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暄(1) 人鬼相杂, ...

  •   出骊安时已是黄昏,过了清川便能看见金刀犀甲的骑兵与弓骑兵成队驰行于田垄坂道。乡民惊骇交加,奔逃避让,人人口耳相传——

      时局激变。钟州令谢珩计杀平相国,平家满门尽遭屠戮。皇帝十四年忍辱负重,都在昨夜修成正果。

      朝夕之间,举世哗然。

      四皇子少枔从菀州返京,两日前皇帝召他火速回京,与北朝使节签订条约。然而再前一日,文绛也曾来信,暗示少枔设法迁延在外,不要刻下回去。

      胥燊送信上来时,少枔正和菀州令在外春蒐①。少枔一臂架着鹰,单手抖开信纸,还没看便向胥燊笑道:“每次出来都是如此,母亲一想我就写信,一天好几次,连棋局被猫扑了这样无聊的话也要兴师动众地送过来 。”

      胥燊笑了笑:“中宫牵挂殿下之心,殿下要多体谅。殿下是中宫与平家的希望,”顿一顿,“也是淮沅中兴的希望。”

      少枔微笑摆首,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便交给胥燊:“你替我回给母亲,下月典兵之后我就回去。”

      胥燊噙着笑不肯走:“没有旁的了?”

      少枔一怔,又一恍然,红着脸笑道:“枕流的信我自己写。”

      这才是胥燊期许的答案。少枔与中宫表姪平枕流一同长大,有着比兄妹夫妻更深厚的情分。少枔每次出征,枕流都会一步一叩地去醍醐院为他求平安符;每次出京,枕流也会替他收拾衣物,然后悄悄躲到角落里拉着他掉眼泪。他们出生时就有婚约,十几年来将彼此视如性命。

      让人羡慕,也让人欣慰。

      自然少枔和胥燊的情分也不寻常。胥家世世代代都是平家家臣,胥燊三岁时被祖父带到少枔身边,做少枔的侍童。从此两人相依相伴,名虽各姓,情同手足,主仆之分不过是应付纲常的虚礼。

      胥燊袖起信就要离开,少枔却忽然想起什么,跳下马一把夺过信笺。

      “在外为安。在外为安。”少枔低声重复,“回信还是我亲自写吧。母亲恼我轻慢她,都不要我回去了。”

      这四个字日后看来,种种暗示呼之欲出。然而此时,这样明显的讯号竟然连胥燊也不曾深想:“殿下继位以后,再想出来也难了。”

      少枔哈哈一笑,还了信翻身上马:“这话可不能告诉枕流。她从小就想游历天下,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仔细想了一会,又笑,“罢啦,把我随身的衣服捎几件给她抱着睡。这促狭鬼很不让人省心,嫌我忙,只给母亲回信不给她写。等我回去,她怕是要闹脾气的。”

      胥燊去后,少枔却忽然没有了行猎的兴致。这句“在外为安”恍惚间触发了他的某种预感。他思绪一溃,史书中昏君与权臣的权谋争斗陡然迫入脑海。

      他迅速将这个念头摒弃。

      看一看天色,白日高悬,万里无云。

      很可惜,少枔的政治嗅觉并不灵敏。他常年在外征伐,对内里的权力争逐始终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他将这种抗拒归咎于父族与母族的对立。自记事起,父亲在他心中的位置就很尴尬:庙堂之上任人摆布,每当平家逼得太紧,便惊哭晕厥,醒来后仍缩手缩脚地讪笑着连连称是。

      如此君王,无法服众,甚至连儿女也从不对他抱有敬畏。

      臣强主弱,少枔自然就被寄予厚望。他是中宫嫡子,生母文绛又是平寿慎最为得意的嫡孙;他本该、也的确受天下所重,自幼被当做未来的君王养育,诗书驭射,经邦纬国,每一样都近乎完美——

      除了那个伴随他一生的致命弱点:有意民生,却无意权术。

      一如二皇子与莒日后评价他:只问民情,不问政局;野心最大,却也最小。

      少枔没有继承母亲的敏锐。文绛的才智众所周知,她聪明绝顶,却被后宫生涯摧残得不成人形。少枔元服后渐渐与文绛疏远。母子两人对彼此的期望太不相符。文绛希望他以平家利益为准则,他却对平家霸占官体颇有微词。所幸这种矛盾还不至于不可调和。

      “也只好顺其自然了。”他曾经这样告诉母亲。

      条约的抄本次日送到菀州。胥燊掌着灯,疑惑地重复皇帝急召少枔回京的旨意。春余夏首的夜风仍有些凉意,少枔披起衣衫,在灯下揭开抄本,通篇字迹潦草,多处语意不明。他啪嗒一声合上抄本丢到案头:“宜明院这个老匹夫,处处不把淮沅放在眼里。平家北伐夺回十三座城池,他还敢摆这样的功架。等过几年,我非要一举打到北洛,逼他叫我爷爷!”

