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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车案:奸商孟青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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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二天,我特别老实地跟在他身后去了醉仙楼,被他安排坐在一个斯文俊秀,书生模样的青年的对面!
“这是孟家大公子,”二哥淡定地介绍到,“青衿,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苏萝。”
那青年拱手一笑,“五小姐,幸会幸会。”
我刚想抱拳回礼,脚背猛地被碾了一下,于是郁闷地回头看二哥。他极有威严地扫了我一眼,闷咳一声。我立刻垂下手,低头敛目,扭扭身子福了一福,捏细了嗓门道,“见过孟公子。”
为了不让这次相亲又变成相面,早在之前二哥就逼着我做了功课。孟家的钱庄遍布嘉川、京畿,西到平凉丝路,东到泉州海港,都有他家的生意。而我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就是孟家大房的公子孟青衿!
“孟家有钱有势,有田有地,你觉得孟青衿会希望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二哥提问。
我摸了摸头:“孟家有钱有势有田有地,不短衣食,不缺奴婢……我觉得吧,士农工商,孟家再有钱,那也是吊车尾的行当,水高漫不过船,有钱的永远干不过有权的。孟家最缺的就是一个功名!绝对是这样,不然孟青衿他爹干嘛给他起个这般掩耳盗铃的名字?捐个官简单,但是名声不好,孟家好面子,必然是要子弟亲自去考的。不过听说这个孟大公子志不在此啊,枉费了他爹一番心意——嗷!”
“废话少说。”
我泪眼汪汪地抬头,“我想,孟青衿大概想娶一个当官的女人,就像我这样的,方便他以后官商勾结,鲸吞牛饮,骑鹤维扬。”
二哥嗤之以鼻:“孟青衿有本事不要他爹给他的锦绣前程,自然有气度忍得下官府朝廷的刁难,他可是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娶老婆当靠山的事情他不屑一顾。他要的是一个在家精打细算,出门能给孟家长脸的良家闺秀。今天在他跟前,我要看到你端庄大方,贤德淑良,没头没脑的那一套给我仔细收起来揣进衣兜里,不准露出来。”
我用眼角上方余光偷窥,看到孟青衿正盯着我看,一脸兴趣浓厚。孟青衿和我见过的所有商人一样,一旦心中打起了小算盘,目光就变得炯炯有神,这种职业性的目光给我一种很强的代入感,仿佛我坐在这里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谈生意的,微妙的是,我并不是那个和孟青衿谈生意的甲方乙方,这个角色属于我二哥,那我是什么?我就是二哥堆在手边即将送出去给孟奸商的一摞呆蠢二傻又闪闪发光的银票!
孟奸商此时开始恭维了:“早就听说五小姐有才有貌,礼数周全,闻名不如见面 !”
我还没回过神来呢,小腿又被踹了一脚。
二哥面不改色地笑问道,“见面又如何?”
孟青衿点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心虚地干笑道,“孟公子过奖,苏萝何德何能。”
孟青衿也不在意,反而问起了我在朝廷里的差事来。我便按照二哥吩咐的说是皇帝错爱,赏了个闲差事,本人于仕途并无才能,也无建树,只求不辜负皇恩罢了。
二哥呵呵笑道,“青衿别以为阿萝头上乌纱重,掉下来就能砸破脚,她几斤几两,我这个当兄长的清楚得很。她舅舅,就是吏部韩大人,时常也说,阿萝比其他姑娘多见了点世面,多知了些进退礼仪,如此而已,若非圣眷,离做官还差远了。”
孟青衿考究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我一脸纯良地对他笑了笑,呵呵。他开口说,“五小姐行止端庄,为人谦逊,皇上自然青睐有加。五小姐刚到嘉川不久,不知可曾赏玩过嘉川山水?”
我屈服于二哥的眼神威逼,老老实实地闭眼扯淡,“虽不曾亲见,却也久闻其名。孟公子家在嘉川,想必对这里十分熟悉的。”
孟青衿微笑道,“明日城隍庙打醮祭赛,请了二三十个和尚放焰口飞铙,算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景。如果五小姐不嫌弃,小生便带小姐去赏看。”
我心里想看得不得了,却不得不告诫自己要矜持,脸上拼命表现出水波不惊,“怎么好意思麻烦孟公子。”
好在孟青衿十分地善解人意,“不麻烦,原是家中祖母爱热闹,家里人四处招揽了这些会飞铙的和尚来讨老太太开心。若五小姐肯赏脸过来,小生全家蓬荜生辉,小生心里也不胜欣喜。”
那飞铙确实好看,戏唱到最动人心弦的时刻,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和尚们将手里十多斤重的大铙敲得山响,突然抬手一飞,那大铙就在空中转了起来,为首的大和尚大喝一声“苏秦背剑!”那铙压着尾音落下,和尚将手背在身后稳稳地接住,满堂喝彩!
