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27、断肠篇：谢家

　　马车已经等在城门口，赶车少年是谢慕卿从谢家带来的小书童子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唇红齿白，毫不认生张口就叫夫人，反倒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谢慕卿一脸赞许地冲他笑了笑，拉我爬上车，打开杀人账，指给我一个名字。
　　谢若水。
　　时间就在谢家被劫之后的一个月。看来，凶手劫谢家钱财的理由并不只是单纯地缺钱花，而是想将谢家置于死地。谢慕卿的姑姑失踪前官职不低，能够筹谋一场针对朝廷要员的刺杀绝非一般手笔，最符合条件的只能是他们了。
　　凤影卫三个字缓缓浮现在脑海中，直叫我打了个冷战。
　　“还没完，你再看。”谢慕卿翻开他折角标记过的几页，低声念出一串名字，而后抬头看我，眼中耐人寻味：“你能想到什么？”
　　我简直都不敢往下细想。
　　——那些人，都是我天机阁上一代的师叔们！或者说，是天机阁上一代除了师父以外其他的弟子，他们都被写入杀人账，这就意味着他们都被人，或者曾经被人预谋谋杀！
　　可我对此居然毫无所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面，我只知道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们全部被谋杀，那么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天机阁唯一免遭毒手的人——我的师父、天机阁当家池衡！可这不可能！师父他收留我们一干孤苦伶仃，没人照看的孤儿，他不会杀人的……吧……
　　谢慕卿就静静地看我，似乎在我表态之前不打算再开口似的。
　　“师父，师父他，”我的心底七上八下，想反驳却说不出理由，想承认又下意识地企图开脱，糟透了，我讪讪道，“他从未告诉过我这些陈年往事，也许另有隐情。”
　　谢慕卿合上账册，“你先别急，你师父未必是幕后真凶。上一代天机阁成员名字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你师父，还有一个。”
　　我立刻道：“不可能，我的师叔就是这些人，没有别人了。”
　　“当今圣上，曾经也是天机阁的弟子。”谢慕卿淡淡道：“神宗皇帝在时咱们皇上被分封到平凉，因此很早脱出了天机阁。兴许是上一代天机阁做了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被清理门户，但众所周知，咱们皇上和你师父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因此刀下留情了也说不定。”
　　谢慕卿顿了顿又道：“最好的方法是直接去找你师父，问个清楚明白。”
　　我踌躇了一下，咬牙点点头：“好，先确认喻少涵的安全，然后上梵山找师父，问个清楚明白。”

　　喻少涵卷入的是大逆不道的谋反罪行，也用不着收押候审，直接由宣定府的军官捧着圣旨从衙门押上路，朝丰州去了。想要找他现在的去向，只能到宣定府问跟他接触过的衙役，然后循着他的行踪。我们一直追到宁淮府，却被当地少尹告之，有人打翻了押解的几个官兵，把人劫走了，官府也在找人呢。可犯人手脚干净利落，根本抓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宁淮府少尹和喻少涵是同榜进士，谈起喻少涵来一脸的感慨万千。
　　我问他喻少涵有没有被揍得很惨，他却摇摇头，说自己这位同僚官运亨通，八面玲珑，宣定府驻军的军官似乎很看得起喻少涵，纵使现在落难了，一路上没有被人刁难。
　　他又感叹当初他们一同上京赶考，有个江湖术士，总是追在喻少涵屁股后面跑，说他有当宰相的气运，死活要算喻少涵一卦。
　　大厦倾倒，生死不明，还提什么当宰相，别是下地狱给阎罗王当宰相吧。
　　交代过当地府尹后，我们只好改变计划，去梵山找师父，结果师父根本就不在他闭关隐修的那座小阁楼里。侍候他老人家的仆人告诉我，师父说，如果我来，就转告我先跟谢慕卿回嘉川，还说以后好好留在嘉川，不要出来乱晃。
　　我听得简直莫名其妙，眼看着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只好空落落地爬上车，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南方。一连两次找人受阻，我撑着头一脸忧伤地问谢慕卿：“你看到没有，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可我居然被排斥在外了。他们究竟想干嘛？”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你现在可是我老谢家的人了。”谢慕卿却不以为意：“反正你现在身无半职，何必往里掺和。我可是听说，自从汪太监偷鸡不成蚀把米之后，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差，朝中人人自危。他们也是好心才叫你出来避风头的吧。”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子沫掀开帘子，笑嘻嘻道：“主人、夫人，下车吧，咱们今晚住这里。”
　　安排好住处出门，子沫在走廊上抱着包袱眼巴巴地看着我：“夫人。”
　　我被他看得心惊胆战：“咋啦？”
　　“你和主人吵架啦？”
　　“没。”
　　他一脸天真无邪：“那为啥每晚都把主人赶到我房里睡啊？”
　　我：“……”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说：“夫人，我家主人虽然以前喜欢乱来，跟很多姑娘不清不楚，但是他以后不会了。他要是敢惹您不高兴，我帮您一起数落他，您别冷落他呀。”
　　我哭笑不得：“我们真的没有吵架。”
　　他闻言高兴道：“那今晚主人和夫人住一间？”
　　我：“咳咳，那啥，他还是跟你一起吧，舟车劳顿的，我不太想跟别人住一块儿。”
　　他顿时急了：“夫人！您还是和主人住一间吧！主人多可怜啊……”
　　“子沫。”谢慕卿神出鬼没地揪住小孩儿的耳朵，“去铺床，别废话。”而后看了我一眼：“天冷了，晚上别蹬被子，早点休息吧。”

