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14、赛宝会篇：太岁明经

　　“想知道么？”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依旧是那种无辜到欠揍的表情，说的话对我来说却带着十成十的诱惑，“你小时候的事，苏家的事。”
　　“我对小时候的事情毫无印象，即使你说了，我也无从辨认真假。”我耸耸肩，意兴阑珊道，“不说就算了。”
　　“没兴趣啊？那我们换个话题，苏家为什么会被灭门？被谁灭的门？”谢慕卿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继续。
　　我皱了皱眉，“你知道什么？”
　　他慢腾腾地把手腕举到我面前，“你捆得太紧了。”
　　“我要是松绑，你不就跑了？”
　　谢慕卿嗯了半天，突然说道，“只要你松绑，我不仅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还会乖乖跟你去京畿。”
　　我无语，“你当我是傻的？”说着不耐烦地扯了扯绳索，“快点走，不然今晚你就别吃饭了。”
　　他被我扯得一趔趄，随即赶上，跟在我身后半步以内，躬身看我，表情掺杂着包容的无奈，目光比平时更温柔纯良。
　　“你明知我是无辜的，我不爱和你斗气，你又何必这样对我？”
　　——倒像是他在纵容我干对不起他的事！
　　“谢公子，你若是敢耍诈，别怪我事前没有警告你。我是大理寺的人，见惯了凶恶狡诈的囚犯，多得是对付人的手段，谢公子是大应王朝第一风流人物，若是这张俊脸花了，手脚残了，武功废了，那该伤多少闺阁女孩儿的心啊？请你自己老实点吧。”我白了他一眼。
　　“妹妹啊，”他收起乞怜的姿态，叹了口气，“罢了，看得出来，你难得信人一回。那换个方式，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我嗤笑道，“敢问谢公子，你人全须全尾地在我手心里，有什么本钱做交易？”
　　“别急，听我说完。”他示意我稍安勿躁，“先祖谢染在本朝开国之际追随太祖皇帝北征，在雪山中行军时，偶然得到一部奇书，叫做《太岁明经》。先祖凭借这本《太岁明经》，治好了军中流行的疠疫，得到太祖赏识。太祖立国之后，论功行赏，先祖之名也赫然在列，但最终先祖辞去功名富贵，回到嘉川，从此远离庙堂。”
　　这段历史是史官黑字白纸记录下来的，我也知道一二，但谢慕卿所说的《太岁明经》却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关于谢染的故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谢染功成身退之后的几年里，往昔功臣几乎被太祖屠戮殆尽，唯独谢家安然无恙，还在江湖上分得一席之地。史官说谢染不慕功名利禄，大智若愚，因而保全身家。你家里人也是这么说的吗？”
　　“当然不是，拿命拼来的前程，哪是说撒手就撒手的。”谢慕卿摇头，“这件事情另有内幕。事实上，先祖当时也以为自己是要登阁拜相的，没想到皇帝登基的前一个月，来了个北狄的流浪汉，说先祖手中的《太岁明经》是他家的宝贝，先祖闯入他家祖祠，强抢经书，要告发谢家。”
　　“谢染是带兵打仗的人，战场上刀锋舔血，九死一生，这种疯话怎么吓唬得了他？”
　　见我不以为然，可谢慕卿弯了弯眼角。
　　“可事实是，先祖怕了。《太岁明经》的存在，除了谢家，外人一概不知，连皇帝也被蒙在鼓里。要知道，这书并不是一般的医药典籍，里面所载五花八门，除了金石草木，还有些歪门邪道，巫蛊虫毒——这些都是被严令禁止的，若是被皇帝知晓，恐怕谢家就要大祸临头了。这种情况下，先祖做了一个歹毒的决定——杀死那个流浪汉。”
　　“那人也是倒了大霉。”
　　换做我是谢染，也会那么做。
　　“流浪汉的尸身被埋在荒郊野外，先祖做了亏心事，整日惴惴不安，而后街坊左右开始有传言说半夜三更，总有一道鬼影徘徊在谢家门口。先祖对外宣称自己当年行军杀人如麻，恐怕冤魂报复，暗中请了升龙寺的和尚、摘星观的道士前来驱邪。可是这和尚道士，来了一拨又一拨，流言始终不散。谢家上下开始流行恶疾，十几天里死了好几个，连谢家独子也罹患重疾。先祖悔不当初，叫人收拾了那莽汉的尸骨，建起高塔供奉，并对塔发愿，愿意归还经书，并舍弃富贵，换取原谅。先祖唯恐将来有心术不正之人取得经书，便将《太岁明经》一分为三，封入三尊金佛之中，混进一批佛像里送到全国各地的寺庙中，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知道真经的下落了。随后先祖婉拒太祖封赏，携家带口移居嘉川。据说，马车刚出朱雀门，昏迷不醒的谢家少爷就睁眼了，此后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太祖开国，距今已有近两百年历史，你如何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何况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怎么可能找得回那三座佛像？”我不禁问道。