      胥燊叹口气:“一统南北,谈何容易。若不是对岸被赤狄拖住手脚,上次北伐,平家绝不可能白捡这么大的便宜。条约是要签的,北朝来使再跋扈,也要恭敬对待。淮沅地域小,物产也不比对岸富足,如今被对岸制裁经贸,处境一日不如一日——”

      “子炤。”少枔打断他,“别说丧气话。”

      胥燊微笑摆首:“知危者安。哪里是丧气话呢。”

      这一夜少枔辗转难眠。梦里回到淮水,山岳层矗,帆影攒动,江光水色荡摇四面。他指一指对岸,问身边引颈远眺的大舅父平惟良:“好端端的中洲,为什么一定要划江而治。”

      平惟良沉默良久:“因为兄弟阋墙。”

      “兄弟阋墙?”少枔很不解,“不过是兄弟阋墙,何以如今两国对立,两朝对立,千万民庶不共戴天?”

      平惟良望一望他,一字一顿道:“所以四之宫一定要和睦手足。”

      他深以为然。

      出发前少枔已将条约的内容倒背如流,他与文绛都有过目成诵的本领。北朝的意图很明确,蠲免关税,在芷州驻军。少枔打定主意,别的无关痛痒,但驻军一则绝不能答应。

      可是时境不容他多想。春汛之期春水涨发,到了清川舟马都不能前行。“子炤,”少枔在岸边焦急踱步,“你想想办法,我今天一定要过去。”

      崖石之下滚滚波涛,残舟与死兽若隐若现。胥燊连声劝阻:“太危险。又不是军情,迟一日就迟一日。殿下不要冒险,未来国运可都在殿下身上 。

      少枔想了想,一咬牙决定策马去上游渡水。然而路上又下起暴雨,官道塌陷,几乎不能驰马。他焦急无告,只是在驿馆里往复踱步。

      “子炤。”许久后少枔终于坐下来,端起茶盏胡乱喝了一口,“如果我回不去,但愿二哥硬气些,别在北使面前跌功架。”

      “殿下宽心。”胥燊又为他满一盏茶,“二之宫向来与殿下志态相同,若是他去,也必不会辱没朝廷。”

      少枔推开茶盏,起身到窗前查看雨势。雨依然很大,驿馆的蓑草屋顶被雨水一冲,蒙络交翳地挂下来。他越来越烦躁,一次次冲到雨中,又不得不湿淋淋地退回来:“这天公啊,是成心不想让我回去了。”

      多年以后,少枔才发觉自己原该感激这一路上的重重阻碍。如果他提前抵京,亲眼目睹高外祖父血溅三尺,目睹母亲被殴打被拘禁,目睹上百血亲在浓烟与火光里哭号死去,那么——

      那么他会不会随他们一同死?

      乱世——或许也是末世——的大幕在这一刻缓缓拉开。从此人鬼相杂,恩怨苟且,罪孽与救赎相衍相生。京畿广袤的平原上,棣棠正蓬生着最好的辰光。此刻谁又能想到十年之后,这片土地所将承受的离乱与悲痛。

      洛东的局势并没有失控,民人生涯仍旧继续。旁落多年的大权终于回到手上,皇帝有些无措地站在高阔的紫极殿前,一声长叹,耸然泪下。

      居功至伟的钟州令谢珩走上御殿,委婉地要求皇帝兑现承诺。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从前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瑗瑗。”

      谢珩毕恭毕敬:“的确都是为了小妹。”

      皇帝伸手揉揉额角:“先接她回来吧。”

      谢珩欠一欠身:“小妹已在云孚,明日就到的。”

      明日?皇帝目光倏然一散,又道,“你放心,我不会不赏你。”

      话很直白,谢珩一瞬间有些尴尬:“小妹受了那么多年委屈,全都是因为母家微贱,在内里做不起人。我不求位极人臣,只求留在洛东。能时常与小妹相互周济,谢家对主上就已是感恩戴德了。”

      “感恩戴德。”皇帝低声重复,“其实我对谢家也该感恩戴德的。”

      谢珩笑道:“原来主上还记得当年的事情。”

      皇帝亦笑:“你父亲救过我性命,我不敢忘记。”

      “这是谢家的福祉。”谢珩双眼低垂,姿态很殷勤,“也是荣耀。”

      谢珩说的不错。先帝死后诸子夺嫡,当时还不到十五岁的皇帝由于生母微贱,不得不提前退出储位之争,一路流落到钟州。是谢珩与谢瑗的父亲——当年的钟州令——认为皇帝奇货可居,将他骗到家中,待价而沽。