　　真神奇，我才离开嘉川几个月，一转眼又回来了。马车停在一个高大宽阔的门口。大门口有个才总角的清秀小姑娘挥手叫子沫的名字，脆生生地问他：“主人回来了吗——”

　　几乎就在一瞬间，谢家门口突然冒出一堆人，拿着水桶的，捧着账本的，还有一个挥着把油光闪亮的菜铲，菜铲上还黏着一块鲜嫩多汁的五花肉！
　　我被惨无人道地围观了！！
　　我哂笑着从马车上爬下来，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谢慕卿抓住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笑眯眯地宣布：“各位街坊邻居，这是我媳妇儿，今后有劳各位多多关照了。”
　　众人脸上立刻露出矮油你小子居然也能娶上媳妇儿的嫌弃表情，然后酸溜溜地道贺，最后十分兴奋地怂恿谢慕卿回头补喜酒，谢慕卿领着我一个个地认脸，直到我晕头转向才一边告辞一边把我拖进门。大门在身后砰然合上，我抱着一篮街坊硬塞我手上的新鲜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刚缓过气就听见总角丫头拉着小沫兴致勃勃地问长问短。
　　“主人回来了，夫人也有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有小主人了？”
　　子沫白了他主人一眼：“主人连夫人的房门都不敢进，小主人的影子都还没有哩。”
　　女孩子一听，十分笃定道：“主人又干坏事惹夫人生气了吧？”然后向主人投以悲悯的目光。
　　谢慕卿一脸严肃地干咳两声，“胡说八道。慧慧，那什么，叫你娘把书房打扫打扫。”
　　“主人，你以前从来不读书呀？”慧慧惊讶道。
　　谢慕卿撇嘴：“管那么多做什么，快去。子沫去搬行李。”
　　子沫闻言拉着这个叫做慧慧的女孩子跑了。谢慕卿领我在谢家院子转了一圈，而后登上阁楼，打开窗子，极目眺望，居然看到佛慈湖冬日里波澜不惊，明镜未磨的湖面。
　　谢慕卿惋惜道，“我们回来晚了，早点回来的话，可以带你坐船去挖莲藕的。”
　　“比我想象的小一点，我是说，你家。”我想了想，“毕竟是前武林盟主住的地方，我以为会像我三哥家里一样，门口蹲着大狮子，门里有个花园，亭台楼阁相连，占掉一整条街。”
　　谢慕卿沉默半晌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
　　“邻里和睦，阖家安乐。”我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容，“是个亲善积德的好人家。”
　　实话说，按照谢慕卿在江湖上的形象，我真以为他家是何等美轮美奂的深宅大院，大老爷们和各房太太摇着扇子踱着步子慢悠悠地逛园子，一边讨论着武林大事，家长里短。而谢慕卿作为纨绔中的纨绔，必是左手一个艳婢，右手一个娇妾，浑身懒散地半卧在贵妃榻上，张嘴接受美人们纤纤玉指托起的小食，或者摊着腿任由美人上下按摩，光想想都觉得糜烂香艳，特别过瘾。咳咳，这些可不是我瞎想，外头那些关于谢慕卿的话本小说都是这么说的。
　　谢慕卿笑道：“我搬过一次家。以前那个家是蛮大的，可是印象不深，这里才是我长大的地方。”
　　所以在这么淳朴安宁的环境下，你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妖孽德性的……

　　邻居送了条足有三斤重的鲳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厨房做了一道清蒸，一道红烧，放了红艳艳的干辣椒，当今晚的主菜。南方菜虽然淡口，但鱼肉新鲜甘甜，冬笋脆嫩可口，鸭汤香气馥郁，兴许是路上劳累，好不容易安住下来，我襟怀大开，吃得特别高兴。和谢慕卿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吃，倒也融洽。
　　最后是一道甜品。我本是不碰甜食的，谢慕卿哄着劝着非得叫我试一口，我勉强送了一勺入口，发现还……挺好吃的，满嘴都是莲子的馨香和桂圆的甘醇。于是我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最后戳了戳碗里胖滚滚的红枣问他：“这是什么菜？”
　　谢慕卿托着下巴看我：“好吃么？”
　　“嗯。”我吃掉了最后一勺。
　　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道甜品里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所以菜名叫做‘早生贵子’，趁热再来一碗怎么样？”
　　我放下勺子，用手搓了搓发烫的脸，干笑道：“嗯，入冬了，有点冷呢。”
　　谢慕卿立刻往我身上蒙了件大氅，然后把我整个儿抱在怀里，在我耳边低声问道：“还冷么？”
　　我手忙脚乱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不冷了，你起开。”
　　冷个屁啊，刚喝了一碗热汤，然后听了谢慕卿的话有点脸红，最后被他吓得心脏卜卜乱跳，我真的一点都不冷，简直快要热死了好吗。
　　谢慕卿低笑一声，赖在我肩头继续说：“阿萝，那些话，以后都不要讲了好不好？”
　　我茫然问道：“什么话？”
　　他闷声道：“就是你和小六说的，最后也是……要分开什么的。我不爱听，多不吉利啊。”
　　我愕然道：“你不会真想娶我吧？”
　　谢慕卿皱眉头，眼神比我还要不可思议：“不然我为什么娶你？”
　　我风中凌乱：“……”
　　“我本来怕你会中途离开，但是你没有，这就说明，你心里愿意跟我在一起。”谢慕卿放开，改成抓住我的手，然后弯了弯眼睛，冷不防凑了过来，亲在我的额头上，“在你没做好心理准备前我不碰你。但是有些小福利还是得给的，不然为夫也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