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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恍如初见 ...

  •   “荆盛广场到了,请出站的乘客……”
      我把复习教材放回包里。每天走过闸机验票,我都会想,如果哪天恐怖分子选择袭击这个地铁站,这个城市的金融系统至少会有五成瘫痪,并且损失至少一半的高级金融人才。方圆十里,汇集着各大银行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层级指挥系统和行业顶尖国际事务所的分所。每天上下班高峰都有无数的人流经过到这里,不,是人才,分散落座在周围恢宏的建筑大楼里,何其辉煌。试想,买杯咖啡转身就洒在一个理财经理西装上,路上被高跟鞋崴一下脚可能就撞到了某位合伙人,何其荣耀。
      从地下一层坐电梯到地面出口之后,有一个巨大的玻璃顶棚,我很喜欢。我很想拉住身边的一个人,说:你看,多好看。可惜总没有人停下匆匆的脚步。有人低下头拉一拉刚才挤皱的衬衫,有人低下头翻一翻手头的黑色皮包,有人低下头看皮鞋有没有被踩脏,却没有人抬头看这么好看的玻璃顶棚。我最喜欢它的一点就是,站在里面可以看到阳光在玻璃上照出梦的影子,走出去可以看到,所有的梦想在现实的照射下光芒会荡然无存。从里面看出去,每个人的身上都是有光的,可走出去之后才发现,我感到刺眼,却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身上的光芒。荆盛广场,荆棘正盛,不知是用这身边多少金融民工的鲜血喂养的。
      今天到办公室有点早,除了昨夜加班的同志们留下的饼干盒子之外,没有什么其他迎接我。我把东西往会议桌中间一收,打开电脑收邮件:删除,标小红旗,标小蓝旗,标小绿旗……哪天离职了,去卖小旗子应该很顺手。
      有一个新同事入职,老板出差不在,委托我去迎接。我从三号休息室的门望进去,一个熟悉的长发背影坐在办公椅上,露出一双修长的腿。我在想,是轻叩三声打招呼,还是将门一把摔在墙上。她似乎感觉到后背上目光的压力,转过椅子。我斜倚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说:
      “欢迎你的到来,清妍。”意料之中,她的脸垮了下来。
      她停顿了片刻:“不错,又可以把你打败一次了。”
      “……”
      “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是在美国所实习后直接推荐过来的。”
      “……”
      “其实我挺想跟你合作的,毕竟是老朋友。”
      “……”
      “不过老板直接推荐我进了新开的项目。”
      “……”
      “听说这个项目是今年最大的,年终压轴。”
      “……”
      “你应该有别的项目的事情要忙吧。”
      “……”
      “比如打印复印之类的。”
      “……”
      “第一年的新人都是这样的。”
      “……”
      她轻捋刘海,头向上扬了十五度,下巴细致的轮廓更明显了。我沉默不语,心中却思绪万千:“最近看书越来越慢了,双休日顾着整理房间,一章都没看,早上地铁看了10页……”

      我把她领到办公桌前,把一打文件放到她面前:“老板不在,你先看看项目的材料吧。”
      “你……”
      “如你所愿,我们可以好好合作。”
      “……”
      “其实我很想去小项目打杂,落得清闲。”
      “……”
      “我先去忙了,下午还要去客户公司。”
      “……”
      “……”我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
      “你怎么还不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些材料是我个人的,劳烦你先去复印一下呗,新人。”

