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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暄(2) 错置的爱情 ...
在平家重臣的注视下,皇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东宫之位怎能不留给谢瑗的子嗣?就像他坚信的那样,这江山是他与谢瑗的江山,即便,即便来日他不在她也不在,也一定要留给两人的孩子,氏神庇佑,代代相传。
皇帝的沉默激怒了平家。
有一段时间,皇帝很苦闷,谢瑗也很苦闷,他们彼此安慰,在枯冷的黑夜里时笑时泣。不久后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五皇子清久。皇帝再也无法坦然面对谢瑗的宽容。
他去恳求文绛。
那是某个深春的午后,陵阳殿气韵恢弘,衣衫斑斓的侍女往复奔走,用铃杆驱散损害花木的囿鹿与飞鸟。花荫深处,文绛正与校书殿的女官举行歌会。皇帝在一旁看了一会,文绛的筝与诗文好得让他惊诧。
谢瑗是不会这些的。谢瑗只会唱曲打双六。
“中宫。”
文绛仰面微笑:“我早就知道主上会来。”
洞悉一切的敏锐让皇帝既尴尬又愤怒,他一时找不到话头,只好默声坐下来随手翻一翻她这一两日的诗文。文绛的笔迹再一次让他惊诧,蝇头小字,位置规矩竟如大字,气力苍劲连绵,笔画间绝无半分女子气。有一句这样写,从来意气难由我。
从来意气难由我。他为之所动。
“春日殿若要封妃也并不难,主上将四儿立为东宫就是了。”
似乎从这一句开始,皇帝才真正认识到文绛的坦率。太直白,甚至有些杀人见血的尖锐,让人憎恨,也让人不知所措。
文绛笑起来,眉眼间仍有一种小女子的爱娇:“你最知道我的性子。我要的你不给我,你要的我也不会给你。”
皇帝很勉强:“四儿元服时——”
文绛摇摇头:“夜长梦多。”
“等他开蒙。“
文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皇帝:“请主上即刻宣下。“
皇帝也站起身,紧抿着嘴,静静望向她。他思绪崩散,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可毕竟底气不足,声音随即被颤抖攫住,“你,你不要欺人——”
“欺人太甚?”文绛伸手揉一揉额角,发出一声轻笑,“主上告诉我,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皇帝脸一热,竟生生被她问住。想起谢瑗近一年的所作所为,文绛与平家心里都屈着一股火,他不是不知道。谢瑗圣眷傍身,早已不把文绛放在眼里,在她的撺掇下,谢珩子承父位,成为新一任钟州令,肆无忌惮鱼肉乡里。
皇帝很困惑,也很无奈。谢瑗与文绛互相制衡,她们观望,对峙,相怨又相憎,不停地撕扯皇帝,四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皇帝精神崩溃,开始声色犬马地寻求慰藉,愤然挥霍就快被摧残殆尽的爱欲,以□□的酣畅交换政治带给他的劫毁。
羽贺的出现缓解了他的悲惶,也暂时填补了他的空虚。她性情婉顺,美丽得令人发指,如果没有皇帝——或者说,如果没有谢瑗——她会像普通女官那样一直留在缝造司,在二十三岁时离开宫闱,嫁人生子,重获自由。
但谢瑗的欲望将她陷溺。
羽贺在佛寺中长大,籍贯就是她的名字,她谨小慎微,默然忍受出身招致的奚落与排挤。谢瑗交待的一切她都一一照做,在花宴上“意外地”冲撞御驾,红着脸为皇帝织补划破的袍服,然后半推半就,被抱上离宫的龙床。
她做得一丝不苟。因为,除了谢瑗她别无所恃。
关于这件事,皇帝一生都被蒙在鼓里。他很快从羽贺身上找到了迷失多年的冲动与热情,说服自己像当年爱谢瑗一样爱这个软弱的女子,为她建阔大的宫室,封她为正三位夫人。
羽贺的身孕恰如其时。皇帝近于狂喜,认为自己膝下只有这个孩子清白无辜。然而六皇子还没有满月,楮姬的三皇子却忽然夭折,楮姬也随之病故。事态在这一刻急转直下,谢瑗告发文绛,却被文绛一举翻转。抄检过后的柏梁殿一片狼藉,谢瑗手牵清延怀抱清久,面色惨白地跪在长阶下。
文绛的神情充满厌弃与怨憎:“你走吧,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你不属于洛东,”顿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清延与清久,“你的儿子也不属于洛东。”
于是天明之前,谢瑗便匆忙卸下品秩,只身一人出居钟州。皇帝的固执的恳求终于打动文绛,也使平家软下口风:谢瑗的两个儿子——七岁的清延与三岁的清久——禁足柏梁殿,元服后立即披削为僧,放逐乡野。