　　“找得回的。”谢慕卿笃定地回答，“曾经有谢家人找回了其中一座，打开佛身，取出佛像。”
　　“谁？”
　　“这个人你该认识才对。”谢慕卿露出笑脸，“天机阁现任阁主池蘅的师妹，也就是你师叔，谢若水。她是我姑姑。”
　　师父确实有个几个师兄弟，但是师父从没认真跟我们谈起过这些，我第一次知道那个叫做“若水”的师叔原来是谢家人。
　　“既然姑姑找得到佛像，那我应该也找得到才对。”谢慕卿说，“毕竟是自家的物件，亲自看着比较安心。”
　　“你姑姑现在人在哪里？”我问道。
　　谢慕卿哂笑一声，“谁知道呢？大概已经死了。要知道，我已经十几年没再见过她了。苏家灭门之后一年，谢家几车财富在官道上被人抢了个精光，亲信家人死了一地，我爹脾气不好，气得吐血，没过多久就病死了。我娘天性软弱，见死了主心骨，留一封遗书叮嘱下人好好照顾我，就拿白绫自杀了。从头到尾，姑姑连影子都没有出现过。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家破人亡，亲族流散，所以我想，她已经不在世上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声势烜赫的谢家在谢慕卿眼前一败涂地。
　　苏家灭门的时候我还不是很能记事，长大后更是对当天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我从来没有对父母的死感到多么悲伤，在我学会悲伤之前，早有其他人进入我的生命，填补了那些空白。而谢慕卿当时已经十岁了，不蠢不聋不瞎，是万众瞩目的世家少爷，眼睁睁地看着双亲去世，家财散尽，这么想想，他可能比我还惨点。
　　“那《太岁明经》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问道。
　　谢慕卿道，“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能让我姑姑搭上性命的东西，必然会有它的价值。大人，我的目的很简单，要收集当年从谢家制作那批金佛，金佛是从京畿流出的，那个北狄人的灵塔也在京畿，我早就想去查查看了。我们的目的地一致，我不会逃跑，捆着我放了我都是一样的。”
　　我皱着眉头，“那又如何？放了你，你一旦擅自行动，平白给我添麻烦。”
　　谢慕卿哈哈一笑，“不会不会。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大人你呢！天机阁排行第四的那位弟子，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下楼楼主吗？我老实跟你上京去，倘若皇上不怪罪，我安然无事，那就请大人行个方便，带我去见天下楼楼主。”

　　我点点头，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捏住谢慕卿的下巴逼他吞下去。谢慕卿先是一脸惊恐，而后咂了咂嘴，“这可是恶鬼门刺客专用的毒药，堂堂朝廷命官，怎么会跟那些江湖上的旁门左道扯上关系？”
　　“见识不短么。”我帮他松绑，“恶鬼门里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专门干行刺暗杀的勾当。为了让雇主放心，杀手杀人前都会服下毒药，若是被人拿住，没能回来拿解药的，时辰一到自然毒发毙命，干净利落。”
　　谢慕卿叹了口气，揉着手腕站起来，“哎呀呀，算是栽你手里啦，枉费我说了那么久。苏大人，我跟你走，你一定要给我解药啊。”
　　我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你配合，我就带你去找解药。”
　　他崩溃地望着我，“什么？你身上没有解药？”
　　“不巧呢。”我笑了。
　　“你在开玩笑吧？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谢慕卿一蹦老高，“我说，你可是朝廷父母官啊，怎么做起事来比恶鬼门的人还邪性？哎呀我后悔了，早知如此，应该痛痛快快地让夏元颖揍我一顿！”
　　“你不是想去天下楼么？”我眯着眼睛道，“老实跟我去京畿，随后我就带你去天下楼拿解药。如果你敢耍花招，后果请你自己负担。”
　　他一脸不信，“万一天下楼没有解药，或者时间不够，又或者半路毒发，我挂了，你怎么跟皇帝复命？”
　　“简单。跟皇上说，犯人畏罪自杀，当时就可以结案了，审都不用审。皇上乐得方便。”
　　谢慕卿浑身一抖，“我还是祈祷自己能活下来吧。大人，恕我直言，你真是坏透了。”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我笑了，“谢公子，现在认清现实，还不算晚。上京的旅途不才开了个头么？”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