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7、银车案：夏元颖

　　第七章
　　拿了皇上圣旨，我收拾了一下包袱，去韩府跟我舅舅道别。
　　我舅舅韩文渊，吏部大员，为人方正，门可罗雀。
　　将来有一天皇上真的提拔我当大理寺少卿，我那份聊胜于无的卷宗一送到舅舅面前，他那颗凡人的小心脏又要受不了了。
　　但凡见到己所不豫的事情，我这个文豪舅舅铺开雪浪纸，提起紫毫笔，饱蘸松烟墨刷刷刷几下，长篇大论一蹴而就。
　　我舅舅文字金贵，文笔警醒，但市面上几乎没有他老人家的大作。
　　因为他不屑！
　　他的文章诗词，要么自存，要么送人，送给朋友的无非是离别相赠，替人作序，还有一种是墓志铭。送给晚辈则通篇都是劝勉激励——据说他的一位门生收到他的文章，感激涕零，特地请工匠装裱了起来，然后带着它去十万大山赴任了，一呆就是十几年！上头给他升迁，他还不肯走！
　　我舅舅送我的那几篇，我都是匆匆扫了个开头，确认是写给我的之后，随手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无非是说我少壮不努力，说我不爱惜时间，说我胸无大志。
　　可我本来就是根老油条，合该越炸越老，他的苦口良药在我身上是对牛弹琴的疗效。

　　我一进韩府的门就被带到他书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训，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喝了一口水，挥挥手道，“去里屋找你舅妈。”
　　然后我被舅妈逼着打开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行李，这时我表妹韩笑语一蹦三跳地跑了过来，把我拉到外面小声说，“表姐，你带我去呗，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我哭笑不得！

　　我一直想不通，像舅舅这么板正方直，一个榫接一个卯眼的人究竟是如何养育出这么神奇的女孩儿？
　　如果不说话不动，笑语和所有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样，娴静漂亮，衣着得体，断文识字并且内敛低调，将来嫁一个年轻有为，同样是官宦出身的世家子弟，便可以优雅富足地过完这一辈子。
　　谁想得到她身体里居住了一颗奔放不羁爱自由的心脏！
　　自从她不再迷恋谢慕卿之后，她疯狂地搜罗各种游记和地方志，并且立下了要去到大应边疆以外的地方去！
　　“会有人来带我去的！”她还这样坚信不疑。
　　“你这笨蛋，谁有闲心带你去那种地方。”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你别指望我，我不想去。”
　　笑语鄙视地看着我，“谁指望你了？”她带着一脸傻乎乎，甜腻腻的笑说，“你记不记得当年我到城外买马车被我爹拖回家的事？当时有一个轻功特别厉害的大侠，嗖的一下从箭楼上面飘到我面前，问我买马车是要去哪里。他跟我说，过几年等我长大了，如果还是那么想到京畿以外的地方，他会来接我的，天南地北，只要我想去，他都会带我去！”
　　我诧异道，“啧啧啧，别告诉我你暗恋他啊！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韩笑语撇一撇嘴不说话，我立刻塌了嘴角，“我的亲表妹啊，我的小祖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舅舅你爹他老人家和江湖人结了八辈子的仇，你跟他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在天上嗖嗖飞来飞去的侠客，他非被你气死不可！”

　　我舅舅绝对不可能放笑语出去天南地北地乱跑，连带我，他都想当一个世家千金小姐一样养大，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如果不是我师父出面好言相劝，他甚至都不想让我入朝为官。
　　他不喜欢江湖人，理由很充足，他唯一的妹妹嫁了个江湖世家出身的男人，最后不得善终，一家人几乎死绝。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病，当着他的面连提都不能提。在他眼里，武林中人都是邋遢鬼，整天变着法子作死，不做到死不罢休。
　　三年前二哥当上武林盟主，他也百般阻挠，不想让我去嘉川给二哥道贺！
　　但我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亲爹亲妈的墓地就在嘉川，自从五岁那年被师父抱到京畿，我再没回去过。

　　我独自一人骑马从京畿出发，慢悠悠地走了几天，换水路，跟着官船下大运河，第十四天到达嘉川，见过知府后，牵着马吧嗒吧嗒地去二哥府上。
　　二哥没回来，管家的老鹿招待的，“五小姐五小姐”喊个不停。他把我带到早就收拾好的房间，说是去张罗吃的，让我在府里随意。
　　我溜达着出了大门，沿着佛慈湖一路都是小摊小贩，悠闲地穿行其中的小姐公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家仆，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然后街边就吵了起来。
　　两位衣着光鲜的小姐似乎对一副画起了争执，各执一端，谁也不肯想让。摆摊的小贩两头赔笑连，谁也不敢得罪，打躬作揖，温言相劝，一张笑脸都笑成了苦瓜脸。正闹着，其中一位小姐突然使劲，将画卷拽离另外一位的手指，自己却也没抓牢，那副写意画便从天而降，落到我这边。
　　我顺手一抄，将它接住，打开一看，哭笑不得。
　　怎么到处都能看见这个人的自画像！！
　　这得是多么强大的自信心和勇气！！