      那时皇帝饥寒交迫,像一只餐风食露的秋蝉,四处奔走,告贷无门,披着一挂霉变的蓑衣,在南陆湿冷的冬天里踽踽独行。谢瑗最先在街角发现他,将自己的铜暖炉塞到他怀里,拉着他不肯离去。于是拉扯之间,钟州令一眼看见了他身上的佩玉。

      后来的事情乏善可陈。皇帝留在钟州,在钟州令腐朽的宅院里浑噩度日。谢瑗是他第一个爱慕的女子,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他们朝夕相对,种种情愫张狂生长,以至于在谢瑗十六岁时,他们以水为酒以天地为父母,在江海之畔私定终身。

      其时洛东早已尘埃落定。继位的不是皇帝,也不可能是皇帝。一道将皇帝削为臣籍的御旨彻底榨干了他的剩余价值。谢家上下顿时泄了气,对皇帝的态度一下子全冷下来。只有谢瑗不顾一切回护他,决然与他私奔。他们被谢珩捉回去,关在圊房里不给水米。谢瑗破腕求死,逼迫父兄首肯。那一日谢珩扯落铁锁,铁青着脸将皇帝带到性命垂危的谢瑗面前。

      “你答应我,好好爱顾小妹。生生死死,永不相负。”

      生生死死,永不相负。可后来,到底还是辜负了。

      又一道御旨改变了皇帝的命运,成就他,也毁弃他。刚继位的新帝乖张而暴虐,与平家频生龃龉。平寿慎无意中得知皇帝的下落,找到先帝遗诏,矫诏废帝,而后浩浩荡荡,迎皇帝北上进京。

      这是钟州令离期望最近也最远的时刻。谢家上下欢天喜地,将谢瑗妆扮一新,准备送往洛东。然而就在此时,中宫宣下,不是谢瑗,也不是任何他们认识的女子。文绛的名字很陌生,却载负着万千荣宠。她是平寿慎最得意的女孙,也是皇帝要为继位缴清的第一笔债。

      中宫宣下时文绛十四岁,小皇帝八岁,小谢瑗四岁。那场婚仪豪奢至极,颁赦天下更是古无先例。文绛可称绝色。陵阳殿里,她轻移柏扇,丰颐妙目呼之欲出。后来皇帝即便将平家恨入骨髓,却始终认可她的美貌,在平寿慎面前,那句“中宫美色,朕几废政”不可谓不真心。当然,文绛还有更胜于美貌的聪明。她的聪明近乎智慧,跳脱得难以驾驭。皇帝甚至觉得,十四岁的文绛,对于天下大局竟有一种自己无以比拟的敏感。然而她又充满节制,从不置喙庙堂,也极力减少与母族的往来。只有在皇帝与平家的矛盾不可调和时,她才款款而至,冷静而迅速地将其调解。

      第一个矛盾,便是谢瑗。

      谢瑗的封妃之路充满阻碍。她怀抱两岁的清延,风尘仆仆从钟州来到洛东,以为皇帝会给自己至少与文绛一样的身份与尊荣。皇帝与平家的冲突愈演愈烈,平寿慎盛怒之下,两宫并立已无可能。

      皇帝退而求其次:“立为妃子,仪同中宫”,再次,“立为嫔,仪同妃子——”

      平寿慎扬眉惊笑:“我竟不知道淮沅十三郡还有个钟州谢家。那个谢瑗,主上还是极早打发了罢。”

      皇帝呼吸一窒,良久缓缓道:“谢氏毕竟曾为我孕育子嗣。”

      平寿慎已经站起身,佩刀哗啦一声打翻茶盏。“子嗣?!主上如今没有子嗣。主上的子嗣只能是平家血脉。旁的——”声音一滞,陡然沉下去,“旁的,想都不要想。”

      在皇帝最绝望时,是文绛主动将谢瑗迎入内里。春日妃子,这个称号象征宠嬖,而又充满屈辱:名为妃,却没有妃的品秩。但谢瑗毫无怨言。

      世事轮转还在继续,岁朝宁静,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有一段时间,皇帝甚至觉得,自己这一生多半也就这样平静且平淡地过去了。在平家授意之下,他又纳了几个妃子,出身燕陵楚家的惠正嫔生下二皇子与莒,出身王族的楮姬生下三皇子。

      然后,文绛也怀上子嗣。

      生下少枔时文绛还不满十八岁。寝台之上她怀抱襁褓,面颊绯红,额头缠着布帛,浓丽的长发蜿蜒枕上,美丽得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罪孽。

      “主上。”文绛面容平静声音低缓,却显然准备充足,“这个孩子,请主上立为东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暄(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