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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海里的涟漪(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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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退后,我们马上可以出去了。”海澜自信地宣布,额前被热气蒸出汗珠。
是吗?他们刚刚做了什么可以让我们出去的事情吗?
“越来越热了,这一步就已经接近出口,至少是秘密的出口。”潜漪站起来,海澜一把拉过她。也是,数学家状态下的她可是反应迟钝的,要不想被灼热烧焦,只能借助于外力。
“这些应该是金子,不知道动了什么手脚。这是留下这些金子的人对我们的考验,既然有且仅有对生命贪婪,那就不会被困死于这里。——这是潜漪从数十个流金的坑洼里找到的线索。”
“但是我们仍旧不能解释这里出现的一切。坑坑洼洼之间距、深潜排布都有规律,很显然这是有人的密谋布局,当我预感不能用常规的方法解决时,我将每一个海澜测出来的数字经过三组不同的转换,找打前人所要提示的信息——‘贪婪’,汉字小篆。贪婪只是一个指向,这让我确定这只是一场考验。
“然而通过对于另一组针对金子上的浪花印文的更为庞大的数据的分析,显露八个汉字小篆:千阳浴火——”
“炼焰于水。”海澜的话落,岩石坍塌,裸露——又是一堵墙。
这是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高不可测,一望无际,就如同这个空间的特质。千阳浴火,即使有突破,一切都似乎回到原点。
千阳浴火,炼焰于水。
没有任何结构可言的八字短语,听上去更像是暗号,不然为何话音一落,墙体崩塌。海澜和潜漪从哪里如何得知?就凭那些目测的数据?那些杂乱排布的流金的坑洼是语言吗?为何是小篆?难道就这么简单的暴露了建造此地的人所处的大体的时代?
不过,这个壁画倒很符合这八个字。远观,是清晰的波浪纹,海的卷发像青春少女般的飘扬,每一个浪花卷倾向中央最高处的浪花——浪花头目,它并不是最大的那朵,只是因为光环聚拢而更加精致。浪花头目的上方,抛起的小浪花飞向云霄,在画中顶部幻化成火焰卷,火焰迅速在天空中蔓延,我却已经看不到天在何处,火焰要延伸到哪一个维度。中轴对称倒也符合我们的审美,可怕的是,当你移动几步,正面所对还是那个浪花头目——绝对不是浪花太大,而是你所见到的壁画上的一切都是以你自己为对称轴的呈现。它是人工智能的产品吗?不要告诉我,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切都是巧合,我不相信。
“柳鋆小心。”海澜抓住我的手,往回拉。
我才发现我的处境:我在陆与海的边缘,还好是陆地的一侧,仅仅只有半只脚之隔。怎么又涨潮了吗?我对海澜说了声谢谢,收回手,下意识地去找潜漪,她站在壁画前,双手交叉于胸前,呆立,她的眼神盯在水与火交融的地方。她周围是那堆金子,她在金子堆里,金子在爆发之后静默,安静地发着光,像是被驯服的乖孩子,满足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大家务必注意脚下,这里很快就可能不再是陆地,即使前一秒它还是广袤。这水不知道是不是与远处的潮水连通,但绝对和眼前的壁画有关,可能壁画的出现触动了某个许久以前的机关。”海澜把大家召集起来,在他的判断里,至少在壁画附近还是安全的。
原来是这样,之前还觉得奇怪,作为严格的对称,火焰的天空是无穷的,波澜的海洋却为何是有限的。我这是在惊叹前人留下的杰作,还是欣赏海澜的敏锐判断?
听海澜所说思索一番,才惊异的发现,壁画的底部逐步显现波澜翻滚的海。天空的无垠是我们仰头也看不见的深邃,海洋的无尽是蔓延到现实的水波。只有金子堆的地方,连着壁画同我们脚下的陆地,其他地方都被壁画里的海水湮没。这么一圈地方,就是我们求生的岛屿,地底的孤岛,我们是要去哪里。这是出口,还是死亡的必经。唯一觉得幸运的是,远处的水还是在原地,没有过来。虽然生存空间仍旧不大,不过能够维持现状,没有差下去已经是幸运的降临。还有空气,不是吗?
