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春暄(4) 只不过是一 ...
-
绫赶到绮绫殿时已经太迟了。
十几名守卫鲜血淋漓翻倒一地,侍女们颤抖着躲在角落里,语无伦次地商量对策。
风花飒飒,一匹白马惶然徘徊。
绫看到少枔提刀疾走的背影。高拔,健硕,充满力量,却有种刚极必折孤勇。少枔首如飞蓬,衣如沥血,砍出缺口的刀提在月光下,嗒然的,像一声怅叹。
残夜将尽。薄明一寸寸自东而来,浪潮般顷刻间冲散漆黑的夜空。满庭花叶静静飘落。庭际有一株雪柳,一鞭一鞭的白色花随风摇曳。有鸟鸣。
清延来得太快。只这么一晃儿,绫就再也没有阻止少枔的机会。松明的火光太热也太刺眼,铿锵的刀甲声此起彼伏,反复锤击耳膜。绫看到清延骑在高头大马上,颐指气使地命人将绮绫殿团团围住。她不由得后退一步,小心地藏起来。
但清延一眼看到她:“你来做什么!”
绫轻声回答:“主上吩咐我——”
清延冷着脸不置可否。绫心一沉,恍然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被揭穿:清延气势汹汹,多半是刚到过御前的。她没有再说话,默声望一眼绮绫殿曲折的渡廊与紧闭的门扉。少枔应该已在里面,生死离别何其悲凉!
绫无可奈何,垂泪而去。
“父亲竟然恩许他去见文氏。”清延依然难以相信,“少将,不如你说说看看,父亲过后会怎么处置他们母子?”
元度笑了笑:“圣意难测。”
清延有些不快:“少将如此模棱两可,分明是看我走不长远。”
元度不卑不亢:“殿下说笑了。”
清延轻嗤:“你被平家摆布了这些年,年届而立,却连上殿的资格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转机,你总该想想出路。”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元度缓缓移开目光,“眼前就是出路。”
清延不无满意地点点头,显然误以为“眼前”二字是对自己的恭维。“少将是个聪明人。等抓了他,我请父亲多记你一功。”
夜尽了,晨空之上堆满云层,花木的影子挣扎着蔓延向最后的黑暗。
螭头铁锁已经锈蚀,雨水向下拖开锈迹,洇入殿门苍重的木质。弃置多年的绮绫殿阴冷潮湿,一片昏暗,破碎的布幔幽然翻卷,高处两排人形身披绮罗,似笑非笑,落满尘埃。香花和纸灰的烟火气混着一丝霉味劈头盖脸地扑入口鼻。
少枔一瞬间有些头晕。
文绛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具已经破旧开裂不能发声的盍珋筝。昏昏晨光里,文绛的背影美丽迫人:薄红绢衫,瓷青穀纱罩袍,长发披垂如缎,有一种纤弱窈窕的威仪。她折起手帕拂一拂灰尘,纤纤十指搭在弦上,姿态足以入画。
四五日前,又仿佛已是上一世,御前赐酒,文绛轻轻夺下外祖父的酒杯,轻轻嗔怪:“阿翁!不要再饮。”平寿慎满面潮红目光迷离,君臣之别抛诸脑后,两只手紧紧揽住皇帝,如同抚爱子孙。
“主上,有我平家一日,北朝便不敢南渡;有我平家一日,便保得南朝周全——也保得主上周全。”
文绛愉悦地笑起来。皇帝的声音里充满顺从:“是。朕向来仰仗大相国照拂。”
除却谕令诏宣,即便外臣面前,皇帝也是极少称“朕”的。但平寿慎没有留意,文绛也没有留意。
文绛怎会留意!十余年朝夕伴驾,除了疯起来六亲不认,皇帝从未有过一丝不驯顺。他称她“大中宫”,给她全部荣耀。六皇子死后,皇帝拒绝再谈谢瑗,至今不曾提及一个字。
命运就是这样有趣,她以为不会回来的,忽然又改头换面地回来了。
气势汹汹,猝不及防。
少枔嘭一声撞开门。这一刹世界静了,下一刹,喘息哭泣悲叹刀声甲胄声步履绵延声,潮水般翻涌而来。
这一刻,坚勇如文绛,也不禁凄然落泪。
“你回来干什么!”
“我不能丢下母亲。”少枔膝行上前挽住文绛的右手,“父亲急召我回京,我原以为是军国大事。其实我赶到清川时,已经有人从城里逃出来告诉我平家落难。子炤抱住我哭,为了阻拦我一刀切了小指。可是我心里放不下!我死也要救母亲出去!”
