当年有个名曰《中华小当家》的动漫，可以去感受一下做出的饭菜放光的状态，物理或者生化奇观，云居的水准就是如此，当然不是黑暗料理；另外还有四人，厨艺勉强又不热情，基本不能指望；当然，最不能指望的就是潜漪，人总要有缺陷——她总以这句应对别人对她“厨艺”的鄙夷。的确，潜漪天才不可以这么完美，她貌美而智慧绝世，总归要有些什么不擅长。
　　“怎么都不在，以前都会留个消息。”潜漪捋了捋发丝。
　　“他们在家里留了纸条，都有事情，不回来吃饭。”兰之说，看样子她吃饱了过来的，“而且今天有台风呢！”
　　“台风天还出去，太过分了。”她嘟哝着，难得这么无奈，“兰之，你吃过饭了是吧。”
　　“嗯。”小孩子的声音就是清脆。
　　“十月的台风倒没什么事情，这里被点名也不过是预测登陆地的最北端，这种端点一般是不会中奖的。”她翻着手机，自言自语，走进厨房。
　　“老师，你就吃这个？”
　　“这已经是运气好的时候了。小孩子可不能这样解决晚饭。”潜漪本想给她杯果汁，说到“小孩子”却有无尽莫名的感慨，也就忘了。自己还是大三的学生，那么快已经被人叫阿姨，再也不是餐桌上被照顾的那一个，怎么那么不舍，是因为自己今天没东西吃吗？
　　“兰之，你，”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兰之，这孩子对这里真是不客气，“你先自己玩，老师整理些事情，有什么跟老师说一声。一个小时后老师再给你上课。”
　　她要遁入数学里，自从山洞里出来，她遇到的数学灵感就源源不断，无论是否涉及山洞里的秘密。可能是住院的几天让她得到了多年来难得的彻底的休息，恢复活力的智慧准备大显身手，这致使她最近有种想卸下装备、赤脚回到史前的冲动——是在数学上。她为此兴奋不已。

　　“怎么？兰之。”停电了，她从二楼下来。
　　“老师，灯和蜡烛在哪里。”
　　“老师，你没事吧。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
　　“老师，你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老师，充电的灯找到了，但是没电。”
　　“老师，没有蜡烛。”
　　“老师，地下室进水了。里面有发电机是吗？”
　　“老师，没事，我们还有手机和电脑。”
　　“老师，风雨好大，十月份的台风太厉害了。”
　　“老师，你的电脑里怎么只有《名侦探柯南》，我要看电影。”
　　“老师，你给我讲故事吧。不对，我给你讲。”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像老师一样漂亮的女生，她是一个公主，可是她很任性……”甜甜的声音。

　　“潜漪，这里发生了什么？”一片光亮。
　　“海澜？”她看他沾湿的袖角，“不是停电了吗。兰之要给我讲故事，自己却睡着了。”
　　兰之枕着她的腿，她抚着兰之的头发。像妈妈一般的慈祥。那一刻是不是觉得自己或是她已经是大得是可以当妈妈的人了。
　　“才七点。”潜漪坐在地上，环视周围的环境，被自己和兰之弄出来的杂乱吓到了，“你怎么会来。”
　　“没看时间吗？这里的电六点二十分停的。我只是路过。”
　　“台风天路过。”要找理由，也要是个过得去的理由啊。
　　“是，因为知道有些人照顾不了自己。”
　　她低下头去，看着躺自己腿上的兰之。
　　“快，把兰之抱到二楼我的房间去睡，我给她妈妈打个电话。”
　　潜漪看着他上二楼，艰难地爬起来。真痛。其他倒没关系，就是左脚扭伤，走起路来生疼。她到底是怎么摔去的。一个大人，小脑不发达吗？
　　“兰之醒了，说不要睡。”海澜单手抱着兰之，兰之安静地圈着他的脖子，头搭在他肩上，一副没睡醒却在闹脾气的样子。不过，看着海澜抱着兰之的样子，总能理解为什么女生总希望有个哥哥的心情。
　　“兰之，下来，上周的奥数题你还没交给我。”
　　“老师，你管的可真宽松，上周的题目还留着。”海澜牵着兰之的手。
　　“你是被高中虐习惯了吧。小学一年级做数学启蒙的题目，一周刚好。”
　　“你确定是启蒙？”海澜看着她扭曲而痛苦的面目，“脚扭了？你不会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吧？”
　　你还笑！她倚着墙，要去牵兰之的手。这一个多月，她对班上的孩子们更多是珍惜，没有老师的架子好让人担心。
　　她跳着进了他们组精心打造的“密室”，那是数学的集训室，里面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都没有，据说这可以释放他们的数学细胞和创造力。
　　“兰之，潜漪，吃饭。”海澜推门而入，见两个人趴在方桌上。
　　“哇，澜哥哥，你会做饭啊。好香。”兰之走向就在隔壁的餐厅，她真的是吃过晚饭的吗？
　　“兰之，不要叫澜哥哥好吗？”听上去是“兰”哥哥。
　　“要叫海哥哥吗？”
　　“哈——”潜漪捂着肚子笑。
　　“潜漪，你是多少年没听笑话了。那么冷都笑。”
　　“兰之，你澜哥哥手艺可好了。”潜漪真诚地说。
　　“兰之，晚饭吃过了，只能吃一点，小孩子晚上不要吃太多。”
　　“海澜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吃晚饭了。”
　　“老师是不会丢下学生不管的。我还知道你老师打算晚上可怜地只啃面包，而且到我来的时候，她只吃了一口。”
　　“海澜哥哥，你真关心老师。”

