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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篇:三姐的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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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三姐当然不可能嫁一个六十八的老头子,她是去给这个陈将军的小儿子当媳妇。陈将军家这位陈小公子的正室夫人年前得病没了,陈将军思索着让他娶我三姐续弦。
老将军亲自上门提亲,我大哥觉着靠谱,便说给三姐听了。三姐寻思着老上司军功世家,正对自己脾性,便应了,一来二去,便定了下来。
谁知才过多久,御史台借了大理寺几个人冲进暖香楼把个衣衫不整的陈小公子给拖了出来。
我朝律法严明禁止在职官员出入烟花柳巷——只是禁止出入,并不是禁止□□,耐不住寂寞的差心腹到暖香楼请个来败败火,朝廷也懒得管这种事。可一旦听说出人进了妓楼,御史台那帮龟毛又八卦的家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乐颠颠地带人闯进去搅场寻刺激,这可是刺探人隐私的绝好机会!趁着这大好时机,他们不仅知道了太子他大舅哥屁股那块黑痣上有几根毛,甚至连驸马爷的二表弟不举这种既难堪又刺激的大料都抖出来了!
不过这等三俗好事一般落不到我头顶,我倒是不介意去,可御史台的人不好意思请我也不敢请我。我要去了,他们大概会被我大哥活剐了!
小六倒是亲临现场,眼看着他姐夫被人从缠绵锦绣的香被窝里头拉了出来。
“虚!真特么虚!”小六绘声绘色地跟我比划,“我就照他小腿肚子踹了一脚,他就跪地上了,半天起不来!我这踹的还算轻,要是踹重了,岂不是一个倒栽葱从二楼掉下去?”
小六这一脚差点没把人陈公子的腿骨头踹碎。事后小六被鲁大人骂了一顿,说他公报私仇。不过这回最敬业的小六大人愣是跟块闷石头似的一声没吭,他这是替三姐不值。
这别扭性子,跟二哥简直一样一样的。当然小六懂法守礼,进天机阁之前那几年的圣贤书也没白读,这次还真是脚下留情了。要是换了二哥在那儿,不当场把人打个半身不遂血溅三尺还真对不起天下第一的名号。
这一回,天机阁、枢密院、陈府甚至连京北三卫都叫人看了笑话。
陈小公子也真是,在家里关起门来怎么乱都行,非得去触御史台的霉头,他不知道御史台头里在廉大人的带领下是群魔乱舞,最不缺的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妖人!
参陈小公子罔顾国法,作风□□?有理。
参陈老将军治家不严,管教无方?没的说。
可凭什么参我姐不淑不德?还参小六公私不分?
三姐可还没嫁呢!严格讲还不是他陈家的人。
小六顶多就是执法过当!竟然被罚了俩月薪俸!
真是糟心!
当然最糟心的是陈老将军。
六十多岁的人了,昔日铁骨铮铮,沙场驰骋,无往不利。如今为了儿子做下的这等糟粕事儿,在天机阁和枢密院来回跑,还得上御史台跟那群除了笔杆子什么也拿不动的弱鸡书生赔笑脸。
陈将军的夫人抱病坐着小轿到了天机阁,拉着我姐的手温言软语说了半日体己话,三姐最后叹了口气,没说退婚。
陈小公子是个没出息的。陈将军四十来岁有了这个小儿子,老太君疼得跟心肝宝贝似的,不教这个孙儿去军营,等人大了托关系谋了份清闲文职做。陈将军嫌弃儿子油滑没骨气,烂泥扶不上墙,是以要娶个正气凛然的儿媳妇来镇一镇,去他儿子身上那股歪风邪气。
可着我姐和皇上一样,还能驱邪。
我姐没找着好男人。所幸还有对识大体明大义的公婆。
小六叹了口气,“三姐怎么不退婚呢,不退婚的话,我这一脚可就白踢了。”
我也不喜欢这位陈小公子,油头粉面,就像个唱戏的。倒不是说他丑,他长得和《西厢记》里头的张生似的,特别俊俏。
但我姐可不是什么崔莺莺,她是枢密院副使兼京北三卫大统帅柳阑珊!
张生配女将军,我在脑子里稍微想象了一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如何嫁一个好男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所以说我四哥远见卓识,未雨绸缪。
我在喻少涵那儿喝了茶,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大理寺放下家伙什,拍拍屁股就能回家了,早个一刻半刻也没什么所谓啦,别让鲁大人瞅见就行。
我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回到大理寺,刚冒头呢,看门的老王就指着我煞有介事地大喊大叫——
“哎呦喂,我的苏大人你怎么才回来?快,宫里头宣你哪,骆大人都走了有一炷香啦,快去快去——”
我吓了一大跳,“老王你可吓死我了,不就是宫里头宣人吗?至于激动成这样?”
老王劈手夺了我的刀,把帽子又囫囵套回我头顶,絮絮叨叨地说,“嘿呦,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陈老将军府上那位小公子,今儿又被御史台抓现行了!”
