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银车案：闯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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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来嘉川这几天，我也不光是相亲去了。那定江知府一听说我到嘉川了，带着个捕头夤夜造访，把那芝麻大点事吹捧得跟大闹天宫一般精彩，把天水教说成是二郎神，三太子，一个个三头六臂头顶长眼，他定江府衙里养的都是肉体凡胎，奈何不得——说来说去，还不是怕皇上怪罪，怕我拿他们做文章。我懒得听他们淌眼抹泪，看他们上蹿下跳，只说案子办好了就是功大于过，办糟了等着数罪并罚吧。一通敲打，人才老实下来。
不得不说，定江府的捕快们，还是很勤谨的。捕头嘴碎，说了一箩筐话，挑挑拣拣，能看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比如天水教老教主一年前病逝，教中内乱不断，红衣、白衣两长老相争，黑衣长老两不相帮，坐等渔翁之利。
天水教算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一块牌子，立教近百年，也出过不少顶天立地的侠士。我在北边见得不多，但据说南边天水教的产业旺盛，镖局、客栈、赌场、妓楼，做的多是江湖人的生意，自己有自己一套礼义规矩，江湖事江湖了。
江湖可是法外之地，杀人放火，只要不过分，不僭越，官府都管不了也不想管。一旦越了界，只能请我二哥出马，看在盟主的面子上，各让一分万事大吉，如若还是不能了结，该杀的杀，该剿的剿——反正我二哥也不是善类，那朝廷的钱，帮朝廷办事。
定江知府也不是个吃闲饭的，底下人收罗了情报都一一送了上来。说这车银两确确实实是让天水教的人卷走了，犯事的是红衣长老底下的人，如今连人带银子销声匿迹了，白衣长老撺掇着要拿红衣长老见官。这红衣长老一见白衣长老得势，立刻反咬一口，说当初是白衣长老的人策划的劫案，说上天送天水教一套富贵，得之者堪为教主，引诱他的手下，这才有了这段公案，要抓也得先抓这白衣长老。
“还有个黑衣长老，干什么吃饭的？”我问。
捕头道：“这黑衣长老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原是个新人，一无根基二无威信，不是红白两长老的对手，不足为道。”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不掺合好。把红衣长老抓起来，咱跟皇上也好有个交代。这么点破事也能让你们乱成这样，皇上怎么还不炒你们的鱿鱼？”
捕头一听顿时大哭：“姑奶奶诶，我们是真没办法了，就我们衙门捕快的功夫，撑死也就是上街捉贼的水平，哪敢骑到那群喊打喊杀作威作福的太岁头顶啊？他们管杀，皇上可不管埋，我们是打不着狐狸惹身骚！”
我心里颇为不舒服，这衙门里头当值的，哪一个不都是上街捉贼的水平，干不过江湖人多正常。乞丐哭穷，也别对着同行哭啊。
“行了行了，说你胖你就喘！你是猪啊？你，还有你，准备点像样的说法，找我二哥哭去吧。”
这件事就这么略过了，当中，这捕头还提了一个细节，这个拐银车的天水教小头目名叫张大眼，银车案事发后，有人说看见他出入本地有名的无赖陆仁义家，衙门派人搜查询问之后却一无所获，陆仁义一口咬定不认识什么张大眼，还说那个告发的家伙被自己戴过绿帽子，纯属报复，不足为信。
而这个陆仁义讹钱过程，碰巧被我撞上了。
也不知道孟家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里，任凭他百般勒索，却隐忍不发，破财消灾。
陆仁义平生最爱喝酒赌钱逛花楼，为人嚣张，贪财好色，听说最近当着无数人的面口出狂言，说是要出大价钱，包下栖凤楼新花魁，享一享齐人之福。我当时就想，终于有资本跟御史台那帮人吹嘘了。
凉风习习，银河璀璨。
栖凤楼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看热闹，都等着新花魁出阁见客呢。我被孟青衿约到桥头看灯，就在栖凤楼不远处。一时间竟有种诗书里写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感觉。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合上折扇，问道：“好看么？”
我点头，“好看。”
“良辰，美景，佳人。”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五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后小生可以夜夜陪你出来看灯。”
