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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暄(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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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皇帝的到来,文绛丝毫没有惊讶。或许自从皇帝一举覆了平家之后,文绛便再也不会对他的任何举动感到吃惊。一树花枝筛碎月影,空洞的滴漏声一寸寸蚕食时光。皇帝只是默声站着,破旧的茶器在文绛手中一顿,又一移,全然还是昔时格调。
文绛滤了茶,用银条子濞去浮沫,将茶盏放在地上轻轻推至皇帝面前:“你既然无话可说,喝过茶就走吧。”
皇帝缓缓抬起头:“我以为——我以为你一直有话想对我说。”
“你觉得我还会想说什么。”文绛微微摆首,“你答应我,她不答应我,所以到时候你为了她依然要改口。与其跟你浪费口舌,不如过几日我用性命向她提一个条件。”文绛端起茶盏掩袖轻呷,而后让一让皇帝,“你也尝尝。”
皇帝毫不犹豫饮下一口,旋即用力吐出来:“真苦!”
文绛微笑:“从前你倒不嫌苦。外祖父面前这柳叶再苦你也不敢说,还是要面无表情地硬撑着喝下去。”她侧过头静静望着皇帝,许久又添一句,“时境不同了。”
皇帝也望一望她,而后捧起茶盏一饮而尽,他觉得自己笨口拙舌思维迟滞,满腹怨恨发不出,也无法就此吞下去。
文绛轻叹:“既已吃过茶,你就去吧。”
皇帝想了想,垂手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从前你每见我一次,大约都想,为什么还不是最后一次 。”文绛也跟着站起身,徐徐张开折扇掩住脸咯咯笑起来,“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不会的。”皇帝几乎脱口而出,文绛的目光微微一避,很快又落回到他脸上。皇帝迅速岔开话题,“四儿——我会善待他。”
“这话你说有什么用。”文绛摆首轻嗤,“从来意气难由我,更不由你。但愿君王千岁,南朝国祚无疆。”
从来意气难由我。
春雨沥沥,润泽满庭蓊绿的木叶。皇帝走下渡廊,忽然转过身面向绮绫殿枯立许久。
只是文绛不曾看到。
文绛的死丝毫没有撼动南朝的新格局。这个生为中宫死为中宫的女子,宣念佛号,两掌相合,奋然用平静抗击着谢瑗的狂妄,在深夜的风雨中坐化而去。
平家的时代在此终结,百年霸权与文绛的棺椁一起被深深埋入洛东泚血的泥土。而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南夏,另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那是中洲此时还无法想见的民族骚乱。君权与臣权逐渐分裂,想要催生民族国家①的百伽贵族在放弃说服亲中洲的完陵君驱逐中洲侨民之后,决定无视朝廷,用丰厚的报偿利诱本族与拉瓦族人对南夏境内的中洲后裔烧杀劫掠。
平惟良的不期而至短暂地缓解了君臣双方的矛盾,同时却触发了更大的危机。与南朝一样,南夏的庙堂也已经接近瘫痪,完陵君无可奈何,只能辍朝不政以示抗议。这是南夏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僭主时代,三族民人跌落地狱,新的暴君在此诞生。
正如五十年后,北朝皇帝梅山院借平叛之名一举吞灭积贫积弱而又穷兵黩武的南夏时说: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南朝侍从中将平惟良的流亡拉开了两国悲乱的序幕。所幸,至少在平惟良初到北多摩的一两年间,南夏大贵族出于对他麾下三万兵马的忌惮,暂时没有对完陵君痛下杀手。
暮春的北多摩景色慑人。近畿是湄水流域丰饶的平原,宫城建在东岸与丘陵的交接地带,被背后起伏绵延的崇山峻岭温柔环抱。落日衔山,凉风渡水,二十九岁的完陵君在沧澜台上设宴为平惟良接风,只说了一句便凄然落泪:“大将,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平惟良摆首苦笑,仍旧是轻描淡写,“终究是平家月盈则亏,不得君心也不得民心罢了。”
言至痛处,完陵君也不便深说下去。侍从奉上茶酒,新妆的舞伎卷蓬般旋转舒展,轻扬的水袖随着檀板节拍掀起不尽凄凉。
平惟良看一眼身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头:“一年不见,王世子这么大了。”
