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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暄(3) 谢瑗是一个 ...

  •   祯平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日,春日妃子谢瑗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四年的内里。

      这一日北朝举行了立国以来最盛大的阅兵仪式,淮水之上千舟竞渡,万橹齐发,旌旗猎猎,甲光粼粼;

      这一日伽阇山外广袤的马场上,赤狄历尽周折,终于孕育出了优良的种马,久鹿王剑指长空,誓要南征中洲,一统天下;

      这一日南夏的种族政策再一次被提上议程,百伽、拉瓦族原住民与中洲侨民的矛盾日益尖锐,湄水东岸三族杂居的村落里,早已杀戒大开;

      这一日,最后一个平家朝臣在洛东德熙门外被南朝皇帝处决。

      春雨新停,昼景清和,朱雀门前流光溢彩,谢瑷身着卯花、辰砂与梅匂三重衣翩然下降,化作千万观者一句惊叹——“芳华晔晔,疑非世人。”

      从今以后,她便是内里三十殿舍的女主人,她的兄长即将拜相,她的儿子也将继承江山。

      她是一个终结,也是一个开始。

      清延在朱雀大街中央的御路上策马前行,整齐宽大的螭云纹砖板随着蹄声起落蒙上细细一层水雾。

      朱雀门内,皇帝揽一揽清久,自己疾步上前扶起谢瑗。

      “瑗瑗。”

      谢瑗臻首娥眉,不见一丝老态:“妾在此。”

      十四年的话,再有十四年也未必说尽。皇帝压住千言万语,只是望着她轻轻点点头:“回来就好。”

      谢瑗依依挽住皇帝,两人缓缓走入宫门。鼓乐齐鸣,散华从天而落,千万仆从跪在两侧稽首相迎。

      清延跃下马背,扯落玉牌丢给侍从,三两步奔到跟前,用力平稳声息,一跺脚,拳头攥在胸口,欢喜得几近发抖——他从未有过如此自信,中宫仪仗使他明确,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奢望的东西,都将一件一件变为现实。

      清久孤零零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瞪着眼哭。清延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多大的人了,还在外面哭鼻子。”笑了笑又说,“好啦,我知道母亲回来你高兴。”

      清久目光一散,不自觉地向后避了避:“我想四哥——四哥回来看到中宫与平家这个样子,以后要怎样活下去。”

      “蠢货。”清延一下子拉下脸,“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我们与平家不共戴天。”

      “可是四哥待我们那样好,若不是他,平家不可能同意放我们出来。中宫待我们也好的,我们需要的,能给的她全给了。若没有她,你我如今都在佛院里——”

      “若没有她,”清延轻嗤,“若没有她,你我早就——东宫之位早就是我的了!”

      清久叹口气:“妇孺何辜。其实父亲不必赶尽杀绝。”

      “不赶尽杀绝,难不成还留着他们?你也没少读书,该受的磨难也都受了,怎么尽是妇人之仁。平家八十年根基,再杀一年也未必能杀干净。何况还有那么多看不得我们好的人。母亲回銮以后,我们的路更长也更险,你还是多用用心,想一想怎么保住性命。世道荆棘,大家最好都活得明白些。”

      再看一眼清久,依旧那么敦厚——不,是愚钝,清延冷笑两声,拂袖离去。

      是夜清延照旧宿在绫那里。端明殿内一片寂静,空旷得让人心慌。光阴被滴漏声无限拉长,月光缈然洒落,透过薄薄的纸槅窗,可以看到木香与山杜鹃拂妩的影子。

      两人都不肯就睡,黑着灯窝在衣被里有一句每一句地说话。绫努力忍住兴奋,伏在枕上一板一眼地与清延计划未来。

      “我们两个的事,殿下过几日也向主上提一提。”绫甚少这样撒娇,“好不好?”

      清延侧过身,拉起她枕在自己胸口:“父亲最近对你说过什么?”

