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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常篇:我的名字叫苏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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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呀嘞呀嘞,一样是从六品的芝麻官,在我顶着大太阳,街头巷尾汗流如注地抓小流氓时,小六已然淡定地跟在都御史廉大人屁股后面,钻进暖香楼查太子他大舅哥的风化问题了。
暖香楼那是什么地方,一杯茶都能喝掉我半年的俸禄,还特么淡的跟水一样,专门坑那些人傻钱多、肚子里没二两墨还处处风庸附雅的土豪暴发户!
什么?你问我一穷人怎么知道暖香楼的茶没味道?
是我二哥带我去的。我二哥有钱,有的是钱。
他是武林大会选出来,皇帝封的武林盟主,皇帝还赏了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在嘉川,正对着佛慈湖上的万顷荷花和水光潋滟!门口蹲的石狮子一个眼睛有我的头大,内堂里挂着御赐的令箭,上面是御笔书写的“号令江湖”。暖香楼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收他的钱。
我押着几个毛贼,先得去京兆府走一趟,登记名录,才能提交西城大牢。京兆府少尹喻大人对我一直挺客气,急忙迎了上来:“天机阁的苏大人来了,快请坐,喝口水歇歇。这几个矛头小贼就不劳大人亲自押送了,我们这里差个人去就行。”说完奉上一盏新沏的龙井。
我舒舒服服地撮了口茶,熟门熟路地摸出他藏在柜子里的盐渍杨梅,打开粗纸包挑出来一颗颗地吃。这是他家乡的土产,又酸又咸,特别入味。京畿人爱吃的是火炭梅,鸽蛋大,清甜脆香,夏天吃上一口消暑解渴,透心凉。喻大人家产的是又小又酸的野杨梅,这乡野东西在京畿上不了台面。喻少涵寒门出身,祖上三代都是种田的,可他发达之后还是忘不掉故土地里的酸涩味道,每年时节一到便托人回去带两包来,搁在京兆府东厢房他办公的地方,无人问津。我平日里胡吃海塞惯了,吃坏了肚子回去被逼着喝药水,喝完药水就想吃个酸咸的东西去味,这才使喻大人的盐渍杨梅不至于怀才不遇,明珠暗投。
“喻大人说笑,您是五品官,我是六品官,哪有堂堂京兆府少尹给大理寺丞敬茶的道理,是我得罪了。”
“大人瞧您说的。”喻少涵打断道,“天气这么热,大人依然兢兢业业,为京畿治安操心,在下自愧不如啊。”
他脸上依旧恭恭敬敬,表情热切诚挚,眼中饱含感动的热泪——
怎么那么爱演,真是替他撑得慌。
我呵呵一乐,“哪里哪里,府尹大人交代下来的就是分内职责,谈不上操心。”
我是大理寺的人,审核天下刑名,掌管谳治、平反刑狱,有时还要被御史台的大人拉去查风化、对账本,按理来说,这项业务一向繁忙,我却被上司大人一脚踢到京兆府,说是最近治安问题比较突出,要我过来协同办案。可怜府尹大人苦思冥想了一个月也不知该如何让我一个大理寺管刑名的官员参与进他京兆府的业务里,盂兰盆节快到了,他终于看到了我的用武之地,让我协同办理一桩天大的京畿治安大事——就是满大街跑来跑去的地抓蟊贼。
盂兰盆节京郊升龙寺有佛会,届时上至达官贵人下到黎民百姓都会去凑热闹,到时候人群拥挤混乱,正是这些不安分子伺机捣乱的好机会。府尹大人想到的好方法就是提前把这些人先抓起来,关个十天二十天,先等盂兰盆节过了再说。
简单粗暴到不行。
于是我不再无所事事,六品大理寺丞就暂时沦为京兆府的捕快,连续抓了三天小偷!我愉快地看着西城监牢里的空房间被我带来的人一个个填满,心中颇有成就感。
但这件事落到我的六师弟眼里,简直不能容忍。
我的六师弟骆欢活着最大的乐趣就是吐槽我,吐槽我还有吐槽我。
我往门口一戳,他说我站没站相,像头营养不良的葱。
我在厢房躺椅上一坐,他说看着我就像看着百年以后的自己。我二了吧唧地反问他,你是说我一脸安详?他刻薄且鄙夷地说,一脸死人样。
他尤其不高兴我看卷宗的时候吃馍馍,特别是肉夹馍——若起晚了,赶着画卯,我就会把早点带到大理寺吃——要是我不小心把肉油蹭到纸上,他能气到浑身发抖,如丧考妣,伸出手指戳着我,恨不得把我戳出一身的洞!他说我懒散,没骨头,叫我扔了馍坐直。
他黑着脸说,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说完手里的笔咔嚓一下被他捏爆成两段!笔尖上的墨甩了我一脸!!