完陵君刚要开口,一直安静微笑的君夫人忍不住轻声纠正:“二儿不是王世子。百伽旧俗,长子为大,以后继承南夏的是听涯。”
平惟良想了想,很快也就明白过来。公子听涯是完陵君已故兄长的儿子,三年前被权贵们硬生生过继到完陵君膝下,只为他有着最纯粹的百伽血统,不像这五官柔和的幼弟,生母是个中洲人。
如今的完陵君,稍有不慎就会点燃大贵族们的怒火。他的宽怀政策被推翻,他的异族婚姻被唾弃,他亲睦中洲的心经受一次又一次捶打与煎熬——但他对妻儿的眷爱从未磨灭。
君夫人是完陵君微服出访时偶遇的中洲女子,祖上扎根南夏已有四代,家族优渥,才色不俗。那时南夏的民族政策已经屡遭抨击,身为移民,君夫人的家族举步维艰。在风声最紧时,他们不得以变卖家产,讨好拉瓦族的相邻,贿赂百伽族的官吏;他们被迫搬迁,仓皇奔窜,处处受人排挤。
完陵君的惊世骇俗的求婚给君夫人一家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致命的威胁。反对的浪潮席卷而来,君夫人的兄长莫名在家中死去,大贵族们想方设法进行阻挠,甚至不惜暗示完陵君退位。
双方僵持了近三个月,最后是平惟良代平家出面,将君夫人收为义女。那时平家刚刚一举击溃乙余,士气大涨,南夏慑于其威,被迫妥协。
然而这件事使南夏本就紧张的君臣关系与君民关系雪上加霜。百伽贵族们想出过继的办法,赋予公子听涯本不该有的继承权,使君夫人的孩子永远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
平惟良微微颔首:“抱歉。”
完陵君连忙宽慰道:“大将不要太在意。”又伸手挽一挽君夫人,“琅华,二儿是我们的孩子,迟早会继承王位的。”
君夫人双目低垂:“大局为重。君上待我与二儿的情意有这一句就够了。”
中洲女子的娴雅与矜重在君夫人身上一览无余。平惟良心里感叹,抬起头,看见十二岁的公子听涯正悄悄倒掉杯中的奶酒。
这是一个让人惊奇的孩子,正如松岑之于南朝,对南夏而言,听涯也是一个十足的异数。温暖的夕晖里,听涯安静而孤独地坐在远处,说着平惟良听不懂的语言,读着连完陵君都未必读得懂的文字,他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卷曲的长发,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与小王子不同,也与完陵君不同。
几乎就在这一刻,平惟良预感到了听涯未来会成为南朝至大的威胁。他心一惊,迅速摒弃这个念头。完陵君字正腔圆的中洲官话在耳边响起:“说起来,我和夫人一直想请大将在中洲典籍里为二儿选一个好名字。”
平惟良怅然推辞:“待罪之身,不配给小王子取名。”
完陵君目光一黯,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我蒙大将训教之恩十余年,中洲尊师如父,我请大将为犬儿赐名有何不可。”
盛情难却,平惟良只是埋头苦思。一时乡人奉上野味,完陵君含笑接纳,亲自取出金银逐一赏赐。平惟良忽然想到一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②,忍不住脱口而出——
伐檀。
“伐檀?”完陵君反复念了两遍,与君夫人相视一笑,“琅华你看,大将也希望二儿是个君子。”
伐檀似乎很欢喜这个名字,先用中洲官话念一遍,又用南夏雅音再念一遍。他的两种语言都很流利,可以分别与父母对话。
至少在平惟良面前,完陵君是从不肯说南夏雅音的。这个蛮族君王疯狂地仰慕中洲文化,崇礼中洲文明。与大多数南夏人——包括那些拼命维护血统纯净的百伽贵族一样,完陵君无法用北多摩方言交流,更不能读写札文。但听涯,将复兴南夏与对外扩张视为神赋天职的听涯,急不可耐地试图挽救这门濒危的古老语言,一并重现它背后南夏王国曾经的辉煌。
一如平惟良后来回忆,听涯像一匹狼,坐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敬畏。
完陵君笑着嘱咐听涯:“多看些中洲典籍,将来当个贤臣。”
“贤臣?”听涯缓缓卷起皮纸,“让南夏当中洲的贤臣吗?南夏与中洲迟早一战,胜负未分,君上说什么丧气话呢。”
完陵君既尴尬又恼怒:“你心中怎么没有一点向往和平的念头。”
听涯满脸鄙夷,针锋相对,柔软沉顺的南夏雅音听得平惟良毛骨悚然。“君上自己也是百伽人,平时少干点卖祖求荣的勾当,哪里有人反你。”
完陵君脸色一白,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听涯又笑:“平氏流亡我国,君上怎么不将他交给宜明院,换回从前割去的十四座城?”
