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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篇:魏九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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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和文姬说了什么,她这几日跟丢了魂似的。”皇帝问我。
我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皇上,微臣斗胆问一个问题,公主可还迷恋姓谢的?”
“话本画像倒是都收起来了,想来心也该收起来了。”
“皇上再多给公主一点时间,有闲暇带公主出宫散散心,这相思病就可以根除了,微臣用顶上乌纱给您打包票。”我笑眯眯地回禀,“至于这药方嘛——请陛下看在我办事得力的份上,别再追问了。”
“嗬,这么小气!”
皇帝有些诧异,不过终究没再问下去。我也实在不敢当着这么多太监宫女的面说谢慕卿那啥啥,这个理由只能骗一骗高墙深宫内什么都不懂的文姬公主,出了未央宫门我一说这话,等着被照头扔一筐烂菜叶子,外加一缸新鲜泔水。
我相信,文姬公主这一辈子都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不举男!那和喜欢太监一样匪夷所思哦!
这日下午,皇帝又传我进宫,我当着传口谕的公公的面,哧溜窜进面摊,呼啦呼啦一碗馄饨羊肉汤面下肚,抹着嘴一边打嗝儿一边跟着他入宫。
“朕决定让小骆去刑部历练历练,阑珊自请去平凉戍边,朕没答应,做主给她放个假,让她先回梵山探望探望老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
皇帝在画画,画的是他最爱的梅花。他提起狼毫饱蘸朱砂轻点画卷,雪浪一般的宣纸上落下血珠似的五个点。我凝望着那五瓣梅花,莫名想到了犯人临刑前摁下的拇指印,圆圆的,扁扁的,一小个,方寸之间全是今生来世的冤孽和业障。
我正在想入非非,猛地被皇帝的声音拉回现实,跟个呆头鹅似的“啊?”了一声。
“难得见你这么正经的模样,最近大理寺事情很多么?”皇帝搁下笔,取了软布擦手。
我点点头,“回皇上,如今正值秋审,大理寺的人忙得脚不点地,连鲁大人都腾不出时间骂我了。”
皇帝斜乜了我一眼,“哦?朕看你整日清闲得不得了,宣你入宫,你还有时间多吃一碗羊肉面?”
“哎呦我的皇上!”我气得直跳脚,“臣忙了一整天,从城隍庙跑到升龙寺,再从城西大牢跑到正南门!臣打赌,鲁大人这个月两条腿踩过的地,还没我这一天跑的路多!臣就是饿得慌,怕君前失仪,这才央着那位小公公宽着点时间,吃完面先。您想,我要是站在您面前说话,肚子咕噜咕噜一唱一和,臣一头撞死算了。”
“你一个大理寺丞,做什么跑这么多地方?”
我理直气壮,“抓小偷!”
出乎意料地,皇帝没有生气,他命人把画挂起来,径直坐下喝参茶,“得了得了,你既然那么喜欢抓贼,朕交给你一趟差事,去南边帮朕抓个贼头子。”
我愣了,这是要把我下放到地方的意思??
皇帝捋着胡子叹道,“你成日闷吃傻睡,哪一桩功德拿得出手,压得住朝中的悠悠众口?你放心,这不是下放,是朕给你个立功的机会,你到了嘉川,元颖少不得帮衬你。等你交差回来,朕就擢你当少卿。”
我呵呵笑了,“只要臣的俸禄照发,您派臣去十万大山剿匪臣都不敢有意见!”
皇帝哼了一声,“你这个孩子没正形,吊儿郎当!怪道鲁正鸣整天想着要把你轰去京兆府!这次的差事给朕打起精神办好了,办不好等着挨罚吧。
“礼部拨了二十万银子给广德王置办新宅子,银车在定江不见了。定江知府说是天水教所犯,已经着手在查。朕给你一道圣旨,一块令牌,下派你督查案情,赐你便宜行事。等追回银子,抓了人犯亲自押回来见朕。可有什么疑惑?没有的话,尽早启程吧。”
回到天机阁,大哥和三姐正在吃饭。我大呼小叫地扑上去从背后勒住大哥的脖子,他手里一筷子青菜差点没戳进鼻子里去!
大哥站起来,把我拎到旁边的座位坐好,无可奈何地用托着碗的手敲我的头,“让我吃一口安生饭行不行!”
三姐捧着碗说,“有饭,有刚出炉的大白馒头,你吃什么?我帮你拿。”
“吃馒头!刚刚在外喝过面汤了!”我捂住脑袋,大哥那几节硬得跟钢筋似的指节刚好落在我的手背,不过力道一点也不重,“你怎么回来啦,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汪太监又让你干什么缺德事去了?也不带我一个!”
大哥正一本正经慢腾腾地嚼碎一口米饭,瞟了我一眼,“谁说我干的缺德事?你别听老四说的那些鬼话。我办的都是正经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噗——”我一乐,“谁家小孩子有我大啊?你跟我说一个呗,你说我就不瞎打听。”
大哥继续扒饭,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汤。”
我立刻狗腿万分地帮他舀了一碗双手奉上,“大爷请!”
他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淡。”
我大哥三个月前下西南军营督选新侍卫,回来之后口味都变重了不少,至今还没缓过来,吃什么都说淡!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那口味直逼出家人的大哥!他以前吃饭,不动肥油膏脂,不动苦辣酸辛,每次后厨的老师傅都得给他单加一个菜,清蒸、清炖、清炒,有时候汆个水就端上来了,连油盐都不敢放多一点,装盘后直接摆在他跟前。他就这样嚼着香米饭,吃着他的清蒸娃娃菜、清炖毛竹笋、清炒菜心或者凉拌萝卜丝,在大鱼大肉,大油大辣的我们几个中间吃得如同入定老僧,超然物外。
看来人的味觉确实是会改变的!