我又不是小孩,论武艺还比他强点,正经打起来我的赢面大,可他就是看不惯!非要拿我煞性子。我不想跟他打架,在天机阁还好点,在大理寺可不敢造次,真打起来,鲁大人把我俩团一块儿打包扔到护城河里喂鱼还是轻的(反正死不了),就怕大热天的把鲁大人气出毛病来,他有顽固旧疾,身体虚,一口气不来就开始掐自己的脖子!吐沫子!翻白眼!
于是我本着息事宁人的好意,把剩下的馍一口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差点把自己噎死!
小六被我磨得实在没脾气,以至于后来我一吃馍馍,他就哼哼唧唧地收拾东西搬到别的屋去,眼不见为净。
我是什么人,任他天打雷劈我自巍然不动。
大理寺连年秋审,审的是当年秋后处决的死刑犯,时节一到,成摞成摞的卷宗从库房里往出抬,整个大理寺没日没夜地审。过了秋后整座衙门的人,包括看门的王老头都要清减几斤。
大理寺里头寺丞、主簿、司直,衙门上下的小年轻都知道,这种时节用人紧俏,寺卿大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匆匆忙忙地进来随便逮个人让你去做这个做那个,做完了回来报告——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在大上司面前表现的机会,大家都卯足了劲不要命地处理掉手头事务,免得寺卿鲁大人点你的名,上司大人瞪眼吹胡子,那谁你先别走,卷宗审完了吗!
鲁大人是朝廷上下出了名的勤快人,执法严厉,雷厉风行!就算是皇亲国戚也绝不姑息,两年前因为把长公主她嫂嫂家不成器的儿子打了二十大板,打得这小衙内皮开肉绽,差点不能人道,鲁大人也因此被人戏称为“鲁铁面”、“鲁阎罗”。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皇上都亲口来问,鲁爱卿啊,年轻人不懂事,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要罚,也该知会长公主再罚是不是?
鲁大人的回答颇为委屈,陛下,臣行刑之前的的确确是给公主府送信了。
皇上扶额,那何不等长公主来了再行刑?
鲁大人连连摇头,不成啊陛下,大理寺刑罚重地,事务繁忙,这种小案子,没有断了刑罚还扣住不实施的,早点受完刑,小衙内也好早点回去养伤不是?
皇帝没回话,估计被噎得够呛。
朝廷里还有一位不让皇帝消停的,御史台的廉大人!
当日长公主带着她嫂嫂冲进宫里拽着皇帝的龙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往上蹭,愣是被这位牙尖嘴利的廉大人一句一顶大帽子一路骂了回去!本来皇帝和长公主商量好了要罢鲁大人的官,回头听见廉大人磨牙立刻麻溜地改口说,鲁正鸣铁面无私,堪当大理寺卿。
于是鲁大人因祸得福,不仅没被公主坏事,反倒升官了。
都说这两个人是我大应王朝两朵奇葩,交相辉映,照得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不敢现形!
所以!就我这个温吞性子,跟他们简直八字不合五行相克!
寺卿鲁大人交给我的差事,该十天交差我绝不九天做完。两年如一日,任尔东西南北风。他使唤得不顺手,一脚把我踢到京兆府,落得眼前清净。我随便惯了,到哪里不是当差做事?审卷宗是,抓蟊贼也是,横竖月供年俸不会短我一文钱。
喻少涵看了我一眼,押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听说刑部有两位大员告老还乡,皇上没应允。这两位大人都六十好几了,也到颐养天年的时候。皇上也不会老拦着,大约就在年底。替补人选大约便是大理寺鲁大人,大理寺官员逐一填补上去,升的升,迁的迁,还缺一个少卿,我看是苏大人没跑了。”
我吐掉杨梅子懒洋洋地说,“喻大人差矣,苏某何德何能担得了少卿一职?我知道自己的斤两,鲁大人敢举我当少卿,他那老相好御史台廉大人直接写折子喷他一脸。”
喻少涵笑了笑,“哪里。”他拿着茶壶盖子撇了撇茶末,又撇了撇茶末,最后一口没喝,盖上撂回几子上,“喻某听说天机阁魏大人,日前得了汪公公举荐,成了龙旗卫指挥左使,不知是真是假?”
