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2、日常篇：大应王朝多奇事

　　第二章
　　京畿的人都知道，刚走马上任的龙旗卫指挥左使，天机阁大弟子魏九凌，就是我大哥，他是汪瑾汪公公的爪牙。
　　我大哥是汪公公一手提拔上来，等到现任龙旗卫总指挥使一出状况马上就能往上填补的心腹。

　　皇帝身边设了两组侍卫，龙旗卫和凤影卫，一明一暗，相辅相成。龙旗卫的侍卫是指挥使和枢密院每年亲自下到军营里挑出来的，千里挑一；而凤影卫是龙旗卫里头挑出来的，堪称万里挑一。
　　龙旗卫人数多，平日里大内巡逻，守卫，仪仗一手包办，特别时期摇身一变成为精锐军队，轻骑长刀，只待军令一出顷刻便能踏平天山，斩灭楼兰。
　　而凤影卫做的事情要晦涩得多，权限也比龙旗卫大得多。里面的侍卫一个个武艺卓绝，号称“三无”——无名无姓、无影无踪、无孔不入。凤影卫不过十来年历史，却是古往今来效率最高做事最多的皇家侍卫。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可以越过中书门下，甚至连内阁首辅，小六他大伯骆大人的意见都不用照顾，直接动作，明面上干的无非是抄家抓人，事实上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凤影卫干的可不是我们这群凡人能领悟的事。
　　凤影卫就像菜园子里的一排胡萝卜，远远看过去只有郁郁葱葱的萝卜缨子，绿意盎然，泥地下面埋的却完全是另一番颜色。
　　别的我不精通，就凭有人敢在大理寺和刑部之外的地方设诏狱、动大刑、缉拿朝廷要员就知道，凤影卫一般人真的惹不起。

　　京畿旧名丹京，六朝古都，连风都带着古旧的味道，一砖一瓦浸透了历史旧迹。小时候听老人家说丹京上这好一片朱紫宫禁，始建于八百年前，彼时为了兴建未央宫，也就是如今皇上议政的地反，徭役苛重，许多人就此累死在了皇城根下。监工一看死了那么多人，也不敢叫皇帝知道，只让手下匆匆刨了个坑将这些尸首埋入地底。也就是说偌大一座宫城地下竟压着一处死人坑，镇得上万冤魂不得超生！
　　这不是随便编来哄小孩子的。
　　后来历朝历代都有皇帝要扩建宫城，修建地基时往下一挖，数不清的白骨尸骸便露出地面，随着新宫殿落成，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甚嚣尘上，跟野草似的疯长，而后宫里就开始闹鬼，死人，流行瘟疫，□□，通奸，哪一出惊悚就演哪一出，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天翻地覆。
　　这些都是实打实写进史书里的，还不是一起两起，可邪乎！

　　但咱们文武圣明的皇帝陛下就不一样，他也喜欢新房子，但夯信阳宫地基的时候什么也没翻出来，太平无事！这事把那些反对扩建宫城的大臣们的脸打得啪啪响，工部那几个老儿则感动得老泪纵横，说皇上是真龙天子，佑我大应，什么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
　　可着这皇上还能驱邪。
　　我曾经听过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信阳宫的监工大臣、包括那些从京畿各处征来修宫殿的平民之后疯的疯，死的死，不过一年时间竟是一张能说得出话的嘴都没有了。
　　据说十几年前挖地基的时候真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怪事！几个人挖出了一具棺椁，起开棺椁里头躺着一具女尸。奇的是，这具女尸跟活人似的，皮肤光滑，发色乌黑，嘴唇丰艳的像一颗樱桃。只是那一手指甲藤条似的长得吓人。
　　有个人见了就叫说这是艳鬼，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年轻女子含怨而死化的精怪！得烧！不然给皇上后宫招祸！于是就架起木头一把火把这尸体连着棺椁一起烧了。火焰吞没棺椁的时候，棺材盖子砰地一声落地，那女人猛地坐了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烧的又焦又烂，张开嘴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然后就化成灰了。
　　这事是听我四哥说的，我四哥是听我大哥说的，我大哥是听凤影卫里头的人说的。
　　当年皇上为了将这件事情压下来，命令凤影卫将知情的人全部悄然无声地灭了口。当今天下知晓这桩辛密的人两只手数的过来。
　　我，四哥，大哥，皇上，还有一个人肯定知道这件事情，汪瑾汪公公。

　　凤影卫总指挥使就是权倾天下的大太监汪公公。
　　汪公公的权力大到什么程度？
　　有一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宣定府十八个乡。宣定府十八个乡的流民纷纷涌进周围没遭灾的村镇。可是流年不利，大水之后爆发了瘟疫，那些没遭灾的村镇也纷纷遭了秧，有的地方干脆弃了村镇，拖家带口地往更外围迁去。
　　宣定府离京畿并不很远，这么大规模的流民迁徙很快就惊动了京畿。然而就在京兆府算着时间准备好要大开城门接济流民的时候，真正能活着踏进城门的已经不剩多少了。
　　因为汪公公在京畿外围设了三道线，分派凤影卫驻扎，见到流民只问籍贯，近的遣返，远的打发去其他地方，如果遇到那十八个乡过来的，二话不说拖进门后一刀毙命。
　　京兆府府尹见事态反常，便遣了人小心翼翼地到宫里去问，汪公公淡然反问了一句，那几个村子来的人，难保身上是否感染瘟疫，若是因为府尹大人一时滥好心，引得疫疠入京，这个责任府尹大人可担待得起？
　　吓得府尹大人几天几夜地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可怕的是这件事连皇上都不知道，因为汪公公给的解释是，瘟疫横行，很多人在路上病死了，宣定府也开始集中收容救治患者，许多人留下来治病，就不再迁徙了。
　　皇上也就不再过问了。