      午餐时间,于清妍周身一米内都没有同性的空位了。我很满意地坐到长桌最偏远的角落,安心嚼着牛肉。
      “清妍,这家餐厅的鱼很好吃。”
      “鱼的刺有点多,你试试看我这个蒸鸡,健康。”
      “蒸鸡太油腻,配一个招牌沙拉好。”
      “我再帮你点一杯果醋。”
      “……”
      我觉得,在这群体贴的男同事的共同努力下,直到午休时间结束,于清妍可能都没办法点上餐。
      “看来新同事挺受欢迎的。”组长笑着凑到我耳边。今天她的指甲是藏蓝色的。
      “美是人类共同的追求嘛。”我由衷地说。
      “你今晚还要早回家吗?”
      “要加班?”
      “新同事欢迎会,照理去酒吧聚一聚。”
      “领导,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实在走不开。”
      “是,你也不容易,你说你爷爷瘫痪这么久,你爸妈在外地工作,就你一个人照顾。要不我帮你介绍个小时工吧。”
      “组长,我也想过,可外人哪有我照顾得好。”
      “那行,你去吧。”
      在我进新河国际事务所的第一周,就经历了连续五天的加班,考研的复习计划被严重打乱。尤其,我意识到加班是一种两败俱伤的存在,因为知道其他人都要加班,于是人莫名喜欢把事情拖到下班之后,先吃个两小时的晚饭,唠一小时的嗑,再以白天一半都不到的效率做事,而公司要付出非常不值当的加班费,电费,水费,泡面费……当然我不能这么跟老板说。于是第二周的第一个加班夜,我痛定思痛,敲响老板的办公室。
      “深哥,我今晚能不能早点回家?我爷爷病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哟,这可是大事,家里没别人吗?”老板深哥是个讲江湖道义的人。
      “我爸妈去外地工作了,就我一个。”
      “那你去吧 。”
      第二日午餐,我小心翼翼坐到深哥旁边。
      “深哥,昨天谢谢你啊。”
      “老人没事儿吧。”
      “就是要留院再观察两天。”
      “那你这两天下班就赶紧去吧。”
      “谢深哥。”
      一周后,我再次敲响老板的门:
      “深哥,我今天还是得早点回去。”
      “你爷爷前天不是出院了吗?”
      “没想到今天中午复发了。”我的眼眶里噙着隐约的泪水。
      “那你赶紧的吧,快去,还愣着干嘛。”
      任何事情都是过犹不及,我总不能让爷爷翻来覆去“生病”,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领导会忍不住来慰问的。还没等我调整策略,深哥先找到了我。他把一杯绿茶推到我面前:“你爷爷的事……”
      “……”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念,果然,这一天来了。
      我用犹豫的语气说:“其实我爷爷不是生病,是瘫痪了。之前,我总觉得说不出口。”
      深哥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时间好像慢慢静止。许久,他叹了口气:
      “下周我要出差,以后跟组长说一声,按时下班吧。”
      自此,我掀起了办公室良好的准时下班风潮,大家在工作时间的效率更高了,下班以后的欢乐时间更多了,虽然后者我没有亲眼见证。组长受深哥的叮嘱,没有把我的私事告诉别人,作为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样真是非常不易。下班一旦有娱乐活动,她会代我自动回复:“那个,爱乔她去……怎么办呢,她让我保密的。”我深深佩服这样的回答简直太有技巧了,没过多久,全办公室都知道我有了一个每天约会的不可道男友。不过这样重色轻友的理由总是很容易被质疑的,最终组长帮我打掩护的真相还是被机智的人民群众揭露了。大家终于还是知道了“瘫痪爷爷”的存在。记得那天上班,我的桌上出现了很多鲜花、慰问卡、糕点……省了我一个星期的晚饭。之后,同事们没有再逼迫组长叫我出来吃宵夜。组长只有在比较特别的集体活动才会问我是否参加,就像今天,于清妍的欢迎会。
      咽下最后一块牛肉,我看了下手机,已经12点半,该去瑞丰了。
      我把纸巾往餐盘里一扔。斜对面的于清妍还在纠结点鱼还是鸡,配沙拉还是果醋。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在周围的男同事的积极献言中插上话,完全放弃了主动权,只是保持礼貌的倾听和微笑。我猜她心里已经暗自记下了这几位兄台的脸,以后吃饭时间直接拉进黑名单。
      善良如我,自然要顾念跟她这么久的交情,为她的温饱问题着想。我站起准备离开餐桌,回身说:“清妍。”全桌人望向我。
      我继续说:“晚上我有事就不来你的欢迎会了。改天我们再聚,叫上印凡。”
      于清妍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到印凡,脸色有点不好。
      没有人再争执吃鱼还是吃鸡了,当他们知道于清妍名花有主之后。
      半个小时以后,她收到我发去的一条短信:“午餐愉快,不用谢。”