文绛轻轻发出一声苦笑:“他支你出京,又骗你回来。”
“骗不骗我都不管了。”少枔用力拉文绛起身,“母亲跟我走!大舅父的铜符还在我身上——我去军府调兵,我不信洛东弹丸之地我们杀不出去!”
“糊涂!”文绛拼命挣开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意气用事,无知妄为!你告诉我,事到如今,我有多重要?平家又有多重要?你先要保全自己,留得性命,将来才能继承江山。平家亡了,南朝从此奸佞当道,你父亲愚不可及,北朝在芷州驹城都驻了军,他还在这里作孽。对岸锐师如雨,宜明院今天高兴明天就能打过来。谢家兄妹两个是有手段,可国难当头,会耍手段又有什么用!”
少枔抹一把脸,边说边流泪:“从前也是母亲告诉我,”他迟疑,“若以天下为念,服贾为商、读书为仕、披甲为戎,哪一样都好过争权攘利——”
“继承江山也是以天下为念。”文绛迅速打断他,“你大舅父流亡南夏,手上或许还有几万人马。他与完陵君交情很深,以后必会助你一臂之力。有一句话你要牢记,这江山落到谢珩手里,和落在宜明院手里是一样的下场。还有南夏,南夏的种族政策一毒百害,致使君臣对立,民仇激烈。夷狄不可校以义理,非我族类,其心叵测,可以利用他,却永远不可以轻信。”
少枔用力点点头,母子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良久文绛牵起少枔的手:“平家落难那晚,我托付故友将枕流带去青莲院。她应该还活着。”
少枔思绪一溃,手不禁往回缩了缩,掌心的刀伤被挣裂,血又汩汩地流出来。
文绛折起手帕递给他,淡淡地继续说下去:“但你万万不能去求主上。这件事一旦泄露,于她于你都时杀身之祸。平家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你,从今往后,平家的罪名也要由你背负。切记,在你无法确保生存以前,决不可以贸然泄露枕流安在的事实。或许你们以后再也没有夫妻缘分,你要照顾她,却不能误了她,也不能让她误了你。愿你们在这乱世之中,长乐长安。”
天终于亮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对少枔的判罚重得难以置信:抗旨,闯宫,私会乱党,辱没宗室。于是举世哗然之际,少枔未有一声辩解,便被脱去簪缨押入宗正司,与二皇子与莒一样,非死得不出——
人人心怀同情,除了清延。
从御前侍奉回来,清延又到羽贺夫人那里坐了坐。栖鸾殿朴素而宽敞,日光明晃晃的,将满案花果清供照出一丝香甜味。
羽贺夫人依然很年轻,整个人秀净且温顺,独自坐在勾栏里做针黹,面前焚着一炉清淡的柏子香。
清延上去见了礼,两人在花厅里坐下来。羽贺夫人叫了茶,小小的一盏,两人都喝得很珍惜。默声喝毕茶,羽贺夫人终于忍不住怯怯地抛出问题:“身在后宫,不应侈谈天下,可还是想问殿下一句,四之宫往后是不是——大抵就是如此了?”
清延含笑反问:“夫人希望他有救?”
羽贺夫人脸一白,忙用力摇摇头:“他怎样我不管,也不该管,我只想——”见清延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声音一味低下去,“我不过是替桂宫问一句。”
清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我几乎忘了,桂宫也要回来了。”
栖鸾殿就在这一刻静到极致,一朵凌霄花猝然坠落,惊飞了庭院中悠然渔食的白鸟。
安熙嫔的叹息似有若无:“桂宫就这样去了十四年。”
“我母亲也去了十四年。”清延忽然提起谢瑗,又不自在地放下,“如果六弟还活着,应该和桂宫一样大了。”
羽贺夫人的悲痛无以言表,只那么一刹那,她边抖边流泪的样子几乎让清延笑出声来。
时光回到十四年前,当少枔九死一生、在文绛衣不解带的照料下渐渐康复时,羽贺夫人与一双子女的命运早已一望即知。小小一包盐分没有夺去少枔的性命,却将六皇子推入死境。文绛将幼小的婴儿剥去襁褓丢进校场,而后——
而后一声鞭喝,万马奔腾。
这是羽贺夫人一生中最惨痛的回忆,她很不甘,总觉得即便后果要她承担,却也不该完全由她承担,于是她陷入痛苦的矛盾,一面将谢瑗的利益奉为圭臬,一面又摒弃这种毫无原则的屈从。六皇子的死是分裂两人的导火索,直到如今,羽贺夫人午夜梦回,儿子向上伸展的双手仍紧紧攫住她的五脏六腑。