我呵呵道:“这有什么真假,我大哥现在就在龙旗卫里头,你要不要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拿指挥左使的印信让你鉴赏鉴赏?”
喻少涵握了握拳头,“如此说来,汪公公举荐魏大人一事是真的了?”
我放下茶盏,“喻大人,该不会想……那个见汪公公吧?”
他没回答,我叹了口气,“喻大人,其实无论哪个举荐,最后成不成还不是一样要皇上点头,咱们老实做事,没必要在这上头花心思。”
“苏大人天机阁出身,母家在朝廷又是根深蒂固,自然无所畏惧……”喻少涵扶额叹息,“喻某一介寒门,无依无凭,唯有另外寻找借力。”
“府尹大人也是替补之一吧。他一走,你这个少尹自然而然就该升上去了。”
“呵呵,就怕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抄了近路就要爬到我头顶去喽。”喻少涵笑得有些勉强,“苏大人帮我引荐魏大人可好?”
“少涵啊——”我清了清嗓子,“你看这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有些恩怨呢该放下就放下——宦海浮沉,一时东风压了西风,一时西风压了东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轮着哪个倒霉。你现在五品官袍加身,天子脚下,京兆府衙,朝廷里头风浪吹打不到,月有月俸,年有年供,饿不死冻不着,上个街人人争着到你跟前露脸,哈着腰叫你大人,你自己捂着良心说说,比你当年在那穷山沟沟里头种土豆,烤地瓜,养猪喂牛,挑粪浇田,这可算是神仙过得日子。你要非得不知深浅吧,憋着口气进朝廷,万一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反倒不美。知足常乐,要像我这样,万事看得开放得下,一看就知道是个福寿绵长的——”
“阿萝不必再劝,我主意已定。”喻少涵摇头,“帮与不帮,一句话吧。”
啧啧,把“一句话”说得跟“痛快点,给我一刀”似的。
实话说,喻少涵是个好人,即使在我刚被上司打入冷宫,夹着尾巴做人的那段倒霉日子里,他待我如初,客气又亲切。且不说我这阵子吃掉了他多少东西,就凭着大热天他肯差下属帮我押人的情谊,他有困难我一定会出手相助,可他不偏不倚找了个最刁钻的人情让我做。
我这个大理寺丞也算是朝廷的人,但是距离朝廷的风眼漩涡——那最诱惑,最甘美,最浓烈也最危险的权力中心,那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至于那些个煌煌紫蟒,每日卯时抱着肚子四平八稳地踱进未央宫,在大殿里面粉墨登场、装模作样、呼三喝四的甲乙丙丁子丑寅卯众大臣,比我距离近点,差个五万四千里吧。喻少涵是个勤勤恳恳的读书人,读圣贤书,功名在身,天下读书人的通弊他身上绝对不缺,整天老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他的处境比我还惨点,我好歹职位挂在九卿门下,喻大人虽然身处京畿,却还算是个地方官员,连个边都没挨上。
真正有权有势的,就那几位,都在内阁给皇上劳心劳力呢。
我们天机阁兄弟姐妹六个,只有四哥和小六算得上读书人。四哥不在京畿多年,不趟这摊浑水,小六跟喻少涵倒有那么两份相似,要出将入相,要匡扶社稷,要天下归心,要忠君爱国。可小六他伯父是内阁首辅骆靖安!百年清流世家,座下门生无数!他要想干点什么,总归有人前前后后为他踏平坎坷,修桥铺路!而他喻少涵算什么?一旦陷进去,就像羊入虎口,从此身不由己了。
读书人何苦为难读书人?
喻少涵肯定不懂这个问题的答案。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能紫袍加身,登堂入室,封疆入阁,他第一个要打死的,便是当年那个除了满腹诗书一无所有的喻少涵。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家有心来求,我也不好再多说。
我咽下最后一口茶,“瞧你说的,我帮,我帮还不成吗?明儿得闲不?地点你定吧。少涵,我话可说在前头,汪公公不是寻常角色,你若求了他,那是一条道走到黑。将来荣华富贵平步青云还好,若是九死一生,或者有个好歹,别怨我,也别怨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