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京畿篇:岁月漠然 ...
-
虽然大哥和三姐欣慰的眼神让我很想去死一死,我收拾收拾还是和谢慕卿一起出门了。
一来闲着没事干,二来确实好奇。谢家那些曲折离奇的故事谢慕卿一路上也没少跟我说,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百年世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原因无从知晓。而谢慕卿现在手中就捏着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本着有热闹看热闹的原则,我当然是要跟过去的。
我们的马还没出城门,一队人马窜出人群围了过来,飞鱼服绣春刀,赫然便是宫中侍卫的模样。
“坏了。”谢慕卿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他猛地调转马头,“让他们抓住就麻烦了!快走!”
我只好跟了上去,一边问:“你怕什么!”
谢慕卿尴尬地笑了笑:“那些是万寿宫的侍卫。”
我拉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公主找你做什么呀?”
“弹弹琴,说说话。”
“是谈谈情,说说爱吧。早告诉过你了,万寿宫对你很有意思。”我不怀好意地问道,“皇上对你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婿,是什么看法?”
谢慕卿没说话,快马加鞭,出其不意地往右拐,回头没看见追兵,便下马躲进空巷。我学他把马放跑躲好,眼见侍卫追着马蹄声远去,摸着肚子埋怨道:“早饭都快颠出来了。”
谢慕卿低声道:“四座城门都有万寿宫的眼线,不能走城门。”
“你的武功那么高,闯出去不是难事。”
“我不想冒犯公主。”谢慕卿苦笑道,“不瞒你说,皇上对我是越来越看不顺眼。我去万寿宫,皇上给我脸子看;不去吧,公主给我脸子看,公主一耍脾气,皇上也跟着冒火。我都快里外不是人了。”
我幸灾乐祸地点点头,皇上和公主一个也招惹不起,但是落在谢慕卿身上只能说是活该了。
谁叫你画那些雷死人的自画像。
谁叫你一边故作斯文,一边斯文扫地。
其实,看文姬公主这股痴情劲儿,皇上心一软从了公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谢慕卿的名声实在太臭了,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啊。
我捅了捅谢慕卿:“你可别忘了,江由霏江小姐还等着你呢。”
谢慕卿一脸委屈:“可我真心不认识她……”
“你这个人,有得娶就不错了,管什么认识不认识。”我白了他一眼,“人家还是个大美人呢。”
“她肚子里的种可不姓谢,我娶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做了禽兽之事么……唉唉,别说了,咱们怎么出城好?依我看,不如易容混出去吧。”谢慕卿指了指墙角下的乞丐,“抹一脸灰,换一身破烂衣裳,把头发弄乱就行,很简单的。”
我立刻拒绝:“绝不。”
谢慕卿又道,“那易容成俩夫妻吧,就说是来京畿做生意的。你把帽子摘了,挽个妇人髻,成衣店买个色泽俗艳的衣裳换上就成。我画上胡子,把脸抹黑就可以。”
我瞪着他:“想都别想!”
谢慕卿摸了摸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如何?”
我把头一撇不想理他,又不是我要查案!冷不防却跟一个老熟人对上了眼。
“阿萝?”喻少涵惊喜地看着我:“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京兆府找我?”
我见他大包小包,塞了一车,有些消化不能:“少涵你要搬家?”
喻少涵浅浅一笑:“我要去宣定府上任了,皇上几日前下的圣旨,迁我去宣定府当府尹,你当时还没回来。对了,我今早托人把杨梅送到天机阁,你不是爱吃么,全部送给你了。”
我张着嘴,半天才道:“哦,谢谢……你这就要走了?”
喻少涵点头:“这就走了。”
我看看他身后,只有一个赶车的老仆:“怎么也没有一个送你的人?”
喻少涵毫不在意道:“我一个人习惯了。从家乡来京畿也是孤身赴任。喻某也没多少朋友,你算是一个,临走前还能见上一面,真是太好了。”
我把谢慕卿塞到喻少涵的车子里,瞒过万寿宫的眼线出了城,在京郊官道上与喻少涵分手。
“少涵,一别两地,不知何时再见……”我犹豫了一下,终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汪瑾不是个好东西,你提防着些,他的鬼话少听,别把自己赔进去。”
“阿萝,谢谢你。”喻少涵突然握住我的手,“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有吗?
我颇为心虚地不敢看他:“唔,你对我也不错。”
“若不得善终,我也不在乎,这是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宣麻拜相,回到京畿,我,我——”喻少涵坚定地开口,却越说越弱,最后竟戛然而止。
谢慕卿闲闲地插嘴:“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子。”
我瞪了他一眼:“你多什么嘴。”
谢慕卿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实话实说啊。”
“……你好烦。”
喻少涵一愣神,继而抚掌大笑:“说得对!说得对!”