      绫发出一声轻笑,很娇慵。“主上没说什么。”

      “阿绫。”清延猛地扶开她坐起来,“你在御前侍奉,不该这样没用的。”

      绫有些慌乱:“我没有隐瞒你。这两日主上苦着中宫的事情,一个人躲在紫极殿整夜整夜地抄经,根本就是不说话的。到处都在传言,中宫恐怕活不过今年。可在我看来,主上——主上未必忍心。”

      清延一下子松开手:“你怎么还叫她中宫。”

      绫一愣,许久轻轻答:“你不要生气。这些年一直受她恩待,我不能不记得。”

      “恩待?”清延迷惑不解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啊,有时候错就错在太想报恩。现在时局分明,你还是谨慎一点,不要站错队。”

      绫仔细想了想,徐徐发出一声长叹。清延心一软,伸手将她拖进怀里:“罢了,有我在,我会处处看顾你。”

      绫眉目婉顺,怯怯的,有如一尊晶莹易碎的薄胎瓷塑,长发纷披,肌骨婉然不盈一握。

      似乎被箍得太紧,绫咯咯笑起来,身子轻轻一扭。只是这一扭,清延心一痒浑身一热,瞬间便难以自制。美色当前,他从来都无法克制。绫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呼,旋即被覆倒,那件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桑子色穀纱长袿被扯下来丢到一旁,露出她一身的柔骨轻躯。她肌肤皎洁,有水一般凉意与润泽,纤长的肢体拼命迎合清延,在坠落的欢愉里将他窒息。

      他们心潮翻涌,但身体都已疲惫。

      接踵而至的空虚缓缓吞噬意志。两人笑着拥抱,相继沉入睡眠。

      对于绫而言,这是至为普通的一夜。清延对她的心意未曾或减,他用力量证明喜爱,通过一次又一次悍然冲撞让她安心。她不能预知清延将至的背叛——或许此时,连清延也不知道自己终将彻底毁弃这个曾经一心一意爱慕他也救赎她的女子。睡梦中的绫与醒时一样温柔美丽,令人不忍触摸。清延在恍惚间欠起身亲吻她,额头,面颊,耳廓,脖颈。绫吁出轻吟,媚惑至极而又纯洁无辜。于是开始第二次。风起云涌,世界倾覆,他们终于精疲力尽。

      对于清延而言,这一夜划分时代。绫的用处亟待施展,她侍奉文绛,因此深知平家龌龊;也侍奉御前,因此拥有皇帝信任。绫是后宫的一个异数,仕途比男子更为顺遂。从十五岁调职内侍司,三年间她一路左迁,成为南朝立国至今最年轻的典侍。

      这样一颗棋子,清延不可能虚掷。

      二更时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仿佛是近卫府派人督岗。

      “殿下。”绫睡眼昏昏,朦胧中还不忘替清延拉一拉被子,“元少将在承明门与梓小路各添了一班人。睡吧。”

      然而清延迅速穿衣起身,抓起长刀,又一把扯下挂在衣桁上的袍服。

      绫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拉住他:“殿下要到哪里去?”

      “怕有事,出去看看。”

      绫送到门口,惴惴叮嘱:“你要小心。”

      清延回头笑了笑:“知道了。你且睡,我一刻就回来。”

      清延去后,绫索性也跟出去,风暴还没有终结,她几乎可以预见更大的动荡正蓄势待发。政变当夜她一直在紫极北殿陪伴御驾,诛杀平家的诏宣也由她起草。可现在她想救一个人。

      一个平家的人。

      绫缓缓踏出一步。夜更沉,月光如旧,风中似有草木清气。

      清延快步走下渡廊,一臂挎着刀,双手迅速系上衣带。走过一重宫墙,隔墙刀甲马嘶声几乎就在耳畔。他不知不觉缓下步子,心陡然提起来:听说侍从中将平惟良败退锦原,而后从锦原渡水流亡南夏。如果,如果平家还有余党举兵顽抗,如果他们混入内里——

      清延不敢再想,恐惧潮水般涌来,跋疐间却已走出角门。

      承明门外灯火如昼,不远处三两个长刀重甲的武士疾步而来。清延认出近卫少将元度。他猛地抽出刀,刀鞘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短促却并不响亮的声音。

      此年最后一丛荼蘼静静凋落。

      清延稳一稳气息,提刀迎上前:“少将这是例行督岗吗?”