不过大哥不喜欢,他一直在尝试着调整过来。
大哥家祖上也是官,不过听说获罪革职,家道中落,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凋零的凋零,飘散的飘散。虽然物是人非,但是家教还在,大哥也将这舌头上的寡淡家教中规中矩地守了二十五年。师父说了,大哥这套法子养生,延年益寿,更能增进健康,将来他会活得都比我们几个都要长久,要我们都学着点,结果我们谁也没打算学,自然谁也没学成。
大哥终于吃完了饭,三姐帮我拿来馒头,见他有事跟我说,便帮大哥撤了饭碗。
谁知大哥回头看看三姐,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是我误了阑珊,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军营。”
我撇撇嘴,“三姐可是个好女人,娶不到她是那些男人的损失,你可别随随便便就把她塞给哪一个,那可是打下锅沿补锅底!得不偿失!再说了,配得上咱们天机阁的本来就少。别说身家,起码身手不能差!你想,要是她真的嫁了陈家公子,那娇滴滴的公子哥儿有几条腿够小六折的?”
“可阑珊终究是年龄大了,虽说皮囊色相皆是外物,哪个男人不肖想着娶一个年轻漂亮的?”他摇了摇头,“可惜了阑珊。”他眼光落在我身上,瞬间变得坚定无比,“阿萝,这个月月底,大哥叫几个人给你相看相看,如何?”
我差点没叫馒头噎死!
等我翻过四个白眼,终于把那口没嚼碎的馒头块吞下肚,又呼啦呼啦喝了一大口汤,才惊魂未定地拉住大哥的手,“别,别闹,我还是个孩子!”
大哥抽出手揉我的头,“十八,不大不小,正好!”他又微微蹙起眉头,阴测测地说,“听说老二已经开始为你留意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我不满地拿筷子头指着他控诉,“说白了又是你和二哥的意气之争,你们争你们的,拉我进去搀和什么?我就安安静静地站一边儿看,还能被你们俩的暗箭明枪戳成筛子!我冤不冤!”
“有你这么跟兄长说话的?听话,大哥给你找顶好顶好的!”大哥信誓旦旦,大有马上冲出门闯进人家家里把正在吃晚饭的黄花大少爷揪过来的意思!
我连连摆手,“你先消停消停吧,皇上刚派给我差事,要去定江府!迟一点就遣人送圣旨过来,这两天就得走。你把人叫来了,我也看不了啊!”
“去定江做什么?”
“去抓什么天水教,皇上发了狠话,这回抓不到人,要重罚!”
“原来如此……”大哥无奈罢休,“那你在那边自己留意,有可心可意的,写信回来,或者告诉老二!要不要我写信叫他出城接你?”
我呵呵笑道,“不用,我自己去,就住二哥那个神仙洞府,比什么驿馆客栈都好用!”
我大哥绝对是天字第一号的好男人。
我怎么闹他,他从来都不生气。(要是我去闹二哥,他烦了,直接把我从窗子扔出去。)年纪轻轻,官位却一点也不低,或者可以说是手握重权!他跟任何人都相处愉快——额,除了我二哥。
我大哥和二哥有矛盾。
那是上一代人的矛盾,按理来说,既然这一辈有缘师出同门,那就应该相亲相爱,冰释前嫌。可惜我大哥和二哥就是命数不合!我大哥性情温厚,办事妥帖,为人一板一眼;可我二哥是个阎王爷的烂脾气,三伏天的爆性子,策马江湖,快意恩仇!就这样的两个人,相互看来看去就是看不对眼,一见面说不上三句正常话就开始吵架!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要我大哥真写了信给二哥,少不了又要颐指气使地指摘他的不是。
而二哥呢?他能立马写一封再骂回来!
反正他这个武林盟主名至实归,又稳固又清闲,有的是时间跟大哥磨!
大哥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我坐下,“你不是最爱打听么?坐过来,我跟你说一件事儿。”
我老老实实地坐下,期待万分地看他,“是不是汪太监或者他手下哪个小太监跟后宫有一腿儿?”
“你到底整天都在想什么??”大哥正言道,“当年黄河决堤的事情被皇上重新问起,修筑河堤银两亏空之事很快会被刑部翻旧账,宣定府如今都乱了套了。宣定知府记得头顶冒烟,一头挪东补西,忙着做平亏空账面,另一头还要向汪公公搬救兵。”
我就奇怪了,“你说这宣定知府奇不奇怪?皇上要是打定心思查,如今是鹅伸脖子就等这一刀了,还自己送上门去给汪太监盘剥,真当自己是肉多膘厚的肥猪么?汪太监可是个没底的油壶,破洞的面袋,吃肉不吐骨头,多少都填不满的。他这一趟去,还不是一样得拆东墙补西墙,还拿什么去补账面上的亏漏?”
大哥点了点头,“宣定知府翻船就在最近。阿萝,靠上汪公公的官员都不会有好下场,上回你让我引荐的那个京兆府的喻少涵,已经见到汪公公了,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这副摸样。你以后少和那人来往,免得惹上一身是非。”
“那你呢?”我不满地看他,“你可是汪公公身边最得力的爪牙,你的人帮他杀人放火,你帮他数钱算账,也不知道哪一天要被那个断子绝孙的家伙偷偷卖了。”
大哥呵呵笑道,“没事,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