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21、京畿篇：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站在书房内，上首坐着不忍直视我的皇上，身边是笑得花枝招展、没心没肺的谢慕卿，颇有些风中凌乱的感受。

　　“谢慕卿为朕办事，与天水教无关。”皇上扶额叹道，“阿萝，你抓错人了。”

　　我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便垂死挣扎道：“皇上，谢慕卿一路上举止怪异，还杀了人，真的不让大理寺仔细审问审问？微臣认为，天水教背后肯定还有阴谋！”

　　皇上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怪你不知道。谢家虽然远在嘉川，却与你们天机阁一样，世代效忠于朕，忠心耿耿，朕知他没有二心。何况他所杀之人乃是十恶不赦的海盗，为民除害，可抵杀人之罪，当赦。”

　　我眼巴巴地看着皇帝：“皇，皇上啊！谢慕卿干扰臣查案，以至于真凶逃脱，财宝沉没，此罪该当若何？”

　　我总算知道谢慕卿说什么都要跟我一块儿进京的原因了！这人坏到骨子里，打算让我在皇上面前出丑！可怜我当初还心生恻隐，想放他一马呢！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这差事我已经办砸了，皇上天威如万钧雷霆，我几条命都不够让它劈的，所以死也要拉谢慕卿当垫背！！

　　“皇上明察，草民一路上对苏大人知无不答，有求必应。可惜苏大人对草民颇有芥蒂，草民也是不得已，希望皇上为草民说两句好话，让苏大人放下成见，放过草民。”谢慕卿一揖到底，十分恭敬，但是从我的角度，刚好看到他嘴角眼底那丝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我几乎内伤到吐血，四哥真是料事如神：谢慕卿就是一坑货！我千里迢迢，请君来赴鸿门，结果你不声不响地在我家门口刨好坑，数着时辰等我掉坑底……

　　我真是小看你了啊！

　　皇帝与谢慕卿又闲聊两句便叫他退下，调整坐姿，神色复杂地望着我：“你不必太伤心，朕安排你去嘉川，原也没指望你能查出什么来。”

　　我有如五雷轰顶，崩溃地看着皇帝：“啊？”

　　皇帝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朕早就告诉过你，元颖会帮忙的。你此去嘉川办银车案，元颖便有了插手天水教的理由，结局朕很满意。但是，财宝沉没大海，终究还是你的过失。听说为了追回财宝，你差点搭上性命？朕不忍再苛责，此事就此作罢。”

　　我抽了抽鼻子，悲悲戚戚道：“臣办事不利，臣认罚。”

　　皇帝望着我半晌，露出了一个还算慈祥的笑容：“你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不用怕，朕不罚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也还是你的。”

　　皇上恩威难测，我怕他下一瞬间又改了主意，忙不迭地谢恩：“……谢皇上！皇上待臣的恩德，微臣死不足以报其万一！臣愿为朝廷肝脑涂地！”这种情景，我再不想当那个少卿，也没有胆子再推拒啊！

　　“起来吧，”皇帝淡淡地开口，“朕知你是懂事的。”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殿门，被人拍了一下后背，回头看见谢慕卿那张欠抽的脸，恶狠狠地瞪他，“干嘛！”

　　谢慕卿挤眉弄眼道，“哎呀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托我的福，苏大人如今可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了呢，不用谢，不用谢，请我吃顿饭就好。”

　　要不是宫禁之中，我简直想把鞋脱了揍他丫的，“谢、慕、卿、你这不要——”

　　“苏，苏姐姐……”

　　我和谢慕卿回头，只见一地泼泼洒洒的秋菊之间，走出一个女仙般的女孩儿，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狂喜。

　　我心里咔吱一声，心想：坏事了……

　　谢慕卿不明所以地瞟了我一眼，我叹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行礼：“微臣叩见公主。”谢慕卿于是有样学样地道：“草民叩见公主。”

　　公主沉默了许久，才弱弱地开口：“苏姐姐，你身边这人是谢，谢慕卿？”

　　我点了点头。公主的眼睛几乎立刻崩出了粉红色的桃心，娇羞的红云爬满了姣美的面庞，忽而又变了变脸色，颤抖着抬手指住谢慕卿。

　　谢慕卿：“……”

　　“你，你不是说他，他不——”她踉跄退后几步，喃喃道。我的心悬到嗓子眼上，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也管不上什么进退利益，架起公主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往外拖：“啊——公主我们好久不见了，来来，微臣从南边给您带了些新鲜玩意儿，请公主过目……”

　　公主被我拽回万寿宫，一开始还如坠云雾，茫然无措，回过神后竟慢慢变了脸色，望着我的神情，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屈辱而委屈。她扬起通红的小脸，眼中泪光闪闪：“你不是说他不……不举吗！可，可他那样子，哪里有半分不像男人的地方！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我头痛不已，摆着手自己给自己圆谎：“公，公主啊，这不男之症呢，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你千万要相信微臣啊——”