事后羽贺夫人一寸寸爬去校场寻找儿子的尸骨,马蹄杂乱,扬起的沙尘堆出散乱的小丘。三天三夜,足以让六皇子碎成烂泥的骨肉被东西南北往来狂奔的骏马一点一点拖入泥土。
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回到栖鸾殿再看女儿,乌檀摇车早已空空如也。四个月大的桂宫松岑被文绛派人抱去,从此再也不曾见过母亲。
羽贺夫人独自咽下全部痛苦,缄默,再缄默,行尸走肉般敷衍人生,对亲生骨肉只字不提。松岑离京以后几经周折,最后被寄养在地方上的平氏宗亲家中。文绛禁止她读书识字,每日漫山遍野地疯跑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内容。
再后来,少枔率军驻扎在瑶浦,兄妹两人在机缘巧合下碰面。
几个月的短暂相处足以改变松岑的命运。少枔把她从山坳里捞出来,散开她束着稻草的长发,仔仔细细梳成发髻。他教她马术,带她到围场行猎,宽容她全部促狭刁钻不可理喻。松岑有男儿般健壮的四肢,有自由的心与不屈的灵魂。她用矛枪猎杀野兽,剥下皮围在腰间载歌载舞。她肆无忌惮地拥抱少枔,高声称他“我的四哥哥”——
这些清延无法想见,羽贺夫人亦无从知晓。
许久羽贺夫人引袖沾了沾眼角:“桂宫回来就很好,栖鸾殿终究还是太寂寞了。”
清延欠一欠身:“夫人说笑了。来日方长,这内里以后怎么会寂寞呢。”
语气虽轻,“来日方长”四个字却像一句无比刻毒的诅咒。羽贺夫人神情恍惚地笑了笑:“是啊,怎么会寂寞呢。”
清延也看着她笑:“夫人的路怕是要更长。”
羽贺夫人微微垂下头:“我以中宫马首是瞻,早就习惯了的。”
话中所指异常明确,清延满意于这顺从的示好。
该活动的都已经活动,如今怕的只是少枔不死。清延悄悄命人伪造少枔写给平惟良求救的书信,企图诬告他通敌叛国。
面对看似确凿的证据,皇帝的态度十分暧昧。少枔被关进宗正司之后,一连几天皇帝都没有谕旨宣下。对平家的搜捕与屠戮已经结束,文绛命悬一线,与少枔同样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有了谢瑗的介入,那句“非死不得出”已经成为一个平淡至极的开始。接踵而至的判罚让少枔绝望,也让一直为他奔走陈情的清久绝望。
第一夜,罢其军职;第二夜,革去一品宫;第三夜,废除他与平枕流十七年的婚约;第四夜——
再也没有旨意宣下。第四夜,春雨濛濛,皇帝独自撑伞向绮绫殿走去。
他去见文绛。
这一夜谢瑗坐卧不安,皇帝在柏梁殿留宿的次数让她不得不对自己的能力与能量产生怀疑。一晚。只一晚。谢瑗所期许的万千宠爱就这样远远地隔上一层。太多事她无法看破,或许是从前琢磨得太透彻,如今事到临头反而再也看不清。
但有一点谢瑗无比确定:文绛太聪明,她的敏捷、智慧、胸怀与卓识,自己始终望尘莫及。
如果还有一点,那就是——皇帝待文绛绝非毫无情味。
——所以文绛必须死。
诚如谢瑗所料,多年来互相提防互相怀恨却又同床共枕的扭曲状态,早已在皇帝与文绛之间磨砺出一种十分特殊的情愫。他们在彼此心中都有很重的分量,却爱恨交织,充满矛盾与作弄。
对皇帝而言,杀死文绛似乎比留下她更难,很多次他简直无法应对谢瑗咄咄逼人的质问:诛灭平家是不是连文绛也要杀;如果杀死文绛,是不是连少枔也不能留?
皇帝不敢回答。
从迩贤殿到绮绫殿有漫长的一段路。曲折无尽的板桥与渡廊,渡廊两侧垂着细薄的御帘与玲珑的竹纸灯。风生雨中,檐铃曳响,竹笕骤然翻转,扑面都是凛冽而散淡的草木清气。一只猫在砖瓦间行走,湿漉漉的四足踏过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皇帝聆听许久,猫迅速蹑足走过去,他回一回神,恍觉眉头已有些发痛。
绮绫殿仍如记忆中一般充满朽蚀的霉味;墙壁霉变开裂,一根隔梁摇摇将倾。很多感官其实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被唤醒,譬如皇帝,谢瑗曾是他不可或缺的幻想,支配着十四年来他全部的鲁莽与激情——然而,激情过后幻想破灭,一切归复现实,皇帝才知自己还有诸般恶果需要面对,才知道,最初所谓的感觉只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错觉。
只是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