“住口!”完陵君终于怒不可遏,“你给我滚出去!”
听涯一哂:“这地方谁稀罕来。我回去告诉大按司③,让他捉了这灾星。”
完陵君又恨又无奈,听涯去后,只是避着脸不发一言。
平惟良轻声宽慰:“大王子还小,以后就明白殿下的苦心了。”
完陵君凄然摆首:“听涯说的是实话,也是实情。南夏上下看不惯我这‘半个中洲人’,唾弃我背离我,对大按司几乎言听计从。为君者多有不易,如今我已是如履薄冰。大将与我知心,我便也对大将说句心里话,你这次来,我本该很高兴,但——但南夏的局面我恐怕再难压住,平家出了事,这时机北朝不会放过,就连南夏——”完陵君猝然落泪,“南夏太多臣民主张投北,我只怕也快要身不由己了!”
平惟良掩袖痛饮,酒杯重重顿在案头:“我不怪殿下。只是我生生死死都是南朝臣子,到时候与南夏兵戎相见,还望殿下不要怪我。”
“大家都是各事其职各忠其主,没什么可责怪的。”完陵君目意温和,“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将你交还南朝,更不会交给宜明院。北朝与赤狄两虎相峙,一时顾不上南侵。你和麾下安心留在北多摩,我来与南朝皇帝交涉,必定保你平安。”
如此恩德,不可不谓义薄云天。就连皇帝听说之后,也忍不住慨叹:“完陵君子,吾莫能及。”
清延冷笑:“他命都保不住了,还不惜践踏与淮沅的邦交救一个叛臣,父亲跟他比什么。”
皇帝藏起尴尬:“一时感触罢了。”
清延将折本收入袖中,又饮一口茶,道:“我以为父亲会褫夺文氏的中宫之名。”
皇帝眼皮微抬,并没有正面回答:“大宫,平日多去陪陪你母亲。”
清延很不屑,却还是毕恭毕敬:“去过了,母亲赏我看戏,问了我与典侍的事情。”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是该给阿绫一个名分。”
清延立即拒绝:“儿子年纪还轻,想多为民生社稷尽尽心。”
“阿绫很好,你不要辜负她。”皇帝的神情不无严肃,“你想著功社稷,又不是成婚以后就不能了。”
清延依旧推辞:“知道的,只怕现在还不是时机。”
清延当然晓得,按照惯例,绫婚后必须离开御前,退出宫廷。她如今的用处全在经手诏敕、行走便利,一旦离开内里,连这点价值都丧失,娶她又有什么意义。清延有太多远大的目标,眼前的便是东宫之位。他需要立一个,甚至很多个家族煊赫的女子为妃,而绫父母双亡,唯一的远亲不过是中层贵族,她的家世帮不到清延任何忙,一点才华也于事无补。
所以他必须尽快甩掉她。
然而多年情分,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割舍,即便绫那一夜溜去绮绫殿给少枔报信、在某种意义上背叛了他,事到临头,清延却依旧有些不忍心。
从绮绫殿回来,清延与绫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再提方才尴尬的碰面。两人相拥而眠,清延甚至在睡梦中轻轻吻了吻绫的脖颈。
清晨的阳光异常温柔,格子窗微微开启,可以看到枯萎的花与碧青的枝叶。绫依旧小心地侍奉清延梳洗,在栉发时清延忽然握住她的手,将五指缓缓滑入她的手指间:“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绫咯咯地笑起来,很娇媚,像一只不禁痒的猫:“殿下怎么想起带我出去?”
清延亦笑,然后毫无顾忌地说出谎言:“我想给全天下看看我未来的妃子,难道不可以?”
绫抬起头,眼中有一片迷蒙烟水。清延连忙揽紧她:“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们一起去外城走走,好不好?”
怎会不好呢。这样盛情体贴,竟让绫受宠若惊。她避开人,欢喜地牵一牵清延的衣袖,又拥抱他。清延忙将她扶开:“不要闹,我还散着头发等你梳。”
绫果然庄重地点点头,沾一点亶花水为清延绾起发髻,加了冠,用一枚墨玉笄端正地簪住。两人吃过饭,从承明门出宫,一路走去町下沽酒买红菱。绫回头看一看身后,侍从们各有各的妆扮,几乎丝毫不露行迹。
绫有些失望:“要他们跟着,想做的都不能做。”
清延牵一牵唇角:“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