　　“老师，你能走吗？我们把饭端进来吃吧。”
　　“你老师我那么软弱吗？”
　　“老师不喜欢工作的地方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包括饭菜的香气。你知道吗？你老师对数学有洁癖，这也是她做饭那么难吃的原因，你以后千万不要学你老师的样子。”
　　咳咳。潜漪倚着墙要去吃饭。她瞥一眼海澜，极短的眼神对视，似乎在说：看在你做饭的份上，今天就算了，以后不准再在我学生面前说我什么。
　　“可是，就算老师不会做饭，老师还是嫁得出去啊！”兰之水汪汪的大眼睛地巴啦巴啦地看着一脸茫然的潜漪，“海澜哥哥喜欢老师，老师也喜欢海澜哥哥。”
　　“小鬼。”海澜笑了笑。
　　“什么。我什么时候喜欢他，他什么时候喜欢我。”潜漪用极冷地声音回了海澜的笑，似是警告不要得意。那么冷静的声音好久不见，她是认真的呢。
　　“潜漪，吃之前先把你的额头和右手肘的皮外伤处理一下。还有其他地方吗？”海澜拿瓶药水。他哪里找来的？原来海澜对这处居所如此了解。

　　“面煮得好吃。醉蟹酒气太重，兰之，你不能吃。”潜漪看她撅起的嘴，“只能吃一口。”
　　“虽然没什么事情。不过你这样还真容易惯坏孩子。”
　　“没办法，人太好。哪来的电？”
　　“便携式柴油发电机，自己带的。知道这儿就你一个人会乱。你对环境的适应期是半个月，如果是在数学的研究状态里，那么，由于对周围环境的优先疏忽，”他坐在潜漪对面，剥蟹壳，“适应的可能会无限期推迟。”
　　她被他说的也只能低头吃面。
　　“哟，这谁做的。”夏雨搭着海澜的肩，凑着鼻子问蟹的味道。夏雨是研究组的成员，大四的学生，是海澜的室友。所以说海澜虽然没住在这里，但是埋伏的深。
　　“不可能是潜漪，”云居随夏雨后一步进来，“海澜，你厨艺这么好啊。”
　　“云大大，果断海澜做的好吃，你需要多修炼。海澜，不够意思，四年没见你做过，别说给我们吃，自己都没提过。”夏雨嚼着螃蟹，一边责怪和惋惜四年没吃顿好的。
　　“夏雨，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云居抓了个蟹钳，从夏雨面前走过，以居高临下的威势捍卫自己的厨艺。云居可是位兼备厨艺与智慧的长腿大神。
　　“云大大。云居。”夏雨求饶，“哥，我错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让海澜多来这里坐坐，顺便做饭，这样你也不用总是给我们做晚饭。海澜，这里都熟人，不用客气。”
　　噗，两女生在对面看得热闹。
　　“第五百六十八卷，吃货的日常。”潜漪的笑颜真赞，没有酒窝，却甜的依然。
　　“你们干什么去了。”潜漪的话里很少出现问号、感叹号，因为她的数学习性不喜欢对自己有多余的关照，话就格外冷静。
　　“研讨会。上星期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四个这周末不回来了，我们两个不喜欢那里的气氛，逃回来了。”
　　“那样的研讨会，一个人就够，我们留四个人已经很给面子了。别说你，云居去也是浪费。”美食也堵不上夏雨的嘴，即便这样，制造热闹的人总是受欢迎啊。
　　“话不能这么说。”
　　“你怎么忘了？是在想你那个可能会持续很多年的研究吗？”潜漪一旦在状态里，便不会容下其他事情，这个习性很著名，像是潜漪的一个标签，撕不掉抹不去。
　　“潜漪，你也有这样的研究啊。到底是什么发现入了数学家的眼。”
　　“嗯，倒不是什么开辟历史纪元的东西，只是现在突然卡在一个节点，我需要时间。跨学科是必然的。”
　　“潜漪，额头怎么了？”云居看到了额上的青紫，其实本身并不明显，药水涂得有些发亮。
　　“啊，那个呀。”潜漪居然会不好意思，慌慌张张说出了好几个感叹词，这可会破坏她一向沉稳冷静示人的形象。
　　“停电的时候老师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小兰之，你是没发现你的老师用又爱怜又冷酷的眼神看着你吗？
　　接下来是不忍听的狂笑声。没办法，一向冷静地像男生一般的潜漪组长也有摔下楼梯的时候，被组长镇压惯了的组员们自是逮着难得机会便肆意嘲笑。
　　“夏雨，你笑得太过分了。”云居说。
　　“就是，你们的组长其实经常这样，不要大惊小怪，习惯就好。”海澜一副抖落秘密的样子。可是，海澜，你确定不是看了潜漪在云居问起时的可爱反应而吃醋，所以在翻历史以示熟悉？
　　“喂。”潜漪回到了冷静的声音。

