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让不让人混了》罗非鱼

13、赛宝会篇：缺失的记忆

　　船停，我跨上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冷不丁觉察到一双阴测测的眼睛。我腿一软，小心翼翼地赔笑道：“二、二哥，您老怎么有空亲自过来啊啊啊啊——”
　　我又挨打了啊！！！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游手好闲办事不利吊儿郎当被皇上贬回天机阁，那都是被你逼的！
　　二哥居高临下，气沉丹田，扯着我的耳朵吼道：“苏——萝——反了是不是！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
　　我痛得直吸气：“有有有！绝对有！二哥你看我真诚的双眼——”
　　他猛地用力一拧，他绝对是想把我的耳朵扯下来！
　　“有个屁！滚回去！下次再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就这样，我被二哥押回家了。他气势汹汹地踢开大门，叫人拿了跟扫把来，倒提着拎在手里，活像升龙寺里供奉的不动明王，手持金刚索，怒目圆睁，看着叫人心底发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个人跑去抓海盗，很威风是么？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他开口，语气很平静，扫把噼啪一声折作两段，“你不是很能吃么？怎么肥了胆子，脑子反而瘦了？你以为我和你大哥辛苦经营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今天你要是不回来，明天我就到天水教去，灭他满门，后天你大哥直接发兵东海，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阿萝，你自己说，你对得起我和你大哥么？对得起师父么？”
　　我不敢接他的话，怕被他一个大耳刮子抽回来。
　　“知道你不老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叫你好好呆着，你偏要跑出去惹事。我不在京畿，老大没本事管你，你就敢反了天了。”他把扫把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直直地瞪着我——我连气都不敢喘了。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背过气的时候，他老人家终于开了尊口，“回屋收拾去，明天就给我滚回京畿。”
　　我愣愣地看他，“为什么啊？”
　　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跌坐在青石长凳上。
　　我从来没见过二哥叹气，心里突然跟着悲凉起来，磨磨蹭蹭地挨到他身边，“二哥，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我再不敢了。”
　　他抬起手，我条件反射地想捂头，他却只是敷衍一般地拍了拍我的头，“去收拾，早点回京畿。你大哥要出征了，回去安分点，少给他添乱子。阿萝，别以为我们是天机阁的人，就能一辈子富贵荣华，。这些年来，老大他也不容易，你长大了，别再让他操心。”
　　气氛很糟糕。我觉得他肯定瞒着什么事不告诉我，心中的忐忑不安迫使我留下来追着问道，“大哥怎么了？以前你从来不说这些！”
　　——而且，我们几个中最让大哥操心的难道不就是你吗，武林盟主大人……
　　二哥却立刻又翻脸了，“还不快去！老大出征那天如果你还回不到天机阁，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哥出征，是为了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边境纠纷，我穷尽毕生智慧也没看出这场仗能给我们天机阁找来什么祸患。
　　也许是二哥终于看开了，约定和大哥重归于好？碍于面子不好意思明说，想让我代为传达善意——呸，这婆婆妈妈的人是谁？
　　不过话说回来，天机阁弟子虽无血缘之亲，却比兄弟姐妹更亲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无父无母。我和小六还有其他亲戚长辈，大哥二哥三姐四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天机阁之外已经举目无亲了。也许正是因为亲厚如此，二哥才羞于开口言和呢？
　　但我又完全无法想象“羞于开口”的二哥是什么模样！快意恩仇，敢爱敢恨那才是我二哥啊。
　　我就这么纠结着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二哥没有送我。老鹿说，他一大早就拎着刀气势汹汹地跑到天水教去了。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其实很疼我，只是嘴上没有明说。这几天他一直在帮我查这件事情，只是一直没有着落。而我只想早点找个随便什么人弄回京畿，免得天天被他逼着相亲。
　　他会打我，打得越狠，就说明他越在乎。昨天发火也只是怕我出事。
　　可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也有我的分寸，他这样小心翼翼又是何必呢。
　　昨天只是一个意外，不是么？