“可能真的和那个祠堂有关,可惜我对这个列岛的故事知道的太少。”潜漪觉察到海澜的走近,虽然没有回头,仍旧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可惜,我还是听到了她说的话。我知道她的考量,在如此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没有确定的事情不可以说,即使是确定的事情,如果会引起恐慌,那说不说也要仔细考虑。这种时候,潜漪不会对可以出谋划策有靠得住的人有所隐瞒,这是她的理性。可是这样,那么一定是潜漪隐隐约约感觉得到,列岛的背后隐藏的恐怖,她才会选择不说。
“大家聚在一起,左刈和柳鋆,牟宸和童遥,抓住彼此的手,不要松开。现在聚到圆圈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松开彼此的手,照顾彼此。出不出的去,就看大家的配合了。”潜漪在地上走了一圈,脚印圈出了一个环,包围了四个不知所措的人,包括我。她示意海澜站在她的对面,那个更像菱形的圆圈的另一个边上。后来才想到,那时候的我们四个竟然被潜漪无意间配对,我居然还猜不出她是否为刻意!回顾全程,我们从来不知道要干什么,这个冒险只是暴走和一身冷汗叠加担忧惊吓吗?我们唯一剩下的就是信任,她,和他。
话说回来,那是也曾经有那么一会儿想到过,潜漪的脚印圈出的图案,没有那么简单,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潜漪伸出左手,手掌微合、向上,对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穹顶,海澜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
那架势真像火箭点火前的最后十秒,我是说真的。海澜倒数开始,倚着墙的那堆金子在融化,强烈的金光,高温炙烤,空气明明跳动着,迷糊了空间的界限,伴着最上头的金色火焰。没有烟雾,只是流金的一刻,金色液体所及,变成海潮泛泛,水深邃,吞走我们的目瞪口呆。四个人明显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记得潜漪的嘱咐,我紧紧抓着左刈的手。真对不起,我指甲刚刚修过。
一首曲子随着越来越明显的海浪声飘过,一定是有关于海的歌曲。那是什么,我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刚刚听过,又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便……
我看着其他人的表情,有惊吓过度的,还有两位是镇定的。看一眼就大概能知道,他们两应该有预测,站在最旁边保护我们,地上的那个圈圈可能是潜漪计算得出的不会沦陷的一方土地。而她的手势和他的倒计时就想不通了——召唤吗?可是怎么做到的呢?——潜漪留下的脚印越来越深邃,这是保护圈吗?
那首歌萦绕,萦绕——真的好熟悉,你能明白吗?有一种乐曲是唱不出来的天籁,是深入骨髓的熟悉,岂止是前世几百次上千次的相遇,一定是几个世纪都在相遇,才会这样的熟悉。
但是,这个旋律,我的今生似乎有幸,除了今日,曾经还听到过。
我后来才知道这首曲子要听了许多遍才能记得,因为它的独特和高贵,它难以名状,也就难以被记忆。但是也是在后来我才发现,它能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我最不安的时候出现,陪我,静静地陪我。海之音,生于云没安宁时。
这样的旋律,似乎只能诞生在海浪声里,这样的熟悉里还有着意乱神迷的童年般的无忧与清新明媚……
“左刈,抓住柳鋆。”潜漪喊道。她一直留意,看到柳鋆微微闭眼。
左刈也感觉到不对。他揽过柳鋆已经发软的身子,半跪在地上,抱着她。柳鋆昏了过去,没有任何征兆。
倒计时里的“零”终于被海澜说了出来。