这些和尚身手十分不俗,随意打听才知道,为首的那个和另外三个是从锦华府过来的,离嘉川有百里之遥,中间还得翻山越岭。我不禁问孟青衿,这些和尚怎么会来嘉川,孟青衿轻描淡写道,“给钱便是。”
“这一台焰口,该给和尚多少钱?”
孟青衿笑得清雅脱俗,“五小姐哪儿的话,纵有千金,当然都是捐给庙里,给菩萨塑金身、给我佛供灯油去了,哪能拿给和尚呢?小生虽视财如命,有钱万事通,却不至于糟蹋了佛门清名,干那等烧香得罪菩萨的事情。”
“孟公子此言差矣,”我摇摇头,“诚心修行的和尚,哪一个不是青灯古佛,缁衣褴褛,岂是千金能张罗来的?”
孟青衿道:“这是说小生眼里只有钱么?呵呵,小生从来吃鱼不怕腥,五小姐不用道歉,孟青衿这辈子就是掉到钱眼里了。不过五小姐可以看看,正是因为钱,小生和小生的家人才能过得体面踏实。只要家祖母想,莫说是看这几个和尚放焰口,就是其他要求,小生几日内也能置办出来。今日这场子看得人痛快,既热闹,又和睦了家中老小,恐怕不是清贫人家能够做得到的。”
我叹道:“我与孟公子道不同。”
这可够直白吧?理由也很充分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挑剔地看了孟奸商一眼,心中不屑,不过是滚滚红尘中顶风臭十里的追名逐利之徒罢了。一瞬间,仿佛自己已经化身为纤尘不染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
孟青衿大度地挥挥手,“五小姐不必早下定论,天下事,没有对与错,只论取与舍。五小姐是聪明人,会明白小生今日之取舍,该是何等的良苦用心。”
我刚想开口再下一剂猛药,身后慌慌张张地窜出一人,家仆打扮,神色慌乱语无伦次道,“少,少爷,不好了,那陆仁义又来了!”
孟青衿一横眉眼道,“没出息的奴才,陆仁义是鬼还是妖,能把你这个大活人吓成这幅德行。没见到这里有贵客么?别让他搅了兴致,给钱打发便是。”
那家仆神色犹豫,还想说什么,却被主人呵斥,悻悻地退开了。
“不过是无赖闹事,五小姐不要见怪。”孟青衿拱了拱手。
我呵呵一笑,“孟公子客气。”
焰口放完后,孟青衿说他祖母留我的晚饭,请我去府中叙一叙。我本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如今却有了留下来的理由,便也不推脱,跟着去了。
孟老太君是个和善的老人家,特别爱笑,一笑起来连带头上那朵胭脂色的菊花都颤颤巍巍的,见我盯着头顶看个不停,还特地问道,“好看吗?”
我点点头,“好看。”
她乐呵呵地告诉我,“青衿那孩子一个劲地说戴这个花好,戴其他的花都没有这一朵好看,我说,我一个老太婆,满头白发,戴花给谁看哪?你猜那孩子说什么,他说我看啊,还说他们这几个孙子孙女,都想要一个漂漂亮亮的祖母!”
我也笑了,“孟公子可真孝顺,老太君是有福之人。”
啧啧,可不是孝顺吗!这花是波斯来的,整个大应王朝不超过一百株,里头有一半多在皇后和文姬公主的院子里,百来个花奴日夜照看,不叫风吹弯了,太阳晒蔫了,下个雨还有专人给它们打伞,比人还精贵。
再看看那棒槌粗的红烛,拳头大的明珠,漂亮丫鬟身上的绫罗,太太小姐们头顶翠飞红绕,叠玉堆珠,我先深深唾弃了一下孟青衿的骄奢淫逸,然后默默对着满桌的凤脊龙髓,鲜花佳酿咽下一大口口水。
跟这个财大气粗的孟奸商一比,我们天机阁那就是个草鸡窝,我们每天吃的都是窝窝头。
吃了几口,我遗憾地放下筷子,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出回廊,绕到孟家府邸的后门,正巧见刚刚那个家仆阖上门摇头晃脑地走了回来。我走了出去笑道,“你们府上路真绕,可把我走迷糊了,烦劳带个路吧。”
仆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姐随我来。”
“不知刚刚孟公子口中的无赖走了没走?”
“回小姐,打发走了。”
“听孟公子的意思,这无赖竟不是头一次上门来了。孟家在嘉川有头有脸,怎么由着一个无赖地痞一次次地讹诈勒索呢?”
“回小姐话,”仆役低下头,“小的不知晓,也不敢多问。小的只按少爷吩咐的,给钱打发人走便是了。”
我清了清嗓子,“咳,其实我二哥便是当今的武林盟主夏元颖,在嘉川颇有些人望,若是贵府有什么麻烦,我回头跟二哥说一声,或许能帮得上忙?”
仆役摇了摇头:“小姐,我们当下人的,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