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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篇:身为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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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当今皇上才四十出头,爱吃甜,喜欢江南菜,偏好细腰美人,吃饭的家伙什只用汝窑青瓷。
皇帝喜欢精巧玩意儿,这大概源于他自诩是个风雅的文人皇帝。他自己能诗善画,还懂一点音律,才华风流不下于唐明皇。可他还不屑于跟唐玄宗相提并论,皇上的意思是,他比那个哭哭啼啼儿女情长的蔫吧皇帝潇洒多了!
前两年摘星观的李祖师献了两丸仙丹,皇帝服用后通体舒泰,飘飘欲仙,如登仙道。皇帝赞不绝口,李祖师被封为国师,好事者还意淫附会了一出皇上神游巫山,与神女□□好的唱本,在坊间广为流传。那些须溜拍马之辈也总算找着了马屁的正确所在,连连称颂皇上“魏晋风流”、“玄心洞见”。
皇上对天机阁弟子都很亲切,据说他和我师父交情甚笃,年轻的时候一起读书习字,十几年的同窗之谊。所以他对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特别关照提携,按他的话来说,我们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跟儿子女儿差不多。
可他自己子息艰难,偌大一个后宫,皇子公主能活下来的只有寥寥两个——文姬公主和文衷太子,都是皇后生的,其中这个太子还是个痴儿!六岁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见了人只会呵呵傻乐。当然这种话咱们可不敢明着说,怕皇上听见不高兴。
我觉得这跟他爱细腰大有关系,那些个风吹就折的美人儿,每天就吃筷子尖那么大一点饭,时不时还得陪皇上通个仙,服个药,生的出来那才叫奇哉怪也。
幸亏咱们皇上正当壮年,还有时间,今后想通了道理,娶几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妃嫔,生个十几二十个也不是问题。
这唯二两个子女,皇帝皇后两口子把他们放在心口上疼。文姬公主年方十五,跟我堂妹一般大,长得像仙女,宫里也把她当仙女宠起来,一班十六个的丫头太监花团锦簇众星拱月地伺候着,说向东绝不向西,说打狗绝不骂鸡!这小祖宗十二岁生日那晚指着黑漆漆的天空说要月亮,万寿宫的那帮太监侍卫是打谷场上的麻雀——胆子早练大了,连夜风风火火地赶到摘星观替小祖宗摘月亮(摘星观是京畿最高的地方),行风的行风,下雨的下雨,各显神通!那副不让进就拆墙的架势差点没把国师吓死!
我一点也不想见她!
倒不是她不好,而是她身边那群妖孽,实在是太能挑事儿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都敢往公主眼前捅!公主说要看戏,这帮祸害打算带公主偷偷跑出去看《春居艳谈》!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是风月戏!还特别粗鄙!连我都是边看边嫌弃!要不是出宫时被我大哥拦下来,我都不敢想象后果是什么样的。挑事儿的两个小太监后来被龙旗卫的人打了个生活不能自理,为这事公主还跟他爹闹了好几天的别扭,最后以我大哥被罚了两个月俸禄告终。
还有谢慕卿这件事,简直是唯恐后宫不乱!谢慕卿号称江湖风流我一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整天出入烟花柳巷,最喜欢和奸商巨贾之流混在一起,干一些你追捧我,我追捧你,表面看温文风雅,吟诗作对,谈古博今,其实就是个借机抬高身价,好混个去豪门大户家吃白食的高端骗子!谁不知道他谢家如今是空挂了一个武林世家的名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早就一穷二白了!可这样一个人,偏偏就是一大批不谙世事的怀春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因为这家伙生得俊!!!
除了生得俊我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优点!!!
其实我没见过他,但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那简直多如牛毛,隔两天就有新的,想忽视都难。
更重要的是,当年我堂妹韩笑语迷恋过他!每次一回舅舅家她就拉着我谢郎长,谢郎短的。
她甚至还偷偷地收拾包袱盘缠要去嘉川找他!!