　　当年黄河修堤坝的大工程被汪太监中饱私囊了几十万，好好的河堤给修成了一座空壳。
　　这件事也是听四哥说的，知道真相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快死绝了。

　　我四哥裴湉是天下楼的楼主，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收集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堪不破的辛密。

　　有这么一个哥哥，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我小时候每天睡觉前有听不完的神秘故事，八卦解谜。
　　坏事嘛……
　　我一直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以至于对这个世界都失去了希望。
　　每当我一脸绝望地瞪着四哥，他总是噗地笑出声，伸手在我头顶揉来揉去，“一个小姑娘，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些事情交给我们男人就好。”
　　“那我应该想什么？”
　　“嗯——”四哥摸了摸下巴，然后笃定地回答道，“如何嫁一个好男人！”

　　如何嫁一个好男人。
　　这是摆在天机阁姑娘眼前特别严峻的问题。
　　天机阁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它不处理任何政务，军务或者后宫事务，它更像是一个和朝廷紧密相关的江湖门派，但它不会专门培养武林高手或者杀手。从天机阁出来的人都会在朝廷里谋得官职为皇帝尽忠——比如我和小六，六品大理寺丞，虽然人小言微，总归还是个吃饷银俸禄的，三姐，枢密院副使，这个比我们就犀利得多了，从三品！至于为什么我大哥偏偏成了汪太监的人，我四哥老死不愿意回到京畿——我总觉得吧，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闭关时间太久，没空敲打这两个不孝弟子的缘故。
　　天机阁始设于当今圣上他爹那一代，三朝变更，如今当家的是我师父，师父他老人家座下一条藤儿上六个弟子，四个男弟子——我大哥魏九凌，二哥夏元颖，四哥裴湉，小六儿骆欢，还有两个女弟子——我和三姐柳阑珊。
　　我三姐过了这个月底就该二十一了。这个年龄还没嫁出去的姑娘，整个大应朝挖地三尺都不会有多少个。
　　整个京畿的人都知道我三姐漂亮，但他们更清楚我三姐厉害，谁敢娶堂堂枢密院副使兼京北三卫大统帅柳阑珊柳大人哪！
　　我三姐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十七岁进枢密院，十八岁率军驻守在京北三卫，军中将士被她收拾得妥妥帖帖，治理得井井有条。去年乌托国游散骑兵骚扰京北，三姐在营帐中摔碎了一个酒碗，提起三尺宝剑飞身上马，领着一打军士出营，把那群毛子杀得屁滚尿流。

　　三姐实在是太彪悍了，所以我大哥和二哥开始担心她会嫁不出去，于是她就被我大哥和二哥逼着开始相亲！
　　可三姐是什么人，军营里头摸爬滚打，练了一身杀敌擒贼的好功夫，无论三伏三九都用冷水洗澡，每天鸡刚叫就要爬出被窝练剑，晚上还要挑灯读书睡得比狗晚！
　　京畿的男人见了我姐，恨不得下跪磕头，真没几个敢打我姐的主意——因为我姐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一打！

　　不过，我大哥二哥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随随便便还糊弄不了。我大哥还好，人家实在不愿意也就算了。可我二哥是什么人？号令武林，莫敢不从！他要有心给三姐找夫婿，看准一个人，就是五花大绑抬着也得抬到天机阁！
　　那段时间正赶上四哥回来，他说刚跨进院门，嗬好家伙，一地的良家公子！扭扭妮妮地排着队见我三姐！整个天机阁就跟那二龙山上的匪寨似的！一抬头，我和小六就凶神恶煞地站在屋檐下边把门，一边一个跟门神似的。我啃了一腮帮子的铁皮大鸭梨，连皮带核，都不带往外吐籽的！喀嘣喀嘣！小六握着他从六扇门借来的皮鞭，往地上抽得劈啪作响，唯恐天下不乱！可怜那些个娇弱的公子哥儿，平日里只晓得温香暖玉，轻歌曼语，莺莺燕燕，哪里见过这架势！两股战战，口不能言，就像一群被饿狼围观的小鸡仔！
　　四哥乐得直打跌，戳了其中一个问，“这位公子，相个亲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小六兴致勃勃地开口，“他算是不错的了，昨天有一个进屋见了三姐，吓得连裤子都尿湿了！”

　　可想而知，这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现实就是那么出人意料，二哥这么一闹，竟然有人找上门来提亲了！
　　镇守西北边关三十年，如今年老赋闲在家的西北大将军陈炼！算算辈分，他可是我三姐在枢密院的老上司！
　　如今六十有八了！！！
　　我和小六躲在门后看大哥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天机阁，面面相觑，都看见彼此头顶那道九天玄雷！
　　我姐才二十啊！！！
　　虽然大龄未嫁，也不至于给这个给她当爷爷都富裕的老头当媳妇！
　　然后小六说了一个让人更绝望的消息！
　　这老头家里还有个厉害的糟糠老妻！当年陈将军靖寇东海，炮声隆隆，火光冲天！陈夫人登上箭楼，击鼓三通以震军心！活脱脱又是一个三姐！
　　我宁愿三姐一辈子别嫁！
　　我和小六抱头痛哭！
　　可怜的三姐啊……
　　我真是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绝望透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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