我顿时毛骨悚然。孟青衿实在太直白了，我猝不及防，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大约是我把“呆若木鸡”表现得太过到位，孟青衿竟笑出声来，“五小姐这样也挺可爱的。”
说着便向我伸出手，我心里警钟大鸣！
擦！这是要摸脸的节奏吗！！！
我跟你一点也不熟啊！！！是该糊他一脸呢还是糊他一脸呢！
还没来得及出手，从我背后蹿出一个红衣少女，一把把孟青衿从我身边推开，孟青衿什么都没说，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孟青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两包眼泪绕着眼眶打转，这姑娘咬着嘴唇不让流下来，脸蛋都憋红了。
孟青衿皱了皱眉，“绯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做绯衣的小姑娘勃然大怒：“你有脸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前几天你跑到我家跟我爹说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孟青衿面无表情，“你如果还是不懂，自己回去翻《说文解字》，我很忙，没有时间解释。”
这么重的话，绯衣被震惊得语无伦次：“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说你忙？忙什么？忙着跟这个狐狸精谈情说爱吗！！你！你置我于何地——”
她猛地收口，孟青衿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绯衣抽了抽鼻子，一跺脚扭头走开，“我真是看错你了！！”
孟青衿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成风度翩翩的模样，“别误会，她是定江知府的女儿郑绯衣，我们自幼相识，情同兄妹。最近我们两家出了一些小误会，她性格直率，唐突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
我微微一笑，“我无妨。但这位郑小姐似乎被你伤透心了，不去安慰安慰她么？”
孟青衿垂下眼睛，“不必了，时间一久她自然会明白的。”
啧啧，真无情。我在心里叹息，最近遇到的怎么都是人渣？
“孟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如果是关于孟家和郑家的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不会影响我未来夫人的一切。”
“呵呵，我想问的是一个叫做陆仁义的人。”
孟青衿眯了眯眼，“这人与五小姐有关系？”
我呵呵道，“孟公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孟青衿摇头，“他只是一个无赖，被他讹过的人多不胜数。”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栖凤楼里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扭头看了看灯火辉煌的栖凤楼，我问孟青衿，“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么？良辰，美景，佳人。真正的佳人现在已经出现，孟公子不愿意告诉我陆仁义的事情，我只好亲自去栖凤楼问个明白了。”
“你找他做什么！” 孟青衿满脸错愕，喃喃道，“你！你是谁派来的！”
“看来孟公子果然知道点什么，若孟公子愿意，等我和定江府的人将陆仁义拿下再来说吧。”
我把一击之下溃不成军的孟青衿留在原地，潇洒地一走了之。
早就跟定江府谋划要暗中抓住陆仁义审问，可惜这小子圆滑，觉察到自己被暗中盯上后变得特别小心，甚至还请了人保护自己。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只好放弃光天化日之下把人一棍打晕蒙头带走的计划，转而把地方定在栖凤楼。
实话说，栖凤楼的势力和暖香楼不相上下，一南一北，收容天下风月，出入的人非富即贵。据说广德王年轻的时候也流连于栖凤楼的琼阁玉苑，只不过他是个闲散王爷，挂着王爷的头衔却无一官半职，所以没人找他的麻烦。
冲进去抓人动静太大，我们筹谋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最后一个小捕快扭扭捏捏地承认在栖凤楼里头有个相好，可以帮我们混进去，这才水落石出。
小捕快赤红着脸说：“她就是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头，我们从小认识，你们别乱想啊。”