　　“五小姐，”老鹿送我上车，递给我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旃檀香和金银纸钱。盟主叫小老儿转告五小姐，路过城郊落英山时记得给苏大侠和苏夫人上香。”
　　我感激不尽地接过包裹。
　　我也想去看看他们。
　　十三年前，江湖世家苏氏灭门，苏家上下连同仆役十几口人一夜间全部被人杀死，至今没有人知道，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我也在场，却活了下来。也许你会问，我一定记得仇人的模样，亲眼看见双亲被杀的惨状。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想，也许当时我晕倒了，关于灭门当晚的记忆犹如大风过境，干干净净，一片空白。我只记得那个在一片血红中向我走来的雪白身影，他当年的面容清晰如昨——那是我一切记忆的开始。他把我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严实，用温暖的手指覆盖住我的双眼。我什么也没看清楚，就被师父捂着眼睛带回了天机阁。
　　我对生下自己的父母双亲是有印象的。我母亲韩氏喜欢揽着我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等我父亲从外面回来，换了便装后就会把我扛在肩上，欢欢喜喜地出门。过年过节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不少小孩，每一个脑门前都用朱砂点上红点，每个人都争着说自己是观音菩萨。
　　仅此而已。我记不得更多了。
　　而今我站在这里，青松翠竹，草长莺飞，落英山有不少坟碑，有一些已经荒芜，爬满了藤蔓和青叶，而眼前的墓碑却干干净净，墓碑前遗留了焚烧的痕迹。看来我二哥没少照顾我爹妈。
　　我很少来嘉川，扫墓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敬了香，烧了纸钱，坐在坟碑前，叹了口气，“你们肯定想不到，我也已经长到了被兄长逼着相亲的年纪，都是些无趣透顶的人。话说回来，其实我也不见得比他们好多少……今年大概都不会再来嘉川了，来年再来看你们。”
　　我收拾收拾包袱，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人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好痛……”谢慕卿摸了摸头，睡眼惺忪地朝我挥了挥手，“大人早上好。”
　　我“……”

　　一盏茶时间后。
　　我气急败坏地追着谢慕卿漫山跑，“混蛋！！给我站住——”
　　谢慕卿头也不回，“不要！大人你又要草菅人命了！”
　　“你站住！我保证绝对不打死你！”
　　他突然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转身问道，“对了，苏敏如是你什么人？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准备先把人撂倒再说，没想到这货拳对拳，腿对腿，见招拆招，什么都能毫无压力地化解，“你这货！！不是应该老老实实蹲在大牢里，择日押解上京的吗！”
　　谢慕卿笑嘻嘻地回答道，“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要坐牢？何况连大人你都抓不住我，那些人更没可能让我老老实实地蹲大牢啦。”
　　“呵，那怎么可能？”我轻蔑道，“肯定是那几个笨蛋没把好好绑住你！”
　　谢慕卿闻言朝我伸出手，一脸认真，“好啊，我再让你绑一次，不过你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
　　原来这货真的是笨蛋啊……
　　我从不跟笨蛋讲客气，捆好了之后一脚把人踹翻在地，“给我老实点！”
　　谢慕卿从地上磨磨蹭蹭地坐起来，“大人你下脚不要那么重啊！这是虐待！”
　　我叹了口气，“谢公子，既然你这么喜欢到处乱跑，那只好由本大人亲自押你上京。路上待遇只会更差不会更好，你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谢慕卿撇撇嘴，“那也得你看得住我才行。”
　　“谢公子啊，”我呵呵道，“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夏元颖是谁？你敢再跑，我就只能请夏盟主亲自来做这件事情了。我二哥的性子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这要换成他，他能直接把你打成半瘫，一领破草席卷起来放进箱子里一路用牲口拖上京去。你觉得是跟着我好，还是跟着我二哥好？”
　　谢慕卿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还是跟着大人好！”
　　我拍了拍手，“只要你乖乖的，我绝不会亏待你。起来吧，上路。”
　　谢慕卿仰脸看着我没有动，“可我觉得，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你看，你把我捆成这样，连伸个懒腰都不行。”
　　我警告他，“我说得到做得到。”
　　他不置可否，突然问道，“你是苏敏如的女儿么？就是十三年前被捡走的那个？”
　　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这也没什么好瞒着人的。我爽快地点了点头，“是是是，谢公子，我们有同乡之谊呢，可惜我还是要把你押回京畿。”
　　谢慕卿闻言，迭而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弯弯的眼睛里流溢着的目光像孩童一般清澈，“我八岁那年去过苏家，还陪你一起玩过呢，你不记得了？”
　　我心里猛地一动。
　　我缺失的那一段记忆，就清晰地存在他的童年里。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失忆梗么？其实作者君觉得记不得5岁以前的事情挺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