　　“兰之，起床，老师带你看日出。”
　　台风过后的日出格外水灵。经验之谈，不过，也要在狼藉收拾好以后。
　　这里不是城市，没有台风卷起又落下的工业或建筑碎片残渣，狼藉的只有枝桠草木，倒是别有一番芜杂的美。
　　在秋之雨水淋漓的寒意里，每一片厚重到秋之寂寥的深色叶子，裹上露珠，有新生的意味，意味在久远飘渺坚定里。
　　海像孩子般平静，白浪循着宇宙自然给予的节律，倒是眼所及外洋的浪，海之精灵在无垠里翻滚。
　　“海的安宁是她的本真，但是鲜有人发现她的波澜壮阔里的安宁的心，就像人们的热闹背后尽是孤影一人的寂寥；即使我们未曾发现，海依旧故我，一如我们的脾性。——我以前好像也说过这类似的话。”潜漪对着海，对着万顷波澜里飘渺的安宁，以恬静的口吻孤自诉说。

　　“小依，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外婆托我给你带岛上的石头，她说这块石头样子普通，还有棱角。但是块人造石，它的里面是取自鱼岛深海的火山岩的晶体，这样的晶体能够被带到海面的很少，传统的鱼岛人把它当作传家的宝贝或是给远行人的信物，可以庇佑鱼岛的孩子平安回来。”
　　“它的棱角是里面蕴含着的晶体的缘故。倒是很像你，平平静静的性格里是倔强和不羁。”
　　“小依，不要再想岛上的事情了，等我们老到外婆一样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小依，鱼岛和大海，都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的。”
　　她牵着小兰之的手，走向海滩，赤脚，霑野草的细碎小芒和淡淡泥土的味道，满眼跳跃着的海的精灵，想起的却是两周前姐姐金弈来医院看她时说的几句话。
　　她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石头的凹凸不平，石头只有手心的大小，手可以圈起来，只是棱角会摩挲皮肤。她打算找个漂亮盒子，庄重的装起来，她可难得这么小女生样。
　　她牵着小兰之的手，脚上除了小草碎屑，还有晶莹沙粒，还有被阳还未升起前的晨曦抹亮的晶莹海水冲洗留下的湿漉。
　　太阳还未升起，江面一片橙红更甚，只有这么窄窄一条，泛闪亮的粼粼之光。
　　四只影子，在清晨渐冷的微风里，早早感受那份清静和惬意，歆享岁月无渡，任自坚韧。

　　“兰之，吃完早饭，我送你回去。”
　　“老师，我想多待一会儿。”
　　“你妈妈信任老师，才让你在这里过夜；老师为了感谢你妈妈的信任，也要按照约定的时间送你到家。你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吗？画室的课是自己喜欢的，不能丢哦。”

　　另外两个，也在朝霞里。身后，秋季的海边的浅草滩显得清闲孤傲。
　　“潜漪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医生说这半年要好好照顾。麻烦你了，云居，接下来的半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会很多。尤其照顾她的胃，她一旦在研究的状态里，她的胃就要受委屈了。”
　　“我会的。”
　　“其他几个人不让人放心，他们毛毛躁躁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在她身边的，你最合适。”
　　“你可以常来。”
　　“好。如果有时间。”
　　“最近接到去南美的邀约，时间定在明年的五月。那里埋着关乎一个秘密的真实存在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