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澜潜漪》姝兰曈

11、海里的涟漪（之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比掌心大些,铁艺勾勒层层，浪花交叠，圈出莫名的诡异。盒子里放着的是：“这是我昨天从老教授家里拿来的，他给我的。他说他们当年……”
　　当年，老教授接到邀约，带队赴鱼岛搜寻传说中的秘密。“传说中的秘密”，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这个秘密并不确定。鱼岛一向低调，包括它的秘密。历史的卷帙浩繁里，除了宣布管辖的登记，不曾有鱼岛的只言片语——它不知何来的气场，能够数千年如一日隐藏自己，让它和所有其他地方一样平凡。别说路边的流传，就算在学界，知道鱼岛的那个秘密的存在的人很少，这之中又有多数不相信它的客观存在。——是什么能让智慧的科学家不愿直面，只是认为这是失误？一方面是资料的限制，这个地方因为太普通而反而使得人们知之甚少；另外一方面，这个不起眼的地方拥有所有不起眼的证据，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们相信这个地方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事情缘起于二十年多前，官方要全面覆盖一种代号为A6的新兴网络，就如潜漪为了各位的安全最后还是和众人坦白的内容一样，在鱼岛列岛被某条经线分割的西侧五个岛礁，不单单是经人类制造或处理的电磁波无法覆盖，所有的人类干预都无法驻扎此地，出于此地并没有人类居住的考量，经过简单的探查和记录之后，也就放弃了在此建设工程。低调的谜团没有阻碍A6网络的覆盖，却在官方和学界纠缠，出于能够想到的近似于安全之类的所有考量，谜团升级成了秘密。但是如果就此结束，它也不会被官方辛苦的掩藏。
　　二十年前，事发后的七个月，老教授就带着他的队伍进驻鱼岛，探究山洞的秘密，当初知道他们来意的人很少，倒不是刻意隐瞒，那个时候亲历的所有人都不曾意识到一个山洞的探测会得到如此结局。只是被村长告知鱼岛人珍视鱼岛的所有土地和海域，他们不喜欢别人打扰，于是科考队决定低调进行。这样的结局使得这个地方难得受到了高层的重视，从最开始简单的对鱼岛西侧五岛的科考，到翻遍鱼岛的历史文化，他们穷尽可能的一切，没有找到一丝线索。要么是禁止入内，要么是过于平凡。
　　“当年科考应用的这种白色粉末状物质，是一种掺杂现代科技的合成物，并不是自然界的物质，用来标记定位。那时这种物质还处于测试阶段，他让我把当年的升级版带来，他希望更加稳定的技术能够帮助我们不会重蹈覆辙。因为那年他们就发现这里走不出去，而我刚刚在这边发现了我上岸时留下的记号。”
　　“他们当年是怎么出来的？”
　　“他们就没进来过，用的是机器人。只有这个山洞，当时岛上少数知道科考的人阻拦劝告，他们决定先由机器探测，然后就出问题了。而且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出现问题，而是知道无法进行，却不知道为何无法进行——这一系列的事情并没有留下哪怕是一点点无效的信息。”
　　“所以我们的希望就在眼前的这面冒金子的岩石了？”
　　“是。可怕的是，我在上岸时候，为了表示这个地方的重要，特意把盒子里的粉末洒成小篆‘水’的形状，我现在发现的依旧是那个‘水’。”
　　“潮涨潮落，不可能复制——”
　　四目相对，瞳孔里长出耐人寻味的深邃。好在两位都是经历过神秘事件的人，知道现在要做什么，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里虽然诡异，却诡异的正常，这样的事情并不孤立，即使没有内在的联系。
　　突然传来一声——“金子上都刻有图案”，惊讶的声音很快被空旷至无穷无垠的空间吞噬。

　　金子不算浑圆，直径有食指指甲的宽度，发着淡淡金光，尚不知光源是什么，若是反射，那还有希望，如果是本身的，恐怕情况会更糟糕——谁知道其内在暗含了什么，这是财富还是炸弹；图案肉眼无法看出，但凭借手指的触摸还是很明显能感觉到。
　　“这图案应该是波浪。”左刈说。
　　“就那么简单？我怎么摸不出来。”柳鋆怎么也不相信神秘的结论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不止，你们仔细听，摸到浪花纹的时候，有浪花的声音。”左刈把金子放在耳边，若有所思，“可是，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我们常听的海浪的声音，所以我们会有奇怪的感觉，可是我说不准那是什么声音，有几声的音阶似乎不在我们的范围之内？”
　　“不在范围之内？你说的是哪个范围。”
　　“辨识的范围。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从来没有机会，所以才这么说。”牟宸看着童遥，童遥在这方面可是从小的熏陶。
　　“这个声音——”柳鋆蹲在一边，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拿着金子，痴痴地听，嘴里念着，“海之音。”