御史台果然好效率,上午发生的事情,下午折子就递到皇上面前。参一个国子监的小官也能让他们兴奋成这样,这帮妖人就这点出息。
“陈公子这回可是二进宫,或贬或免,肯定逃不掉。消息递过来的时候皇上正和枢密院一帮大人议事呢,柳大人的脸色当时就白了,皇上好言相劝了几句,柳大人没听进去,脖子一梗便说要退婚。
“这是天机阁和陈府的家事,咱们皇上本来不方便插手,但柳大人刚从京北平寇归来,是功臣,是能臣,还没安生三天又碰上这活受气的事儿,怕她捱不过,便宣了陈老将军和天机阁入宫,好做个了断。
“魏大人和骆大人已经在内殿了,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唱得老将军夫妇下不来台,苏大人可别往火上浇油,进去好好劝劝柳大人,别有理不饶人,把老将军得罪得太过了。”
我们哪里怕得罪陈府,怕的人是皇上。两边都是功勋世家,他可不能厚此薄彼,寒了臣子的心。
领路的小太监一路小声嘱咐我,到了门前做了个手势,便告罪退下了。
真想替三姐哭一哭,她这么厉害一个女人,杀得了敌寇,带得了兵士,知道自己要嫁人了,每天还抽时间出来读《女则》《女训》。
怎么就遇上了个生鸡蛋无,放鸡屎有的二世祖窝囊废!简直晦气!
门口的小太监示意我进去,我理了理仪容,准备冲进去把那个姓陈的负心汉打成猪头!
呵呵,想想而已。
我又不是二哥,吃着皇上的饭,拿着皇上的钱,怎么还能给皇上脸色看。
我看见小六虎视眈眈地盯着陈小公子的腿,陈小公子窘得很一声儿不敢出,就当自己是件花瓶,是个座钟,如果他是个乌龟,现在四个爪子一个头外加一根小尾巴都严严实实地缩进了壳儿里,捂得严严实实,绿豆小眼看都不敢往外看。
他爹娘也窘,两张脸跟生吞了苍蝇似的,黑如锅底。
皇上穿着金光闪闪的龙袍,神闲气定地坐在那里,活像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确实有几分驱邪去祟的意思!他正跟我大哥说话,余光一瞟看到我便笑着说免礼。
“阿萝来得正好,阑珊在外殿歇着,你去看看。朕和九凌小骆再谈几句,一会儿你过来,朕有事吩咐。”
看来事情已经了结了?这婚退是不退您倒给个信儿啊!
我低声说了句是,退到门外,另有小太监带我去找三姐。
三姐在外殿里木坐着,跟尊泥塑的菩萨似的,手边是皇上赐的茶点瓜果,一块没动,看见我进来,转了转眼珠子,活了。
她站起来嫣然一笑说,“多大的事儿,还让你跑一趟。”
我没说话,走到她跟前伸手抱住她。
“姐,你那么好,不要嫁给那个龌蹉人!”
她像小时候一样搂着我,“嗯,退了婚我就戍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别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只脚的男人到处都是,扔了这个,咱们再找别的!二哥不在,四哥不在,大哥又忙,你再走,叫我整天对着小六儿那张臭脸,腻不腻!”
“你不懂,”她说,“京畿这片地方我呆不下去了。我得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你别走远,我看宣定府挺好,快马加鞭两天就到。”我嘟嘟囔囔地说,“可惜是汪太监的地盘,我看除了大哥,咱们跟汪太监都不对版儿!”
三姐弯了弯嘴唇,杏眼也跟着弯了弯,“怪不得老四说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我才说一句,你就浮想联翩。在大理寺怎么就发挥不出来呢?我可听说了,皇上有意让你补大理寺少卿的缺儿,可你自己偏不争气,七搞八搞,把自己搞到京兆府去了。”
我嘿嘿傻笑,“五品官儿是官儿,六品官儿就不是官儿了?我当这个大理寺丞当得挺好,一点也不糟心,也没人来添堵。”
尽是给人添堵去了,鲁大人一看到我头就疼,头一疼就要发病。万一我真补了大理寺少卿的位子,没准鲁大人能被我气得少活十年!
三姐没太伤心,也没打算责备我,伸了个懒腰说,“心里不爽,晚上去正阳坊老洪那儿吃油泼面!再喝一斤烧刀子!”
我一听可精神,“再加两个红烧兔头,红油凤爪,驴肉火烧!今晚我请你!咱们不醉不归!”
说着我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还没走远呢,就被小太监拦了下来,“苏大人,皇上一会儿还要宣您呢,请您再等等。”
我竟然把这茬忘了。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三姐,她无奈地朝我耸耸肩,“我饿死了,不等你了。我找小六吃饭去,早了来正阳坊找我们,晚了随便哪里吃点吧,今晚天机阁不开伙,厨子都回老家了。”
我悲愤交加地目送三姐离开。
说好的姐妹情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