这是一场噩梦。不,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文绛从此性情大变。她变得毫无原则——平家是她的原则,也毫不妥协——她何须再去妥协。她雷厉风行地剪除谢瑗的党羽,抹去谢瑗的印记。谢瑗的阴影无处不在,像一个魔咒,攫住皇帝,也支配着羽贺的全部。
谢瑗走后,羽贺依然受她指使。她将盐粉混入少枔的汤饮,腐蚀婴儿娇嫩的肚肠。少枔性命垂危,几乎死在文绛怀里。
文绛最后的慈悲在这一刻消磨殆尽。她,皇帝,谢瑗,羽贺,还有一直忠心追随的惠正嫔,都已了无出路,挣扎着向下沉沦。
密集的死亡。平静。密集的死亡。
随后,又是平静。
一种寂灭。
有时皇帝也会想,身之所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世。十四年漫长得可憎,却也短暂得可怕,他忙得一塌糊涂,却又什么都不曾做。他穿梭于人生经验的两极,终于悬崖撒手,绝后再苏。生与死交叠共构,妖冶幻丽,无穷无尽,周而复始。
平家覆亡之后,皇帝曾亲自微服前去东八条,漫天柳絮飘飞,尸臭与血腥似乎浓烈刺鼻,又似乎难以察觉。皇帝一步步走上阶板,廊间有一枚檐铃,依稀还是他当年所挂。他恍然记起自己元服时曾在这里加冠,平寿慎护送他走过满院肃列的平家朝臣,庄严祝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祈,介尔景福”——悲从中来,恍如隔世。
或许,这就是人世的无常、无常的人世吧。正如文绛某一日忽然说起,我与主上,平家,南朝与北朝,都不过是朝生暮死的人间蜉蝣。
三声钟板,天地刹静。皇帝心里忽然空得发痛。
但人生不是假设,历史也无从改写。在掷杯为号的一刹那,皇帝满腔错置的爱情一举触发了历史的不义与戾气。他想要化不可能为可能,却被自己愚昧的孤勇反噬。谢瑗渐渐成为他开脱自己的借口——红颜祸水的罪名屡见不鲜。未来晦昧至极,生与死他都不敢憧憬。他寂寞而焦虑地等待救赎,转嫁责任,得到解脱。
暴虐过后,他疲软地藏身一隅,幻想别人来收拾残局。
大皇子清延自莺川返京,嘚嘚马蹄踏破昏昏辰光。春晖将尽,梅雨渐至,莺川溪水涨发,溪石之畔乱草蓬生,花菖蒲亭亭直立,花瓣随风颤动,水蓝的蜻蜓停在叶尖俯瞰流水,久久不去。
清延蓬首散带,疾驰于野,一枚字条揣在胸口,上面用朱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
事成。速归。
清延心中充满狂喜,一声高喊,挥鞭打散面前一丛茂盛的荼蘼花。政变前夕,皇帝秘密将清延与清久送出京畿,清延一路逃到莺川,而清久挂念父亲,又悄悄折回内里。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清气。荼蘼花的香味绵密而散淡。清延蓦地收缰立马。
“荼蘼花开,便是春尽处。”在他幼时,母亲常这样告诉他。
清延深知自己的命运已然改变,与皇帝一样,他多年以来的隐忍与屈服也终于有了回报。他的前途一片光明:皇帝很快会废黜文绛,将谢瑗立为中宫,那时他便作为嫡长子,入主东宫,将来名正言顺继承山河。
这构想太美好,也太令人兴奋。清延思绪漫漶,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内里一刀砍了文绛与少枔。不。他迅速刹住这个念头,少枔不能杀,他要留下他,让他眼看着文绛被废去名分挫骨扬灰——让他也尝一尝身为私生子的滋味。清延几乎笑出声音,又一鞭荼蘼飞散,白鸟飞过山峦,一声悲啼,惊破这浓重得只有风声的寂静。
清延驱马上路。进入莺川市衢,有花篮,蔬辛,糕饼,茶酒,有人作杂耍百戏——老妇人揭开白气蒸腾的竹笼屉,书商在春日温煦的阳光下曝书去霉蒸。
许多年前,文绛曾因羽贺夫人迁怒于清延与清久,下令切断柏梁殿的炭火。于是整个冬天,清久与清延只有烧书取暖。两人流着泪,先烧集部,历朝别集文评诗赋,再烧子部,诸子百家天演艺文农作类书。清久越烧越难过,抱着一怀天演艺文诸家笔记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火渐渐熄了,铺天盖地的苦寒再次将两人席卷。清延向清久伸出手,清久连连往后退,边哭边摇头。
“不要烧。”清久气息微弱,一双皲裂的手将书箱死死护住,“不要烧!”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乐舞声,很清晰,《万寿乐》与《长庆子》的曲调既熟悉又刺耳。贞观殿的典仪异常盛大,金箔与银箔剪成的珍禽异兽铺天盖地。
这是加封一品宫的典仪。少枔已经元服,已经独自领兵屡建功勋——
皇帝再也无法拖延。
赐东宫仪仗昭示了皇帝对少枔的态度,即便是平家重压之下惺惺作态的重视,也足以触发许多人的嫉妒与憎恶。
有一瞬间,清延呆呆地看着清久,只觉人生何其无味:“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们——是不会有来日了!”
