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26、京畿篇：此地一为别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滚去哪儿？”
　　谢慕卿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如今是我谢家的人，当然是跟我回家，嘉川的那个家。老是赖在京畿，别人还以为我吃你们天机阁的软饭。”
　　我竟无言以对。那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徒有虚名的亲事在我印象里实在是太无关痛痒，导致我一点嫁作人妇的自觉都没有……咳咳，这样确实不太好。
　　我和谢慕卿到天机阁辞行。大哥正在读一封信，信的内容似乎令他十分愉快，眼角眉梢都浮起了浅淡的笑意，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巧精致的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抬头看见我进门，连忙收起信件，见我紧盯着拨浪鼓不放，尴尬地将小玩具递到我面前。
　　“我刚刚上街见到个有趣的玩意儿，买下来送给未来的外甥。”他着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水，整个人如沐春风一般。
　　我一脸黑线地看着他：“这未免也太未雨绸缪了。听到什么好事了？笑得好傻。”
　　“终于把你这个小麻烦嫁出去了，特别高兴，能高兴一整年。”大哥敷衍着回答我，又转向谢慕卿：“我和阑珊都要外出，阿萝不老实，慕卿你别惯着她，注意别让她惹是生非。”
　　谢慕卿闻言笑道：“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我们要回嘉川了，是来辞行的。大哥和三姐这次去哪里公干？”
　　大哥叹道：“我去西南，阑珊去西北。真是多事之秋，汪瑾的手伸得长，东窗事发留下的烂摊子，处理一个不小心都要出大事。为官不易啊，稍有不慎就引火烧身……”
　　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大哥其实是皇上安插在汪瑾身边的一枚棋子，汪瑾的一举一动皇上通过大哥看得清清楚楚，又以边境纠纷为由将兵权交给大哥，引动庆王和汪瑾逼宫。大哥率领的精兵去而复返，可怜汪太监还蒙在鼓里，满心期待着大哥施以援手，不料竟遭到反戈一击，瞬间溃不成军，功败垂成。
　　其实我觉得很奇怪，明眼人都知道天机阁为朝廷办事，为皇帝办事，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合适策反的对象，然而汪瑾却选择了我大哥，天机阁的大弟子魏九凌。奇的是，我大哥竟也颇得汪太监的信任，当日皇帝向天下昭告汪瑾十大罪状，十有八九都是大哥抖出来的。
　　虽然皇上刻意不提及，但我知道，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里，肯定也有我大哥。魏氏祖上因言获罪以至灭族，我大哥是最刚正不阿的谏臣后人，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他肯助纣为虐，违拗良心。
　　难道是大哥被汪太监抓到了什么小辫子？
　　我们都不再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稚子，事关朝廷家国，天机阁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们心有灵犀地守住默契，不闻不问。可是一旦知道天机阁有人被拿捏了把柄不得自由，还被迫做下许多不愿意做的事情，心里的痛苦仍然与一般人无异，因为我们早把彼此当做是真正的亲人。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鼻头一酸，望着大哥道：“我要走了，你也不挽留我。”
　　大哥无奈地在我头顶乱揉一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近来局势不稳，大哥巴不得你早点离开这里。”
　　我抽了抽鼻子：“汪太监肯定为难你了，你不说，不代表我不懂。只要你开口，就算大逆不道，我也没有不帮的，大哥实在不必独自支撑。”
　　大哥的手在我头顶顿了顿，笑叹道：“阿萝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听大哥的话，好好过日子，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这里有我，别担心。”
　　我突然回想起二哥的话。
　　——别以为我们是天机阁的人，就能一辈子富贵荣华。这些年来，老大他也不容易，你长大了，别再让他操心。
　　心中更难过了，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真的是个令人操心的大麻烦。想来也是，我一向不喜欢朝堂里那些蝇营狗苟，迎来送往的把式，仗着自己的出身消极怠工，不思进取，由着自己喜欢胡来，跟上司顶嘴，在皇上面前耍花腔……我从来没有想过支撑着天机阁的中流砥柱，特别是大哥，是怎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在朝廷和皇上面前立足，如何在机关算尽，勾心斗角里生存下来，甚至还要分神看我高空走钢丝，耍杂技，为我擦冷汗，为我心神不安。
　　我抱住他的胳膊：“那你以后什么别都瞒着我，让我帮你。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大哥笑骂道：“胡闹，撒手。”
　　我嫌弃地看了谢慕卿一眼：“那谁站那儿真是碍眼，我要休了你。”
　　谢慕卿抽了抽嘴角，终于开口帮腔，好不容易让大哥松了口。大哥神色只见略有些挣扎，最后仿佛是下了决心一般，在我手心里放了一片小小的玉，没有雕饰，玉面上只有一个“诤”字。我不明所以，手被大哥包了起来。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老二他们也不行。”他郑重其事道：“若将来发生什么变故，会有人来找你们。大哥这辈子只让你做这一件事。”
　　我受宠若惊地把石头挂了起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问道：“大哥，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孙利元的人？他好像被侍卫杀掉了，是你们龙旗卫的人么？”
　　“谁告诉你的？”大哥闻言脸色变了变，见我抿着嘴不说话，长叹一口气：“杀他的，不是龙旗卫。”
　　“那就是……”我心下大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慕卿，在他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了悟与惊撼。
　　除了龙旗卫，宫里还有一支无影无形的侍卫——凤影卫。
　　“阿萝。”大哥忧虑深重地唤了我一声，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无论老四跟你说什么，答应大哥，这件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我在他凌厉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松了一口气，突然用力搂了搂我，我还没来得及回抱他，却被推到谢慕卿怀里。大哥目光如炬，沉声道：“谢慕卿，若你敢让她受一点伤害，我魏九凌绝不会放过你。”