那年我堂妹才十二!!在城门外买马车的时候被我舅舅揪着耳朵拎回韩家!!
那年我十五,还没到大理寺做事,经常被舅舅舅妈喊回韩家吃饭睡觉。机缘巧合,扒着饭我全程围观了十二岁的堂妹大战他爹的彪悍戏码!!我至今仍然记得,因为看得入迷,当日桌上那盘宫保鸡丁里头的辣子,全被我给不知不觉吃光了!!嘴肿了好几天!!
当年谢慕卿这货才十八!!把整个大应朝的十四岁以下的小姑娘毒得三迷五道!!把所有姑娘的父母都给得罪惨了!!简直就是一只专门为害人间的公狐狸精!!
所幸我那个傻妹妹只过一年便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并且悔不当初。
如今她已经能淡定自如地对那些向她兜售谢慕卿自画像小商贩微微一笑,潇洒留下一句,“就凭这一张破画像也想骗我五两银子?当我傻啊?”
何况自己能画自己后脑勺的人,那不是眼睛长错地方,就是深度自恋,自恋到连自己的背影都必须意淫得英俊潇洒!
不得不说,谢慕卿是个敬业的高端骗子,不仅在嘉川我二哥的地盘蹦跶得十分欢畅,这些小手段都进到京畿公主的深宅大院里头来了!一看就知道,跟公主身边那些煽风点火的妖孽们脱不了干系!
什么破事儿!
我之所以一点都不想去万寿宫。
慢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我还没吃饭哪!!!
我闷闷不乐地走到万寿宫,饿得肚皮贴脊梁,还没到地方,后头追来一个小太监,托着一盘东西,一叠声地叫我留步。
“陛下说,叫您吃了糕点再去。”
一碟子豆沙琼脂膏!!
我头皮一阵发麻,瞬间口干舌燥,恨不得一头扎进太液池里不出来!
万寿宫里的小太监打着灯笼把我让进殿门,叫我在偏殿稍等,公主还在沐浴更衣。大约是看我眼生,一堆人前呼后拥地把我送到偏殿,然后呼啦一下全散了。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一个人,空寂得可怕。
咔哒,咔哒……
殿内一人多高的大座钟机械而又淡漠地自顾自转动,突然“哐”地一声犹如大年夜里放炮仗,吓得我几乎飞了起来!
接着就是紧锣密鼓地“哐哐哐”,穷追不舍,我堵住耳朵,等到声音停止,松开手,听见座钟里面传来吃吃地笑声,一阵有一阵无的,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我的天,这钟成精了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座钟又发出了一点动静,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尖利刺耳,听的人鸡皮疙瘩乱冒。
大约又过了一会儿,从门外冒出一个脑袋——
“苏姐姐,你还没走啊?”
我清了清嗓子,“听说公主最近对江湖上的事儿感兴趣,而我恰巧知道不少奇闻怪谈,所以皇上特地差我来给公主解闷儿。看来公主没什么兴致?那微臣就告退了。”
文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花蝴蝶似的飘进来,俏脸泛红,爱娇地抓住我的胳膊晃了晃,“不许走!我要听!咱们去书房!”
我反拉住她,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公主,当年微臣在桐城港口行走时,听说西洋来的玩意儿都带着点邪性,晚上日头下山后的时间叫做‘逢魔’,特别容易出一些妖邪诡异的事情。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儿么?比如说那边那座西洋钟,平时敦厚老实,一到逢魔之时便会化身成吃人的妖怪!”
文姬瞟了瞟座钟,撇撇嘴,“苏姐姐你骗我,这钟老实巴交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怎么吃人哪!”
“公主啊,你知道蛇是怎么吃老鼠的么?它就静静地盘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根烂木头。老鼠也当它是不会动的,一步步爬到它面前,它嘴边。蛇只消在最后关头动一动脖子,就能把老鼠整个囫囵吞下去。这妖魔也是一样的,它虽然动不了,保不齐有人自己爬进去。白天时它在安睡,吃不了人,可夜幕一降临,爬进去的人就出不来喽……”
文姬嗖地躲到我身后,“那会怎样?”
