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4、日常篇：文姬公主

　　第四章
　　皇上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喝茶，手边的白瓷小碟子里还叠着几块龙须酥。整个京畿的人都知道当今皇上爱吃甜，正宗的南边口味，午间小点就爱吃个龙须酥，桃片酥。御膳房里从嘉川名楼招揽来的大厨能站一个队！皇帝喜欢，连带着皇城里头多了好几家南方酒楼，时不时还打着御厨的名号招摇撞骗，没少被京兆府揪出来查。南地方的菜最讲究精工细活，口味甜软粘腻。就拿那龙须酥做例子，那么大一块麦芽糖，拉成白绵绵松垮垮的白糖丝儿，一捏就断，也不知御厨的巧手怎么七拐八拐，愣是盘成了一条出水蛟龙，萝卜雕的龙头龙尾，活灵活现！
　　上次他赐我一碟子四块水晶桂花糕，通体晶莹剔透，里头还看得见许多细细白白的桂花，就像刚被清风吹彻，纷纷而落，诗意画景，美不可言。张嘴咬了一口，甜得舌头都要掉了，腻死个人！也不知是搁了几斤白糖蜂蜜才能出这味道！
　　但御赐的点心不吃完又不行，吃完那四块桂花糕，我的牙生生疼了十几天。
　　所以现在，我特别害怕他赐东西给我吃，简直是要我的命！

　　所幸皇上没跟我客气，开口说：“阿萝啊，朕今天找你来，有两件事要问你。”
　　我狗腿地回应道，“您说，微臣知无不言。”
　　“第一，就是刑部的黄侍郎要告老还乡，朕劝不住便允了。朕想让大理寺卿鲁正鸣来当这个侍郎的位子，你觉得如何？”
　　“鲁大人跟刑部那是天造地设，微臣替鲁大人高兴。多亏了皇上英明神武，慧眼识珠哇！”
　　“大理寺内部增增补补，独独缺大理寺少卿一人，你以为谁人能担此要职”
　　我笑眯眯地回答，“微臣以为，官吏选拔事关重大，上有皇上您把关，下有吏部的几名大人审阅卷宗，唯才是举，还可以问问鲁大人，他在大理寺好几年了，肯定特别了解！至于微臣，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进大理寺不到两年，最近反而是在京兆府呆的久，实在不敢口出狂言，皇上就别看微臣闹笑话了。”
　　皇帝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儿。鲁正鸣是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不见得连朕的面子都不留分毫。朕给你撑腰，你还能把自己弄到京兆府去？朕看着你们兄弟姐妹长大，你算是顶聪明的那个，怎么一到大理寺就都不灵光了？如今，朕贸贸然擢你当少卿，怎么堵得了御史台那群言官的嘴！”
　　“冤枉啊皇上，”我连连叫屈，“微臣能为皇上效力，那得是多大的福气！微臣是一刻都不敢懈怠的！只是，微臣的哥哥姐姐各个都是不世出的人才，不是文曲星就是武曲星，走到哪儿亮到哪儿！皇上拿微臣跟他们比，那不是在猪圈里捡个破碗，去赛宝会上冒充前朝的古董吗？您再看看大理寺，哪一个不是满腹才华，断案如神？且不说鲁大人，随便上大理寺扯一个出来，都能倒着给您把大应的刑法律令背出来！一字不差！微臣一腔热血，可惜天赋不够，笨手笨脚，心拙口夯，您千万别让我去当少卿，微臣当寺丞已然是惶恐无比了！”
　　皇帝瞪了我一眼，就像刚刚陈老将军瞪他家那个不成材的小儿子！
　　“心拙口夯？苏爱卿，满朝文武，连着御史台，也没见哪张嘴巴比你更利害！伶牙俐齿，滔滔不绝，朕说三句，你能还朕三十句！你比小骆还不老实，做事不老实，说话也不老实。当时朕问你想去哪儿，你说随便，朕就把你放进大理寺，想着三年五载熬也能熬成寺卿，没想到过了两年，你连窝都没挪过！两年前拿多少月俸，两年后还拿多少！你老实回答，是不是不喜欢呆在大理寺？想去哪儿，朕叫吏部趁早把你挪过去。”
　　我想了想，诚恳地抬头，“要不，去京兆府？”
　　皇上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就这点出息！”他忽地转怒为笑，“朕知道了，你就是气不过鲁正鸣把你踢到京兆府！”
　　我登时呆若木鸡！
　　——哎呦喂！我敢吗我！皇上您到底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哪来的想象力？？
　　这比鲁大人和廉大人相爱相杀，汪公公与喻少涵义结金兰，我大哥和我二哥和好如初，皇帝陛下您其实是我亲爹还！不！靠！谱！啊！