世界轰然倒塌,他们的周身,原来是陆地的地方,瞬间全是海波滚滚。只有那小圈里是他们求生的礁石,他们不知道水有多深,通向哪里。那面墙化作土黄色颗粒状粉末,泛着亮亮金光,洒在海澜里,灿烂无比。就这样,堪比人类几大奇迹的壁画不见踪迹。所有情况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还在山洞里。
“啊——”尖锐的女声。
“童遥。”众人一惊,第二个人出事了!童遥落水,不明原因落入翻滚的海水里。
当时,除了昏迷的柳鋆,岸上的只有四个人:海澜和牟宸,已经纵身一跃,打算救人。潜漪在海澜的对面站着,没有动静,也就是海澜附近的童遥落水的位置的对面,看着无情的水波,虽然翻滚已经渐渐平息,算不上湍急,可也是骇人的海浪。看着时而露出水面的海澜和牟宸,没办法,海澜即使带着些装备也很难在视线不好的海里救人,何况没有任何装备的现在,只凭一只手电筒就下去捞人。何况牟宸不如海澜的经验丰富。
潜漪站立,大约有十秒,一直盯着童遥落水那片海域,没有动静。
“水河澹澹”。
突然,她从自己一侧跳入水中,激起白色浪花晶莹,沾湿了孤岛。
打算救人吗?她好像不熟悉水性。虽然生长在海边,但是学会游泳还是多亏大学体育课的逼迫,还是勉强学会。
岸上留下左刈和他保护着的昏死的柳鋆。左刈也知道情况不对,再怎么样潜漪也不能乱来,天才是逞能惯了吗?他喊着潜漪的名字,可惜自己不能下去,大家这么慌乱,是要全部牺牲吗?
似乎是听到了左刈的呼喊,海澜和牟宸钻出水面,看向水岸,又互相对视,眼神里都明白了。
潜漪。童遥。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霎时,水波滔天,泛起的浪高过几个人的头顶,说不定会比那面墙壁还高。巨浪将他们带着意识地两个冲上了岸,只觉得一阵头晕,他们便莫名其妙、完好无损的抵达岸上,水淋湿了他们的狼狈,可是生命不容懈怠——原来,那阵大浪还把潜漪和童遥带回了岸上。童遥是坐着的,发现她时就已经是醒着的。当然,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童遥——”
“我没事,不知道怎么就落入水里了,可能是那个安静的海浪声音的干扰。”她抹了抹脸上的水说。
“潜漪——”众人才发现,海澜身侧躺着潜漪,也是被巨浪带过来的。她双目紧闭,整个人发冷,只剩下呼吸。
“还在呼吸!”海澜明显慌了,他想抱起她、摇醒她,可是理智和经验告诉他,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她说,如果没有计算错、理解错,这个‘小礁石’其实是一个浮动的陆地,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建造山洞的人留下的传送器,浮动陆地会把我们带到出口。但是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很危险,万一落水,很可能就救不上来了。”海澜说出了事前他们的交流,带着后悔。是啊,为了保护,潜漪没有说出她的预料以免慌乱出错;她让四个人站在里面,可以互相照顾;她让一向与海打交道、也有分寸、知道事情后果的海澜站在边上,相信他保护的能力;预料到发展的潜漪自然是选择保护他们,可惜总喜欢唯独忘了自己。
最后怎么出来,连他们自己都忘了。只是那个陆地一直在移动,不知移动了多少海里,陆地渐渐变小,直到他们从进来的地方出来,从黑暗向光明,陆地化成散沙散在海里,海水浅了不少。
他们匆匆涉着浅水,潜漪被海澜抱着,在那个退潮的山洞口,在夕阳洒满金色钻石的海边,走上上山的路,那个他们小时候到过的地方。当年柳鋆坠崖,他们也是从这里带着她远离神秘事件的是是非非。
安宁而美妙的乐音停了,随着他们乘着礁石踏浪出山口停的。
夕阳西斜,还以为都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你倚靠我的怀里,我等你醒的安然。
夕阳印红你的苍白,不知我是否有这样的能耐庇佑你的生命和绝世的智慧。
远离世间的波澜,险恶的地界。
原来时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