      此刻,我已在瑞丰的底楼大厅办理临时员工证。瑞丰是一家新进大陆的台资银行。每年下半年,新河都会成立几个重点项目组,负责那些第一次合作的大客户。瑞丰就是今年争取的新客户之一。
      “你好,我是新河国际事务所税务咨询的白爱乔,我和黎总预约过。”
      “您好,请上三楼,黎总在三号会议室等您。”
      以我这样的小角色,其实是没有能力和资格单独和客户的领导进行项目洽谈工作的。深哥跟黎总早已确定初步的合作意向,我今天的任务是为两周后的展示取必要的财务资料。两周后,包括新河在内的几家公司会分别为瑞丰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和报价,由瑞丰进行最终的选择。新河其实已经是内定的第一顺位的得标者,因此,黎总对我的资料需求提供了最大的便利。下午三点,我已经站在下楼的电梯里,抬头看着厢顶的镜面,高兴地对她说:“下班啦!”
      电梯门打开,没有预料地遇到故人。很多年没见,陈锋不似记忆中那么潇洒从容了,眉间锁着疲惫,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不住地摩擦着左手的表。以前他很喜欢打羽毛球,也不习惯戴手表,每次扣杀都笑得很灿烂自信,惹得场边的林慕心一阵沉醉,白日梦游间,每每把我的手臂都捏红。虽然这些年慕心常常上传他们的合照,但也都是休闲装扮,除了发型,看不出很大的变化。第一次看到他穿着正装,才意识到,当时的少年已经不再。陈锋高中时就比我们大两届,大二时辍学去了台湾闯荡。算起来,他已经离开学校打拼了六年,难怪比同龄人看上去更稳重些,只是他抬头看我时,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灰,少了当年的清澈。看来有很多辛苦的事是慕心不曾告诉我的。或者也许,连她也不知道。
      他看到我时有一点惊讶,转而变成喜悦,笑着说:“白爱乔,你认不出我了?”
      “怎么会?”我微笑着,无意识地捂住手臂。
      “你怎么会在瑞丰?我记得慕心说你好像去了一家事务所。”
      “是啊,是新河。”
      “哦,你是新河的。”
      “你呢?你不是在台湾吗?”我问。
      “公司派我回来的。”
      “啊,原来你在瑞丰工作,这么巧。”
      陈锋只是笑。电梯突然嘟嘟叫起来。
      “电梯超时了,那我们?”陈锋说。
      “那你先上去工作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回答。
      出门右拐,我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慕心,我今天见到你们家陈锋了。变帅了哟。你再不回来我就抢走了。”

      下午五点,应该是下班时间。于清妍发来一条信息:“你还没出世你爷爷就过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夜深,我合上书,撕掉桌上的便签“89”,在下一张上写上“88”。十月,秋风起,却未完全卷走暑意。我蜷在床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触过我的脸,把我叫醒。我微微睁开眼,看见一只绒绒的蚊子趴在墙面。床头有一本三厘米厚的普心,封皮是防水油面的,见了血应该一擦就干净了。我闭上眼,不动声色地抄起书抡过去。
      等我再睁开眼,整本厚厚的书正拍在他的脸上。
      书很重,指尖的力道一松,它就掉到地上。他紧紧闭着眼,有一些褶皱。他的嘴角仿佛被什么支起来,生生放不下。
      “我又梦到你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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