他讲得这样绝望,清久却缓缓走过来轻声安慰:“可是我们还有今日。有今日就很好。”
清久确然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不同于清延,他全然顺从命运的安排。兄弟两人相依为命,性格差异却越来越难以调和。
这句话莫名地将清延激怒,他拼命夺过书箱投入烈火。灰烬与火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怀抱包裹站在门口。清延与清久异口同声地叫道:“阿绫!”
是绫啊。校书殿年纪最轻,名气却最大的女官长——也是他们唯一共同的朋友。
皇帝的至情与多情在清延身上表露无遗。清延爱慕绫,也将她视为知己与亲人。绫聪明稳重,才华横溢。她像一枝解语花,贴心适意,在清延最消沉与最迷茫时以水一样的温情消解他的种种情绪。绫没有高贵的出身,只有满腹诗书,让她在偌大的内里得以生存,作为连接皇帝、文绛与清延的桥梁,孜孜矻矻地为清延争取自由和机会。
自然清延也想报答绫,至少此时,策马奔驰在京畿空旷的平原上,他一个恍惚,便开始幻想她珠翠披离红袖添香的模样。绫会成为他的妃子,成为他后宫的一部分,他需要这样的女人,明晰而谦逊,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他需要许多女人。
几天前的那场杀戮并没有减损洛东的风华,纷纷世景,仆仆红尘,依旧是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白月町的酒肆生意可观,一群酒客满坐垆前,且谈且饮。
“变天了——”有人长叹。
“君者误国,贻不可济。”
“正是这话。平家虽挑衅民意,却能定国安邦。南朝屏障就这样亡了,我只觉江山也要亡了。原以为谢珩一个乡下人,斗不过平家百年大族。大御堂啊大御堂,你英雄一世,怎么偏偏死在谢珩手上!”
“阁下没到过钟州吧?当年籍田公案,谢珩的手段可比平家狠十倍。”
“手段狠有什么用?宜明院大兵压境,难不成他耍耍心眼就能退敌?这些阴险小人,只想着持禄固位往上爬,不可能有什么一统南北的志向。想想昭阳院与安城院划江而治之初,淮沅疆域还不及对岸一半,所谓淮沅十三郡,都是这些年平家一寸山河一寸血肉地磨回来的。主上也是个昏君,满腹儿女情长,毫无家国大义!这江山怕是转眼就——”
刀光一闪,鲜血泼地,五卫府的武士潮水般涌入狭窄的街衢。
清延驻马旁观,一颗头颅缓缓滚来马蹄下,白马嗤鼻,嫌恶般地扬蹄避开。
平家亡了。平家,竟然亡了!
接踵而至的清洗与屠杀将洛东搅得天翻地覆。在这浮华极顶,世界倾覆,人人自危,贵族与平民都在重压之下喘不过气。
然而即便如此,老百姓看热闹的心情未曾或减。很快每个人都学会了针砭时弊,变身预言家人云亦云地指点江山。无端猜测层出不穷:中宫文绛必被赐死;四皇子少枔无缘帝位;庙堂凋敝,很快就要察举徵辟①;春日妃子谢瑗返京——
从此天下便是谢家天下。
从此天下,便是谢家天下?好一句恶毒诅咒,一语揭穿历史自我重印的本质。所有畏惧的憎恨的怀疑的摒弃的,此时此刻,正悄悄地、改头换面地回来。
①察举徵辟:察举,是地方州郡以“贤良”、“孝廉”、“秀才”等名目,把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推荐上去,经过考核,任以官职;征辟,是由朝廷、官府直接征召某人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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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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