“爬进去的人被吸干了精气,变成僵尸,等到子时,阴气最重的那一刻,推开钟门,浑身惨白,一跳一跳地爬出来,附近的活人,会被它一个个咬死……”
文姬脸色发白,跟章鱼似的贴在我身上,“那那那那怎么办!!我我我我晚上不住在万寿宫了!!”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关系,僵尸最怕的就是火光,你只消叫几个人把这座钟抬到院子里,生一把火烧了,里面的僵尸就出不来了。”
文姬当机立断,吵吵嚷嚷地叫来几个小太监,“把那座钟拖出去烧了!”
几个人还没围上去呢,里头骨碌骨碌滚出了个小太监,连声告饶:“公主啊,小的没被妖怪吃掉,小的还好好的哪!不是僵尸!您可别一把火把小的烧了!”
文姬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僵尸出来了!!你们都上去,拖住他,不准他出来!!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烧了!!”
屋里人脸上都开了酱铺似的,精彩纷呈,又不敢违背公主的意思,七手八脚地把地上那个哭爹叫娘的小太监按住,赔笑道:“公主,小木子还有气儿,不像是僵尸!”
我斩钉截铁道:“哎呦不好了,变不成僵尸,他这是被妖怪附身了啊!公主啊,你记得那个什么三打白骨精,白骨精不是化成了人形,要吃唐僧么!公主细皮嫩肉的,妖怪最喜欢吃了!”
文姬闻言大哭,“我不要被吃掉!快!拿刀剁了那只妖精!!!”
满地乱滚的小太监终于滚到我脚下,抱着腿稀里哗啦地,“公主公主,小木子不是妖怪!!苏大人诶——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吧!!”
文姬猛地一甩手推开我,惊恐地盯着我:“苏姐姐,妖怪来吃你了!!”
我淡定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豆沙琼脂膏,劈头盖脸地按在小太监脸上,一手豆沙屑糊得他睁不开眼!
“公主放心,这是御赐的豆沙膏,皇上加持过,绝对驱邪!来人啊,把他拖出去,浇一桶水,拿藤条抽一顿,他若是喊疼那便是驱邪不成功,他若是喊舒服那便是驱邪成功了。”
文姬一叠声嚷道:“拖出去浇水!叫一个去慎刑司拿藤条!”
她紧张兮兮地目送一推人七手八脚地出了殿门,才若有所思地问道,“苏姐姐,藤条打人自然是痛的,如何会舒服呢?”
我严肃地说,“公主,藤条打的是妖怪!被打了喊疼的也是妖怪。万一妖怪禁不住打脱离了那小太监的身体,那小太监的人身不用再遭受妖怪凌虐,自然就舒服了!”
文姬点了点头,“姐姐果然博学!”
我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心中暗暗腹诽,那还不是因为公主你好骗!!
我被文姬拉着一路小跑进了书房,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外一幅幅地掏画,脸上的小表情和当年缠着我谢郎长,谢郎短的笑语如出一辙。
“我想唱歌给他听!”文姬的眼睛亮晶晶的,浑身都亮晶晶的!“他听了我唱歌之后就陶醉了,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会再出去拈花惹草了!”
我扶额,公主的相思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都出现幻觉了!!正想是不是得叫御医过来给公主治一治脑子,突然间灵光一闪!
皇帝不是说了么,怎么编都行,只要公主死心!
在官场上混久了,想老实巴交不容易,但胡说八道还能不会嘛?那是必修课!信手拈来!
我一把按住公主的手,挤出几点眼泪,“公主一片痴情,微臣的感动难以言表!可这件事情,微臣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可怜的公主啊,微臣该怎么办才好……”
“苏姐姐,什么事情?”文姬睁着一双无辜纯良的大眼睛,三分好奇三分忧惧地问我。
我扯开喉咙放声大哭,“谢慕卿他,他其实不举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