　　“‘海之音’？好名字。”
　　“海澜之音，至蓝之静；澄澈之流，溯源漫漫。这个声音的极度安宁和说不出的海的韵味，的确合适这个名字。”这些孩子们在生死时刻，品味乐音与名讳，倒是闲情——是什么驱散了他们的恐惧，又是什么让他们学会自信站立于危局，不枉然。
　　不知道。只是他们静静捧着金子，听着海之音，彳亍。

　　“潜漪，你有没有听说过这里的传说。”童遥问她。总算有人问到点子上。
　　“没有详细的版本，只是知道，传说最早岛上的人遇到过一个叫‘海之精灵’的人。我寻常不是会说一种永远抵达不了陆上岸边的泛白的小海浪为‘海之精灵’吗？但这里的海之精灵是一个近似于海神的存在。你信吗？
　　“不过，我对此事唯一在意的是——传说里提到过一个祠堂，祠堂很常见，祠堂里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归咎于失传的文化，正由于此，我很是在意。那里供奉着最早住在岛上的先民的牌位，以及那位传说中最纯粹血缘的海之精灵，以及精灵的祖先、海的化身，也是一位女子。叫什么不知道，是失传还是本来就没有过并不清楚，我们就称呼她为‘那个女子’，地位类似于海神。那个祠堂在另一座岛上，这里的东偏北56°方向2.7海里，数据来源可靠，前提是我们还在上来这个山洞的正底下。”
　　“祠堂？不会我们已经到了祠堂了吧。”柳鋆一阵惊喜，至少这样，存活的希望比较大。毕竟祖先不会伤害后代。
　　“大家放下手中的金子。”海澜严肃的命令。一怔，原来金子的光芒悄悄腐蚀接触着的物体，手上的手套表层慢慢发黑。
　　“这是我们贸然闯入的惩戒吗？幸好有手套。”柳鋆忙丢了金子，看向潜漪，潜漪还是料到了一些看似必然却难以想到的事情。
　　潜漪正蹲在地上，用捡来的碎石在地上画着什么。海澜站在岩壁前，用手空比划，应该是在测量，然后给潜漪报数据。

　　我看着他们，应该是剩下的四个人都在看着他们，认真的景象让我们根本插不进来话。
　　“柳鋆，他们在干吗呢？”童遥问我。童遥是离开我们最早的一个，自然不知道这是数学家角色开启模式的充分必要条件。
　　“计算，找到出去的可能。可能是‘祠堂’提醒了他们。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也不清楚，这面岩壁横亘了我们出去的希望，上面又能找到些什么？我仔细看海澜手指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们好像是要找出每一个涌出金子的地方的联系。
　　金子还在涌出，像是要把我们湮没了一样。海澜无法靠近测量，目测的结果不知道怎么样，以前就听说因为熟悉，目测一直是海澜的必杀技，可是这一次，他会在一个坑洼前站立好久；潜漪蹲在地上，手被渐渐靠近的金子堆的光芒烫地彤红，脸却在光芒里越发的白皙，直教人不安，像飘出的灵魂，前额的碎发逐渐被汗水沾湿。
　　这样的她却能让我想起小学的时候。那个年代的放学时分，我缠着问她数学作业——大家都知道什么叫“问她数学作业”；她被我追到了操场边的水泥地上，她竟然故意不理睬我，只在沙子里画图，还有一堆的公式——大概是公式，反正我不认识，多少年后都不认识。她见我疑惑，说：“还是石头和土地的搭配最好，数学最美妙的诞生地。用石头划开水泥地，留下一层白色粉末里有真相的气味。”我看着她，巴巴地希望她说出来，她见我还在她身旁：“你是要陪我玩沙子，还是回家自己把它做出来。”我等了你那么久不就是因为我做不出来吗？她补充了一句：“我可以不用做数学作业，老师说的。”
　　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夕阳染了我们的背景色，她的背后是圣灵的红色，而我是暗淡的灰色。天才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连“太阳公公”都看出来了。从此之后我的数学就一直很好，当然这是她蹲在地上教我的结果，虽然我还是没看懂她画的公式是什么。我也才知道，她真的喜欢以这样的方式——一块石头，一方不平整的土地，计算她的数学。从那个时候起，我也喜欢上了石头，会去找好看的石头给小漪——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幼稚，毕竟用来划的石头到处都是，没人会把工艺品当粉笔，但回忆中仍旧会带着笑意，那是份成长中相互依赖的存在。我竟然可以体会海澜的心情，他会送给潜漪漂亮石头、愿意就这样在十米之外的地方陪她慢慢走的心情，而不上前拉着她的手挑明两者的心思。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愿打扰，即使理由合理。

　　呼，好烫。墙上的流金开始烧灼，逐渐蔓延到已经流淌出来的部分，潜漪还盯着那处金矿涌出般壮丽的景色里。原来我离潜漪那么近。
　　“是文字。”
　　“火。”
　　“千阳和灯塔。”
　　……
　　我断断续续听到潜漪和海澜两人的交谈，他们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能听个片段。可是对话的内容完全不能理解，什么是文字？那些金子吗？若说那些金子灿灿之光，和千阳相似，那么和灯塔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