      元度神情一滞,似乎正在做出判断。清延看见他也提着刀——不,他反提着刀,刀口向上,被火把映出一道红光。

      “是不是有人——”

      一句话还未出口,元度早已伏身下去——

      “四皇子持刀闯宫,臣请殿下——请殿下快过去。”

      清延不禁笑出声来,日夜盼望的时机,竟来得这样快!皇帝密令军府与五卫府在近畿拿人,万不许少枔进京,更不能进入内里。

      千难万阻,插翅难逃。

      可少枔还是进来了。

      “废物!”清延厉声呵斥,“你们都听好,父亲有令,拦下他。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是谁反抗,又格杀谁呢?可以是少枔,自然也可以是那些畏缩不前的武士。少枔死后,清延将这样为自己脱罪:他没有假传谕旨,都是旁人会错意。

      侍从引来白马,清延翻身上马,元度口里说着什么他一字也不曾听见。如果想要彻底除掉少枔,今夜良机不可错失。无论少枔力闯,落败,求饶,乞怜,清延都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他,然后报知皇帝:四弟冥顽不灵,格斗之中不幸被近卫府误杀。

      清延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幸运光顾。

      承明门外一片混乱。少枔在血光最盛处横刀立马,一绺头发浸满汗水,紧紧抿在口内,元度千方百计劝说,威胁,喝令,呐喊,他始终充耳不闻。

      夜浓得化不开,血腥气一时涌来一时又消退。白马嘶鸣,浑身鲜血迸流。少枔一言不发,只是劈刀杀人。一片人影倒伏殆尽,转眼又一片迫至马下,仿佛正在淮水的疆场上,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他满面泪水,双目大睁,映见灯火齐明,满目甲光泛出血色。

      少枔一个转身看见清延打马上来,举起刀拼力架住砍来的利刃,一面高声哭求:“大哥哥你恩许我,求你放我进去,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

      清延喝令众人收了刀,悲悯的神情有一种莫可名状的讽刺:“四弟孝子,却也要看清形势,为一时意气送了命,实在不值得。”

      少枔用力抹一把脸,灯火明明灭灭,他满脸泪水汗水污泥与血迹,面容都已模糊,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蓄满泪光。

      “我,我知道。”气息不继,想是已近力竭。“母亲生死就在此夜,大哥哥若要杀我——也不劳大哥哥杀我,等我见过母亲,即刻到父亲跟前自行了断。”

      清延轻轻摆首。

      少枔眼里已是绝望:“我不会连累你,也不会连累元少将。我从未薄待你,大哥哥,求求你放我这一次。”

      昔时种种,清延不是不记得;很多年,清久一直尽力报答少枔,而清延却始终认为自己与平家只有血海深仇,即便没有,平家的恩也不该报。少枔浑身颤抖,摇摇地就要从马背上跌下来。“少将,动手吧。”清延示意元度,一字字足见肝肠冷硬,“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少枔双唇微启,似乎未能听清。元度也很惊讶:“殿下,你——”

      清延低声重复:“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少枔既震惊又绝望,握刀的手忽然缓缓垂下来。清延心一紧: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账,如果就这样放弃了,自己以后哪还有杀他的机会!

      元度率人围拢上去,少枔咣当一声丢了刀,准备束手就擒。清延失望至极,口里却还是温声赞许道:“知时者杰,四弟果然很聪明,中宫必会瞑目的。”

      少枔双手握拳,青筋暴出,指骨嶙峋历历毕现。清延又添一句:“四弟还是忍一忍。昨天父亲下旨铡死惠正嫔,二弟不是也忍了?”

      但愿这句话落到少枔心里能立即达到预期的效果。阴暗腐朽的醍醐院中,当惠正嫔人头落地时,与莒只是强抑悲痛,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许多人揣想,既然皇帝已经杀了惠正嫔,就不会再杀文绛。杀一儆百,杀的是谁,儆的又是谁——实在没有做戏的必要。

      但谢瑗呢?她与文绛仇深似海,会不会也这样——仁慈?

      清延将无限希望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只有文绛和少枔都是了,才能永绝后患。他淡淡看一眼少枔:“四弟不如再等等吧,这最后一面,送殡时总会见到的。”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少枔积压多时的悲怒一股脑被点燃。还不等清延看清,他便以雷霆之迅赤手夺了元度的佩刀,一刀砍翻面前无数手持绳索的武士,而后飞马骋入承明门。

      “不要追了。”清延最先回过神,咬牙切齿地按下元度,“他是什么人!你们一群草包,翻个十倍也拦不下他。”他用力吞下一口唾沫,“分出一半人守在这里,你随我上去禀报父亲,我不信父亲就这么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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