　　我和谢慕卿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出天机阁，按计划向韩府走去。
　　韩府并不远，然而脑子里兜兜转转着的无数念头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如果说，能调动龙旗卫的人太多令我们无法锁定杀害孙利元的幕后人士，那么换成凤影卫就丝毫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因为当时能够调动凤影卫的，只有两个人——凤影卫总指挥使汪瑾还有当今皇上！也就是说，要么是汪瑾，要么是皇上，想要杀孙利元灭口。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杀人账和凤影卫有关系，但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如今汪瑾已死，继续追查下去，我们很有可能触怒皇上，这大概是为何大哥不愿意我再插手这件事的原因。但是那本杀人账上有我苏氏一门十三条血淋淋的人命，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为亲人伸冤的机会从我面前溜走！
　　自从我回忆起那段从满地死人的房屋里醒来的记忆，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逃不脱了，爹娘死不瞑目的眼眸充斥着我的梦靥，我也要一个明白！是谁杀了他们？为什么杀他们？我要知道自己该恨的人是谁，在此之前，我只会憎恶我自己。
　　“杀人账上的奇怪之处是什么？”我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
　　谢慕卿闷声道，“现在再提有什么用。水太深，我们触不到底。或许我们不该再查下去。”
　　我经怒交加地瞪着他：“你不是说，一定会找到答案的吗！叛徒！你骗我！”
　　谢慕卿拉住我，认真道：“我想你大哥不愿意你继续查下去，肯定有他的考虑。除了因为继续调查可能带来危险，还可能有另一种原因。他也许怕你承受不了这个答案。他那么疼爱你，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宁可被真相折磨到死，也不愿意被无知折磨着活。这是我的宿命和原罪，从我被师父救起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背负在我身上了，我无所畏惧。”
　　谢慕卿沉默半晌，露出一个了然而欣慰的微笑：“你真是……”

　　问候，寒暄，闲聊。也许受我舅舅刻板端正的举止影响，谢慕卿一改平日笑脸，神色恭敬，进退有度，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问一句答一句，一点不敢造次。我舅舅冷眼看了他一炷香时间，终于缓和了脸色。
　　这是笑语第一次这么近的围观活体谢慕卿，她好奇的目光在谢慕卿身上转了两圈，一脸失望地看向我：“不过如此啊。”
　　我抽了抽眼角：“你终于明白当年自己的审美有多跑偏了吧。”
　　笑语撅了撅嘴：“胡说，帅还是帅的，我的审美从来不出错，只是近年来更注重内涵罢了。你瞧姐夫跟我爹说话那副死样子，将来你不闷死才怪呢。”
　　她垂下脑袋，脚尖在地面划来划去，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点了点她的额头问道：“思春啦？”
　　笑语像炸毛的小猫一般气鼓鼓地瞪着我：“思你妹！”然后泄气地歪在我身上，“前两天，沛侯上门来给他儿子提亲！这已经是今年第六出了！可一个看得过眼的都没有！”
　　我打了个哈欠：“我看你不是想招女婿，你是想找玩伴。”
　　她幽幽看着我：“我跟你不一样，没有武功，没有官职，家里还有个呆板的爹爹，天天管教我，已经很不幸了，我一定要找一个气质相符的人，一起浪迹天涯！”
　　我简直哭笑不得。
　　谢慕卿与我舅舅拉完家常，少不得拽住我教训几句。
　　我听得昏昏欲睡，直到舅舅一声咳嗽把我震得抬头，这才对上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迟疑地喊了一句：“舅舅？”
　　“舅舅心里，阿萝还是那个调皮捣蛋，上了树就下不来的小不点。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舅老了，你也长成了大姑娘，还嫁了如意郎君。樱儿若泉下有知，也可含笑瞑目。”舅舅说的动容，我知道，他肯定在我身上看到自己芳华转瞬的妹妹，我横死远方的母亲——她是他从来都不愿意提及的人。
　　舅舅的嗓音沧桑而低沉，这是我第一次不由自主地把他的话听进心里：“阿萝，出了这朱雀门，以后就和朝廷一刀两断，将来要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你还年轻不懂事，舅舅只有一句话要告诫你：能平安喜乐地过一生，才是真正的福分。”

作者有话说

　　我要发便当，发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