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23、京畿篇：杀人账

　　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小院落，院门锁的严严实实，我们正要敲门，屋内传来一声家具倒塌的巨响。我与谢慕卿不由得变了脸色，脚尖点地，翻过篱笆墙，冲进屋子里，只见老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上、墙上到处都是血迹。桌柜翻倒，书册散落一地，打斗似乎进行得十分激烈，眼错不见，一个人影从窗户敏捷地跳了出去。

　　谢慕卿二话不说追了出去。我把卧倒在地的孙利元揪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大声道：“孙利元！给我睁眼！你要是敢这个时候死，我回头就杀了你平凉老家的人！你兄弟，你兄弟的儿女，通通都得给你陪葬！快说！你和谢家遭劫一案有什么关系……”

　　我用力地摇撼着孙利元，心里很是焦急，怕他就这么挂了。孙利元终于慢慢地翻开眼皮，半睁半闭的眼睛落在跨门而入的谢慕卿身上，浑身颤抖起来，哆嗦着抬起手指：“谁，你们到底是谁……”

　　“我爹是谢合流。”谢慕卿不闪不必直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孙利元眼底闪过凄然了然，被死亡折磨得扭曲的脸上牵起一丝沉痛的笑容：“咳，该来的、躲不掉……”

　　谢慕卿蹲了下来，“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劫谢家财富者是谁？第二，杀你的又是谁？”

　　“劫财之人是——”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子，看向我。

　　我皱眉不满道：“大理寺苏萝，别墨迹，不然弄死你。”

　　孙利元猛地瞪大双血丝密布的眼珠：“苏……苏敏如的女儿？来得好，来得好啊……”他哂然而笑，笑得苍凉，而后咳着吐出一口血，闭上眼睛，“动手吧。”

　　“是你？主谋是谁？”我眯着眼睛逼问。即使孙利元能策划整个谢家的崩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身在庙堂，不可能再一一扶持江湖上的各派势力瓜分谢家这个庞然大物。如果他只是执行某项指令的凶手，那就合理多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谢慕卿盯着他，“给我理由，劫财的理由。”

　　然而孙利元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如纸，扩散的瞳孔令他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命火犹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间就要熄灭。

　　谢慕卿握住他的手，眼神安定平静：“我不恨你，也不对你平凉老家的人做什么，相信我。我只想要一个明白。”

　　一滴眼泪从茫然的眼中缓缓滚落，他吃力地扭动濒死的身体，声音嘶哑：“院子里，柳……柳树下。”

　　根据孙利元的遗言，我们在柳树下刨出了一个黑布包，打开包袱，里面铺着防水纸，内有账册一本和布料半幅。我盯着明黄布料上残缺不全的花纹，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

　　“过来看。”谢慕卿低声叫我，“这是一本杀人账。勾了红圈的便是被孙利元亲手送入黄泉之人……”言罢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父亲的名字，而后停在另一个名字上，没有说话。我心底了然，这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父母的名字皆为朱砂所圈，可见他所推断的那些事情，纵使不能还原真相，怕也里真相不远了。怪不得谢家怎么也找不出下手毒害谢合流的凶手，这个凶手便是谢盟主的至交好友孙利元。胁迫谢夫人自杀的，十有八九也是孙利元。

　　谢慕卿垂下眼睛，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在眼底铺下一片阴翳，总是含情带笑的脸也掩去了多余表情，只剩下肃穆和沉吟。我颇为不习惯地看着他：“你，你别难过，要不先别看了？”说罢把杀人账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自己翻看起来，把册页翻得刷刷响，动作刻意得自己都忍不住想吐槽。

　　“我没事。”谢慕卿抬起头，似乎是被我的举动逗乐了，眼底竟带了一点忍俊不禁。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突然被账册上的一行字勾住了心神，仿佛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一般，血液凝固，心脏停跳。

　　“壬申年十一月初一，嘉川苏氏十四人。”

　　壬申年，十三年前。

　　十一月初一，风雪吹入门庭，我被黏在脸上的雪花冷得浑身一激灵，睁开眼睛，看到满屋子血淋淋的尸首。我娘横卧在地上，僵硬的手指伸向我，似乎是在临死前拼了命要触碰我的衣角。她仰着脸正对着我，血泪从她空洞无神的眼里汩汩流出，在她脸上画出交错纵横的印记。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子，来到院中，我爹躺在庭院正中央，身下白雪都被染成了红色，好几柄长刀穿过他胸口，把他牢牢钉死在地面上。我推了他两把喊他，他没有回答我，我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坐在他身边，帮他扫去脸上的雪花，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小，天光渐暗，被砸毁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奇怪了，这段记忆明明如此真实，十三年来，却是第一次展开在我眼前。

　　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回到屋里。我怔了怔，失魂落魄地扑到地上抓住孙利元的领子，声嘶力竭喊道：“杀人账是谁的？你告诉我！我爹！还有我娘！是谁杀的！谁杀的——”