　　皇上已然不再生气，也不再瞪我。他又喝了一口茶，抬头看我，目光慈祥得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三岁小孩！！
　　“年轻气盛！”他把茶杯搁回案上，“慢慢你就会懂得，这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有些恩怨呢该放下就放下——”
　　咦，这套说辞怎么那么耳熟？
　　这不是我刚在京兆府苦口婆心掏心挖肺地跟喻少涵说过的话吗！！！

　　咳咳，话说上个月京畿来了个戏班子，唱的多是些新戏，大家伙儿都乐得去图个新鲜，每日得了闲就去捧场。戏班子唱得最火的剧目，必然是百姓喜闻乐见的三俗伦理外加反转结局，弟弟夺了哥哥家产，逐了孤苦伶仃的侄儿出家门。侄儿偶遇某位员外家的小姐，不仅千金相赠，还暗中与之私定终身。三年后侄儿高中状元，当叔叔的腆着老脸到京畿攀亲戚，特别不要脸地说一句至理名言——
　　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有些恩怨该放下就放下啦~

　　呵呵，我朝官员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案牍劳形宛如蜂窝里的小工蜂，原以为除了我这个闲杂人等不会有人去看的三俗剧目，没想到，皇上他老人家竟然也看了！！
　　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这哪里是什么三俗剧目！这是三百年一出的巨擘大作啊！
　　这句至理名言，那更应该载入史书，万世瞻仰！

　　皇上还在巴拉巴拉地说教，浑然没有觉察到我崇敬的目光，最后他说，“反正鲁正鸣年底就挪去刑部了，你再委屈一阵子，朕另外想办法让你补少卿的位子，就这么定了。”
　　皇上都定了，哪里还有我置喙的余地？我蔫了吧唧地躬身，“多谢陛下。”然后冒出头，“那么陛下所谓第二件事是？”

　　皇上皱起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窝，无限疲惫的模样。一旁的小太监奉上一盒碧绿的薄荷脑，他自己挑了一点，抹在太阳穴上。
　　“元颖夺得武林盟主之位那年，你去了嘉川道贺了？”
　　我点点头，“是。”
　　“去的人多吗？”
　　“人可多了，听说上赐了令箭，都争着要看皇上的墨宝！”
　　皇上冷哼了一声，对我的恭维很是不屑。
　　他支起身体，一只手在有些凌乱的桌面上翻捡几下，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掷到我脚下，似乎连看都没力气多看一眼。
　　我连忙将之拾起。这是一幅画卷，撕成两截后又被人精心修补起来了。
　　我打开画卷，画的江南烟雨图，右下角是一个身长玉立的剑客，锦衣狐裘，长发松松散散地用长带束在脑后，衣袖盈风，牵马而立。身边荷花碧水，十七孔桥，远处青山隐隐，烟雨朦胧，宛如梦境。
　　寥寥几笔，画工算不上精细，甚至可以说是粗糙随便，用的纸也是街头几文钱一沓的无名宣纸，纸质粗糙，颗粒斑驳，不像是什么名家大作。
　　狐疑地看向皇帝，只听他冷冷地问，“认得这个人是谁吗？”

　　我认得这桥，这分明就是我二哥家门口佛慈湖上的流苏桥，这山水也是嘉川的山水。
　　可这人谁啊？
　　画里就一长发飘飘的后脑勺，要是没这身子胳膊，当它是团线球也行啊？我要是能认得出来，就不会留在大理寺这个没出息的地方了，我该去升龙寺为我大应祈福，或者去摘星观帮国师炼丹！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这回我是真摸不着头脑，皇上这是几个意思？
　　花大钱买古董被人涮了还是怎么的？这撕都撕了，您内库也不缺这点银子。
　　不过，看脸色这么不好，明显是有人活腻歪了给咱们皇上找不痛快。
　　可您不痛快，您有满朝王臣，千万将士，三千粉黛，这些人不中用您还有无所不能的凤影卫呀，找我干啥？

　　皇上铁青着脸提醒我，“看落款。”
　　我连忙把卷起的一角打开，上头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谢慕卿自画像！！！
　　“谢——谢慕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转过弯来呢，皇上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物什震得抖三抖，我也跟着抖三抖。只见温文尔雅的皇帝陛下梗着脖子憋红了脸咆哮道：
　　“为了这个男人，文姬她竟敢不认我这个爹——”
　　“你说说看！这个男人在江湖上是什么德性！你说！！”
　　我登时屁滚尿流，差点没被这阵仗吓昏过去！哆哆嗦嗦地开口道：“谢谢谢谢慕卿——难道不是那个特别有名的采花贼？”
　　皇帝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摸了摸下巴，斩钉截铁地说，“对！你去告诉文姬，谢慕卿就是个采花大盗！专采二三十岁嫁为人妻的妇人！怎么编都行！叫她趁早死了这条心！你！现在就去公主那里！告诉她除非我死，否则想也别想嫁这个四处拈花惹草的登徒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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