　　那两位小姐见我赏画赏的津津有味，不似要还的样子，便气势汹汹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刚劈手要夺，我手里的画已经被妙手空空了。
　　我回头，看到一双修长而锐利的眼。
　　“原来你对慕卿有意思？”他摸了摸下巴，“那我明天叫他出来给你相看相看？”
　　我不禁毛骨悚然，连连摆手：“二哥你快别闹！我连谢慕卿是圆的是扁的，是胖的是瘦的都不清楚，何来的有意思？”
　　他扬了扬剑眉，“那你捧着人家的画像傻乐了那么久？”
　　我一本正经道，“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挺能吹捧自己的，你看，这画卷上面的题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风流人物，独看谢郎’，张狂是挺张狂的，可是大家爱看哪。我看二哥你长得也不赖啊，一表人才，还是武林盟主！比那姓谢的气派多了！我给你也想一个——‘武林盟主，文成武德，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霸气！肯定倾倒万千少女，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我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他却露出了吞了苍蝇的表情。
　　然后我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个爆栗！
　　“你恶不恶心。”他跟拎小鸡似的把我拎回府，“这些少盐没醋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好好想想怎么嫁个好人家！明天起你跟着我出去相亲！！”
　　我捂着脑袋泪流满面，“我是奉命来查案的啊！”
　　二哥不为所动，“给皇帝尽忠的机会多得是，你一贯油滑，还在乎这一次？我看你是想跑！又欠揍是不是？”
　　我“……”

　　这就是我二哥！能动拳头绝不动舌头的二哥！！

　　一瞬间，对于大哥二哥之间矛盾向来是趴在墙头看水流，坐在山头观虎斗的我，特别想倒戈相向，替我大哥好好说说二哥——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说打头就打头！打傻了怎么办！打残了怎么办！师父说了要兄友弟恭，团结友爱，你这个不孝子弟，都听到驴耳朵里头去了吗！
　　呵呵，想是这么像，当真要说，我可不敢。
　　我不敢跟二哥耍嘴皮子。
　　我唯一的长处就是会耍嘴皮子，而这招对二哥无效。所以从小只有他训话我听着，或者他打人我挨着的份儿。
　　小时候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脾气特别拧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大哥说三句我顶十句，三姐被我气得不跟我说话，而四哥从来只会一味地顺着我，小六——当时还没有小六。
　　只有二哥敢发狠教训我，他一瞪眼，我立刻乖顺得像一头只会努嘴啃菜叶的蠢兔子。
　　不然他真的会把我按在膝盖上，打得我三天五天不能下地，夜里只能趴着睡别想躺着睡！

　　现在他是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喜怒无常，一身煞气！我做什么要往他枪口上撞啊！！

　　我于是老老实实开始了我的睡觉，吃饭，相亲的痛苦生活。
　　第一日，我和相亲男一出门逛庙会。此人姓陶名朱，三十左右，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商贾，家门三代从商，听说府上光是关帝老爷都供了不下十来尊，每年给大小寺庙的灯油钱抵得上平凉一个乡缴的粮食，见到的人无不哈着腰叫一声“朱老板好”。正值盂兰盆节前后，四处都是相面相手，算命算卦的阿宝，大多都相貌奇古，眼斜口歪——一般来说，老百姓相信长得越奇怪的阿宝算命越准，而瞎眼的阿宝则必是行业翘楚——我百无聊赖地将预备好的签纸连着银钱递给随便一个瞎子，那人十分有眼色，呜呼哀哉，两三句话就把相亲男一的脸给说绿了。分别的时候，朱老板一脸挣扎地看了我半天，艰难地说，“你是个好姑娘。”
　　当天晚上我又被二哥揍了一顿。
　　我根本不知道二哥吃饱了撑着，竟然还跟在我后面盯着我相亲！
　　简直吓死我了！！

　　自从我知道二哥跟踪我之后，我怎么走路都觉得不舒服，老感觉有一道虎视眈眈的目光黏在我身上，甩也甩不开，逃也逃不掉——虽然事实上我根本看不到二哥在哪里，如果他想监视我又不被我发现，那我绝无可能看到他一根毫毛。我也不敢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了，上街一点意思也没有，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人约到酒楼里，脸对着脸开始相互相面，相看了半天（时间长短视当天主厨发挥水平和我肚子的空闲程度而定），我冷静地告诉对方，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一开始还好，几次下来，二哥又不高兴了。
　　他说，“你这什么态度？”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终身大事怎能儿戏？”
　　他一脸肃杀地问道，“今天这个你嫌嘴角长了媒婆痣，说面相跟你不和，昨天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昨天那个属老虎，升龙寺的圆亮大和尚说我属兔子，属虎的专门克我。”
　　“……前天那个呢？”
　　“前天那个家里开了十几里的糖作坊，跟他说话我牙疼。”
　　“苏萝你又欠揍了是不是？”
　　我条件反射地捂住头，大声嚷嚷，“二哥你不能不讲理！嫁汉娶媳妇又不是上街买猪肉，肉长得美长得丑吃进嘴里嚼巴嚼巴味道都差不多咽了也就咽了，那些人就是不招我待见，我干什么要和他们将就？”
　　二哥力气大，掰开我的手冷笑到，“好好好，明天我就跟你一起去看看，那些人有多不招人待见！”
　　我哭丧着脸：“怎么还有啊！别来了！我这还要查案呢！”
　　二哥磨着牙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吓得我浑身一缩，“苏萝，你若找不到婆家，案子就别查了，京畿也不用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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