他爬上马车,潇洒地挥手作别:“珍重。”
我虽然有些感伤,却也不是特别难过,宣定府又不是十万大山,快马加鞭两天就到,得了空也能去拜访,实在不必依依惜别。我心里堵,是因为本能地觉得喻少涵此去凶多吉少,看着他的背影,未免有兔死狐悲的感叹。更何况,喻少涵这趟升迁和汪瑾汪公公脱不了干系,而正是我把喻少涵推到了汪瑾的手里。
谢慕卿道:“啧,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
我低声苦笑道:“唉,是啊。早知如此,当初何必……”
谢慕卿把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不久后,两匹马儿嘶鸣着飞奔而来,他把缰绳塞到我手里,“走啦,别傻看了。”
马镫庄不太好找,一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才进了庄子。住在这里的多是佃农,租子交给一个叫朱其的豫商。谢慕卿长得俊美风流,能说会道,来京畿没两天就把本地口音学了个十足十的像,上至七十老妪下至十七小妹,无不被他哄得团团转。他说我跟他是远道而来的兄妹,因家中老夫记挂,来这里寻一位失散多年的远亲。庄稼人老实忠厚,也不疑有他,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们住了下来。
第二日我们上马继续寻找六角亭子巷,谢慕卿告诉我,朱其就是孙利元。
我:“你怎么知道?”
谢慕卿:“孟青衿告诉我的,朱其在孟家的商号有个户口。”
我惊疑不已:“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混得这么熟了?”
谢慕卿笑了笑:“这个么,孟家欠谢家一笔债,这是孟青衿补偿我的。”
我:“……别骗我,孟家富可敌国,欠什么还不起?”
谢慕卿没有回答我,他抬起马鞭从容道:“我们到了。”
一座幽静的院子坐落在此,门梁上挂着干玉米,几捆干柴七零八落地堆在一块儿,几只白鹅抻着脖子呱呱叫着撵了过来,俨然就是一户毫不起眼的农户。
一个老者扛着锄头推门而出,见门口有人把锄头放下,眼光落在我们二人身上,半晌惊疑不定地开口道:“二位有何贵干?”
谢慕卿张口便叫:“大伯,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侄子孙克啊,这个是我妹妹,你走那年还没出生呢。我爹叫我们来找您的,您都十多年不回家了,我们都挂念得紧。”
老者面色大变,推开院门道:“大侄子,进来说话。”
谢慕卿和我对视一眼,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老者警惕地环视门外,最后关门落闸,把我们带到屋内,沉默半晌才开口:“老二还好?”
谢慕卿笑道:“爹好着呢,就是挂记您,让我来催您回去。”
老者面有戚戚然:“你,你们喝口茶快走,告诉老二我一切都好不用挂记。”
谢慕卿惊讶道:“大伯,我和妹妹才到,怎么能……”
老者叹气道:“诶,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今后你们也别来找我,听大伯的话,这是为你们好。快走吧,出了门哪儿也别留直接回家。”
言罢就起身逐客,我目瞪口呆,谢慕卿抓住我的手臂,道:“好好好,大伯我们先走了。”
“什么都还没问呢,急什么要走啊!”出了门我低声问。
谢慕卿摇头:“有人在监视他,贸然开口不妥。等他离开家门我们再潜进去看看。”
我们只好牵着马,漫无目的地沿着田埂走。秋风中已经染上几分肃杀的冷意,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我裹紧外袍。谢慕卿下到光秃秃的田里,用铜板跟几个小孩子换回了一个烤白薯递过来。我欢欢喜喜地捂着热气腾腾的烤白薯,一边跟他闲聊。
“孙利元是个副统领,品级可不小,怎么会隐姓埋名,呆在这个地方当庄稼汉?是怕谢家寻仇么?”
谢慕卿耸耸肩:“孟青衿说孙利元是朝廷的人。朝廷怎么会怕谢家寻仇。”
“等等,如果孙利元真的跟谢家被劫有关,难道是朝廷想让谢家消失?”我停下脚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复又问道:“不对,孟青衿知道得也太多了,他到底是谁?”
“孟家啊,”谢慕卿轻声回答,“是朝廷一手扶植起来取代谢家的傀儡。”
我惊愕地抬头看他:“你别瞎猜,孟青衿可是个十成十的书生,步履虚浮脚步不稳,半点武功都不会,怎么取代你们谢家?”
“曾祖父在世时,谢家的权势煊赫,不仅富可敌国,谢氏一门高手如云,令朝廷十分忌惮。朝廷铲除了谢家,自然不可能放任孟氏成为另一个谢家。孟家取走谢家的财富,还有其他人可以瓜分谢家的武林地位。”谢慕卿娓娓而谈,一脸的云淡风轻,神情并没有很悲伤,仿佛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
“别的不说,就说我爹。他老人家功夫不济,是因小时候被毒药伤了心脉,被抢劫一事激得心血逆行而死,恐怕也跟毒药脱不开干系,然而这么多年,谢家始终抓不住下毒之人。再说说我娘,我娘亲母家在江湖举重若轻,她虽为人温良,却绝不是软弱可欺之人,她会自杀,想来也是被逼无奈。我想,她大概是被什么人告之:要么去子留母,要么去母留子。”
我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别瞎想……我,我们回去问孙利元!这回不耍花招,把人直接捆起来问,有我在,不怕他吐不干净。”
我见他盯着衣袖没有什么反应,急切道:“你不是想要个明白么,那就去问啊!说不定孙利元只是路过官道,把家书掉了。朝廷没有什么阴谋,一切都只是巧合,没有人要害谢家,你也不用再仇恨的阴影下活一辈子……”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是何等可怕的一场阴谋。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恩威难测,不动声色间湮灭一个百年大族。
那根本不是寻常人惹得起的!
我侧脸看谢慕卿,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好声好气地安慰一下他,却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谢慕卿言语含笑:“吓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白薯一口塞进嘴里,拽着他往回走,却又被他扯回身边,一根修长温暖的手指擦过我脸测,“脸上沾到白薯了。”
我脸不由自主地发烫:“不许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