　　公主一扫衣袖，案上一个名贵无比的青釉笔洗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胡说！你骗我！”公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是傻子！当我什么都不懂！打马虎眼欺蒙于我！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我三魂被吓掉了两魂，跪在地上连连谢罪：“微臣岂敢！微臣岂敢！公主有气，打臣骂臣都好，莫要哭坏了自己的身体！”

　　公主抹着眼泪，悲悲切切地说：“小骆告诉我，谢慕卿被一个叫什么天龙帮的门派追杀，因为他污了那少帮主未婚妻的身子，还害得那个姑娘怀孕。苏姐姐，一个不举的男人，怎么可能让女人怀孕！我，我也是瞎了眼！当初居然信了你……”

　　我在心里把小六抽骨剥皮，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也是能跟公主说的！你让金枝玉叶的公主天天把不举挂在口边，成何体统！

　　“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公主歇斯底里地对我吼，“我要去告诉父皇！让他罢你的官！把你关起来！”

　　说完捂着脸抽抽搭搭地扭头跑了。

　　我抽了抽嘴角：完了完了，这下皇上又要发飙了，别说升官了，这项上乌纱还不知保不保得住。我不是鲁大人，没有一个芭蕉开花一条心的廉大人护着，此番真是特么见鬼了！

　　谢慕卿啊谢慕卿，怎么跟你沾上点关系，就再没好事了？

　　我深深怀疑自己明日要去一趟升龙寺，找圆亮大和尚驱邪除祟，可别带衰了天机阁，我一门家小可都还在呢！

　　我先到大理寺领了假期，然后回到天机阁，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洒扫的在，连厨子都放假了！一问了才知道，大哥最近忙得脚不点地，一般都会在军营吃饭；而小六的表姐要出嫁了，他被骆家接走了，最近都不回来。

　　萧萧秋风起，我正站在梧桐树下伤春悲秋，感怀身世，大门砰地被推开，三姐英姿飒飒地走了进来，我急不可耐地扑上前去，才发现她身后还有人。

　　“大——哥——”我仿佛看见了救星，泪奔着转投大哥的怀抱：“你妹妹我要被皇上弄死了快点救我啊啊啊——”

　　大哥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只要他肯开口，我肯定还是有救的！

　　大哥的剑眉星目都快笑成弥勒佛，他拍了拍我的背：“听阑珊说，你找到意中人了？”

　　我真哭了：“我都快死了你们还有心情说些有的没的……”

　　大哥和三姐听我说完原委，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三姐安慰道：“谢慕卿脾气挺好，你跟他解释解释，再诚诚恳恳地道个歉，服个软就没事了。”

　　大哥深以为然地点头：“又不是真的不举，没事儿。”

　　我抓狂道：“我们能先不管谢慕卿么？现在的问题难道不是皇上要罢我的官？”

　　大哥一脸责备地看着我：“傻孩子，嫁人了还做什么官呢。”

　　我吐血三升，倒地不起，朝天机阁大门挣扎着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韩笑语！我们两个一起离家出走，浪迹天涯！

　　大哥被皇上召回京畿，不日就要去边境以御北狄，三姐闲来无事，便请一同出征，皇上准了。

　　这场纷争其实不算什么，北狄的一个部落欺侮了大应的一个边境附属国，顺利的话，估计领兵在边境溜一圈，震慑一番便能班师回朝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所以二哥到底在怕什么？

　　大哥面不改色地摸了摸我的头：“他吃饱了撑着，吓你的。”

　　这天早上我们正在吃早饭，胡辣汤，水煎包。我爽快地干了两碗胡辣汤，在三姐惊呆了的眼神下夹起第三个水煎包。

　　“你在嘉川吃得是有多差？”她抽着嘴角看我。

　　大哥端着他的白粥酱菜：“你也得学着习惯南边菜，要不将来嫁过去怎么办？”

　　我差点被他吓吐，平复了几口气，忿忿道：“你们别妄想了！谢慕卿跟我八字不合五行相克，他如此坑我，我必是要坑回来的。除了这个，没其他意思！我要让他见我绕道走！”

　　说罢，只听见有人叩门，大哥起身去开门，我一边啃包子一边抱怨这么早谁啊，就见大哥领着谢慕卿走了进来。

　　啪嗒，我才啃了一口的包子掉到地上。

　　大哥揶揄着看着我：“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还不起来迎接？”

　　我把筷子一拍，卷起袖子冲谢慕卿邪佞一笑：“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这儿可是我的地盘，你今日别想竖着走出——嗷！”

　　我被三姐一掌扣在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谢公子有何贵干？”三姐看谢慕卿的眼神宛如慈母看着新生的婴儿。

　　谢慕卿客客气气道：“打扰了，我来找苏大人。”他转向我：“当时约好一起去京郊玩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不屈不挠地在三姐的魔爪下挣扎：“约你个——”

　　京郊马镫庄六角亭子巷，他如今改名换姓，叫做孙长福。

　　我猛地想起四哥说过的话。

　　谢慕卿笑了：“看来是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