捕头赏了他一个爆栗：“笨死了！我们抓人出来，她不得被楼里头的妈妈打死！”
大约是被围着起哄之后豁出去了，这小捕快爽利道：“管他呢，这事儿一完我就娶她做媳妇，不再叫她当丫头！”引得一屋子人怪叫连连。
我听着也挺开心的。有时候，我也是很容易被人感动的。那个姑娘幸运地遇到了个难得的好男人，而有的人一辈子寻寻觅觅却找不到，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比如我三姐。
唉。
我跟几个捕快换了便装（男装），在人小姑娘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进了栖凤楼。小姑娘一个劲地叮嘱，不要乱吃东西，一会儿交不出钱来闹大了没面子。
我有点沮丧，“有的看没的吃。捕头，你们这地方忒抠门了。”
捕头苦瓜着脸道，“大人以为我们不想啊，我们衙门里全是穷光蛋，桌缝里舔芝麻，哪里来得起这种地方！”
“你那哪是穷？那是抠！”
“嘿嘿嘿，说起来大人您——有夏盟主撑腰，何必跟我们这帮人一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怎么跟我二哥要钱？说我要逛栖凤楼，这话你信？”
并且最近我二哥管得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孟青衿相约，我今晚还出不来呢！
“嘘——花魁出来了！看！”
高台之上，美人如玉，玉指抚琴，泠泠作歌——
“等闲平地起风波，六朝风景经年瘦。寻常丈夫寻常乐，此间少年此间愁。”
我一下子糊涂了。
这里不是青楼么？不应该唱点淫词艳曲、柔情蜜意给嫖客助兴，唱这种歌真的不要紧吗？
心生疑惑的不止我一个人，在座几乎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浑然不知其意。
小捕快拉了拉捕头的衣袖，“老大，她唱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捕头严肃地告诉他，“闭嘴，我也听不懂。”
美人朱唇轻启，歌声婉转，眼波顾盼，确实很漂亮，可唱完却无人喝彩。她也不惊慌，抱着琴弱柳扶风地站了起来。
对面楼阁雅座里传来一串响亮的掌声，夹杂一声随性的赞叹，“好！”
楼下人纷纷抬头，但见一个素衣狐裘，容貌俊美的青年抱臂倚栏，嘴角挂着三分调戏七分认真的笑，扫了一眼楼下，仿佛是要确定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然后悠闲地开口道，“写这诗的人是我朋友，含烟姑娘歌喉婉转，将这诗唱得尽善尽美，可知才情过人。”
楼下人人露出顿悟的神色，转而向花魁含烟投以钦佩不已的目光。
“谢郎都说她才情过人，可见真是不一般啊！”
很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连捕头和捕快都忍不住疯狂地鼓起掌来，好像是为了补偿自己没有及时送上掌声，这一次喝彩尤其激烈！
“唱得好！”
“唱得漂亮！人也漂亮！”
“不愧是栖凤楼的花魁！有才有貌！”
……
这歌写的“少年愁”，又不是什么春愁秋愁闺阁情怀，给娇滴滴的花魁姑娘唱怎么看都不合适，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不合适。这群人好个什么劲啊！
我看着狂热的人群，摸了摸后脑勺望天，想大概是自己出问题了。
大把大把的缠头流水似的被送进花魁所在的阁楼，又被大把大把流水似的送了出来，看来这美人的眼界极高，这些狷客尚且无一人入得了她的眼。
美人含水般的眸子定定地落在那个素衣狐裘，徐徐下楼的影子上。那人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粲然一笑，曼声道，“花魁姑娘，可愿与我共度良宵？”
含烟似乎笑了笑，微微垂首。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嘘声，几乎要把整个栖凤楼掀翻——
“哎呦哎呦！谢慕卿出手了！他真的出手了！！”
“谢郎一出手，十之八九有！这下我们没戏唱了，瞧那小美人的魂都被他勾走了——”
我猛地拽住激动地跳脚的捕快，“你说他谁？？”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还没认出来吗？他就是嘉川第一风流人物，谢慕卿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银车案：闯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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