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庭浅

3、入夜初醒

　　入住新租房的第一天，就有梁上君子来做客，正当我以为好不容易等到送客的时候，床边却响起一个声音，让我缓下的心跳剧烈地敲打一下。
　　“我知道你在装睡。”
　　是我幻听了吗？我屏住呼吸不敢让被子有一丝颤动。
　　房间里依旧沉静，那句话在空气中划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静静地等待，却不敢再放松。
　　“起来。”那个声音果然再次响起。
　　我抓住被角骤然掀起，猛地反扑向发声者。这一刻我相信，人在基因里有着强大的预警和自救系统。声音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我突然决定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反过来用被子罩住歹徒，迅速瓦解他的战斗力。失去了四感，他会在被子里慌乱无序地企图挣脱，虽然被子的厚度可以削弱他肢体的攻击性，但以我的力度还是难以与之抗衡，我迅速抓起一件硬物敲在他露在外面的膝盖的下方，他的一条腿一下子失力，暂时失去平衡，我再顺势将他砸下去，架上一把椅子锁住他的上半身，此刻再报警呼救为时不晚。果然人在危机时候会爆发出无限的潜能啊。
　　我精确地把握住了反扑的时机和双方的战斗预判，但是却都是枉然，因为我第一下就扑到了地板上。上半身已趴在地面，下半身还挂在床上，我能感觉到整个身体还在慢慢地从床上滑下，此刻我却失去了主动改变姿势的能力，只能等缓慢的下滑过程完全结束。
　　我支起身体看四周，房间里哪有什么人影。这房子闹鬼！这不是言情小说吗，怎么变恐怖小说了？
　　此刻我只想开灯，用光让自己清醒一下。因为太慌乱，忘了让眼睛适应光亮的环境，突然出现的刺激让眼前一阵泛白，我闭上眼睛适应了会儿，感觉到灯光给房间带来的温暖，也瞬间消解了房里所有灰色的存在。我定了定神，转身坐回床上。
　　一个身着白色短恤的男孩坐在我的床边，不，男人，不，男青年，不，他是谁呀？我感觉我的脸色发白，跟他发青的脸色倒是般配。
　　他长得很干净，所以微微蹙眉的表情显得特别明显，就像一张白纸上一道轻微的皱痕。
　　我不敢动，他看着我也没有动。过了很久我才觉得，小偷不应该长得这个样子呀。
　　“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我们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
　　听到他这样回答，我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那这个人就很没有道理了，私闯民宅坐在这里是想干什么。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利器，想来也没有攻击性。我凭着良好的专业素养得出判断，这位青年一定有某些心理上的隐痛，造成了习惯性开锁，习惯性呆在别人家里这个不受控制的行为，这样的心理病患不能直面真实的自己，也不能接受别人痛指自己的这种行为，需要耐心的开导。
　　“你怎么称呼？”他不作声。
　　“很晚了，我得睡了，要不你明天再来？”我违心地安慰道。
　　“那好吧，床给你，我出去买点东西。”我抓起钱包和手机准备撤离。
　　他终于出声了：“别走。”
　　我深知今天逃不掉了，不如干脆坐下来尝试开导他，也许会成为我人生第一个成功的病例也不一定。我拉来一张椅子，坐到他对面，想起了以前做家教时候带的小朋友，柔声说：“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呀？”心里暗暗想，换一把好一点的门锁要多少钱。
　　“帮我。”
　　“我正在帮啊。”我心中暗想。
　　“虽然我没看出来你有什么能力。”
　　“看不起准心理咨询师别来找我呀。”我陡然有点心虚。
　　“不过既然你拿了我的戒指……”
　　“戒指？“我终于说出声。
　　他目光锁住我，我忍住下意识的否定，认真倒回记忆进行搜索，很快就查找到了。
　　“那个……是您的？”我的语气谦卑至极。
　　“对。”他说得短促而坚定，显然不是诓骗。
　　“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只是想洗干净，一个不小心就……随水而逝了。”我有意无意略去了戒指是从我手上滑落这件事。
　　他的嘴角微微抿起，似乎知道我言而未尽。
　　“你自己扔在这儿，现在丢了怎么能来怪我呢？”我心里觉得按道理应该是这样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很重要吗？要不我赔你一个？”停顿片刻我又补充了半句，“等我有钱了。”现在的心虚正是因为当时一瞬间有想要占为己有。
　　我的话像是一颗石头击在池心，泛起波澜，他眉间的池皱更深了。我还想分辨什么，他却地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强行熨烫出的温柔：
　　“你冷静点。”
　　我冷静点？我怎么不冷静？不，你让我怎么冷静？
　　“你戴着我的戒指。”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短促坚定。
　　“我没有。”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死不承认的小偷。我真想说一句话。
　　“你瞎了吗？”他比我先脱口而出。
　　我有点气急败坏，把双手掌背伸到他面前。我看到自己的掌心和无名指连接处有一道柔亮的银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光晕。这是怎么回事，明明……
　　“我脱下来给你。”不管怎么样，现在总是“人赃并获”。可戒指却像长在我手上一样，紧得分毫扭动不得。
　　“算了。”他终于站起身。
　　算了？是指他不要了？
　　“你先睡吧。”他下命令。
　　我不知怎么的，并没有质疑这道命令，只是悻悻钻进被子里。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明天一定努力把它拿下来还给你。”
　　他没有说话。
　　我觉得应该闭上眼睛。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等了很久，还是忍不住睁开：“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不用。”
　　“你要不要……”
　　“你不用管我。”
　　“可你站在我旁边，我睡不着啊。”我简直要哭了。

　　他离开房间前顺手关上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本该是个难眠的夜，可也许是白天太累了，我竟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我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良神。”那个背影说。
　　“找到了？”背影面前的中年问。他叫良神。
　　“你说梦里戴上它的人能带我救她，可是……“背影肃然而立，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焦虑。
　　“你不相信我？”良神笑道。
　　“我只是……会不会找错人？”
　　“戒指是你亲自借灵鬼收集的梦打造的，它会助你实现你意识里最深的愿望，你只需要相信这个有缘人。”
　　我摸了下左手无名指指根的位置，从它上面轻轻滑过，缩了缩手。
　　“可是……”背影有些迟疑。
　　“……”
　　“可是她似乎四肢不太协调，脑子也不太好使。”
　　中年听罢笑得更开怀了，目光转向我，一边对背影说：“是你吓到她了。”
　　背影回过头，看我的眼神第一次那么柔和。他是白衣小偷。
　　所以，那个四肢不协调脑子不好使的人是我？开玩笑！我可是身手和智商顶尖的……我正要辩驳，眼前突然一片白色。

　　我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吹动窗帘，摇晃着光线。
　　我把脸上的左手拉远些，好看清楚，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戒指。好一场真实的梦。
　　临出行，把门关上的前一刻，我突然停住。我退回去，蹲下察看。门锁好好的，甚至一丝新添的划痕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