　　然而这一回，无论我如何摇撼，孙利元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已经死透了。他嘴角那一丝解脱的微笑刺得我心头流血，我快要疯了，抬手狠狠抽他的脸、掐他的人中：“只有你知道真相！你不许死！你欠我一个答案！你说话——”

　　天旋地转间，谢慕卿抓住我的手，“有人来了，这里危险，快走！”

　　我扔了尸首，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喘着息，拼命克制让孙利元再死一次的冲动。谢慕卿叹了口气，按住我的肩膀。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他说，“我和你。”

　　我平复气息，咬了咬牙：“走！”

　　刚到院子，银刃带风瞬间劈到眼前，我和谢慕卿连忙跳开，各自拔刀迎战，此人蒙着脸，武功极高，几十招下来，我与谢慕卿居然没能从他刀下讨到半分便宜。然而二对一还是比较有利的，渐渐这人就落在下风，一个躲闪不及，被谢慕卿勾破衣服，袖口生生被削下一片，可惜没有伤到皮肉。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口哨，那人一听立刻跳墙逃跑，我正想追，却被阻止了。

　　“他有同伙。”谢慕卿警告道，“情况不明，不要冒进。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收起兵器，沉默半晌，叹道：“暗杀孙利元的，是朝廷的人。看他里衣的花纹，他是龙旗卫！”

　　那个杀手被划破衣服的时候露出了袖口菖蒲花，除了大内侍卫，没有人敢用这种花纹。可是朝廷为何要杀孙利元？难道是朝中有人怕孙利元向我和谢慕卿泄露什么？那本杀人账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我们心事重重地回到京畿。谢慕卿朝我晃了晃账册和布料，然后收进自己怀里：“如果这本账册是龙旗卫的，一旦东窗事发，你大哥绝对逃不了干系。所以，我先代为保管了。”

　　我同意了。倒不是怀疑大哥跟账册有关系，指使得动龙旗卫的人多了去了，除了皇帝、汪瑾和龙旗卫指挥使，朝中大臣也有可能通过太子或者皇后向龙旗卫下达指令，做出这本鲜血淋漓罪孽深重的账册。但无论是谁，我大哥总归是要倒霉的那一个，他心思正直，不会拐弯，账册到了他手里，第二天就会呈到汪瑾或者皇帝手中，我和谢慕卿的努力不就竹篮打水了。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天机阁，刚一进门，小六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来，二话不说给了我一记爆栗！

　　我捂着头蹲下身，痛得龇牙咧嘴：“小六！你竟敢打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反了天了你——”

　　小六抱臂，居高临下地看我，口气冷酷：“打的就是你！你可是有头有脸的名门大小姐，怎么能跟男人出去厮混，晚上还不懂得回家！”

　　我瞪着小六：“你懂个屁！我想去哪儿，还需要你同意？”

　　三姐笑嘻嘻地从里屋探出头来：“我劝过小六了，他不听。小谢又不是外人，他就是接受不了。”

　　我：“……”

　　“三姐你不懂！谢慕卿是个禽兽！专门勾引那些傻了吧唧的蠢女人！”小六的目光犀利得可以把我捅成筛子，他挑了挑眉：“说的就是你，居然还和他孤男寡女地一起过夜！你不害臊吗？我都替你抬不起头来！！”

　　我就呵呵了，挺直了身子白了他一眼：“哦，我还一个人把他从嘉川千里迢迢地押到京畿呢，一路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你要不要替我上吊自杀，贞烈不屈一下？”

　　小六眼中腾起怒火，毫无征兆地向我伸出手，一掌击碎我身后的木门，然后哼了一声愤然离开。

　　我对着一地碎木头，吓得几乎岔气，拍着胸膛惊魂未定：妈呀这一掌要是拍我身上真是小命休矣，这小子今天真是吃大炮了……

　　三姐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沉吟一番，出手如电，将另一片木门击碎，偌大一片木板，转眼变成齑粉。

　　我腿一软，咚地跪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哆哆嗦嗦道：“女女女女女侠饶命……”

　　三姐收掌，一脸抱歉地伸手扶我：“哎呀吓到你了。我就是想，木门碎了一半不好配门板，干脆整个拆了，换个新的，反正这门也旧了。”

　　你们是妖怪吗？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方法拆门！！我悲愤交加地看了她一眼。

　　三姐轻巧地拍了拍手，仿佛刚刚拍碎的不是门板，而是大蒜。她抚着我后背安慰道：“小六失恋了乱发脾气，好几天了，你别理他。”

　　哈？失恋？这小二世祖要脸有脸，要钱有钱，要出身有出身，要武艺有武艺，居然失！恋！了！我惊愕了一下，回想起这几年如一日被小六那条毒舌虐得死去活来的日子，胸臆间一口恶气瞬间烟消云散，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不过，也怨不得他对你意见大。”三姐温柔地笑道：“毕竟，害得公主不理他的那人是谢慕卿啊。”

　　我泪奔:小六，姐姐可以解释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