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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乐极生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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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引我们穿过歌舞盈沸的画舫一楼,来到了二楼一间雅室。我们一坐下,几位侍女便先后给我们奉了茶。“请几位稍待片刻。”少女说完便掩门退了出去。
我兴致盎然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眉开眼笑地冲翟青凌道,“哎呀呀,青凌贤弟真真是好福气,这般人间绝色可是举世难求啊!”
那翟青凌从方才便一直寒着脸,此刻斜蔑了我一眼,只冷哼一声。那鸣烟手里捧着那个绣球,一副烫手的样子,苦哈着一张脸对我道,“请白公子莫要再调笑我家公子了,要是被老爷知道来了此等地方,回去怕是要被打断腿的!”
翟相身为文官之首,向来官风严谨,说一不二。他手下的文官也都断然不敢踏足花街柳巷。若是传出去自己的儿子竟然与青楼女子有染,翟相怕是要气得去了半条命罢。
我看看翟青凌那副硬骨头的样子,掂着扇子笑得别提多欢了。他似乎是察觉到我幸灾乐祸的眼神,又横了我一眼。左右我已被他横过那么多次,早已是不痛不痒的,看着他一肚子气的模样笑得更是没心没肺。
春流与许棠从进屋开始便似乎一直在做着什么斗争。那许小姐想坐到我身边来,春流却不让,一直堵着她。气得她直跺脚,“我方才还觉着你劝白公子不要上青楼是个好人,怎晓得竟如此不知趣!”
春流梗着脖子不屈不挠,“反正我是绝不会让你近我们公子身的!”
我正笑着翟青凌,便见许棠楚楚可怜地望着我,我立马收了笑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正说话间,一阵馨香悠悠地袭来,月君姑娘终于踩着莲步出场了。
一进门,她的美目便滴溜溜地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向我们福了福身子,又向翟青凌道,“这位公子便是拾了月君绣球的人?”
翟青凌道,“球不是我拾的。”
“不是这位公子?那……”她的眼波又转向我。
“是我!”只听一个脆声道,许小姐一把挤开了春流站到我身边,“是我抢的绣球!”
月君姑娘看着许棠,露出一丝惊讶,“姑娘你为何要抢月君的绣球?”
“我是为我哥哥抢的!”
“那么令兄现在何处?”
许小姐一双大眼睛颤动了两下,忽然暗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方才的气焰仿佛一下熄了去,在座的不禁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我哥哥喜欢上一个男人,我爹很生气。我便想如果能帮他找到一个绝色美女,他或许就能改变心意。我拉他来这七夕节,中途他同我说贴身挂着的家传玉佩不见要返回去找,便要我先来这河边等他,他说他一定会来的。可是直到酉时三刻,他也没有来。”
原来方才她们在路边看花笺,是在等她哥哥。
断袖真真是害人不浅哪。我发自内心地感叹,忽感觉芒刺在背。回头一看果然是翟青凌冷冰冰的眼神在我身上转悠,我顿时又觉得很委屈。
许小姐一番话令月君姑娘颇为动容,一双美目泛起了盈盈水光,“凡事皆有因果。今世的孽或许是前世造的罪。姑娘你想开点。”
许棠小姐恹恹地应了一声,看上去十分可怜。“不过,”她忽地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我的袖子,又脆声道,“绣球现在在那位公子手里,跟这位公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一口浓茶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这小姐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偷偷看了一眼翟青凌,他的表情难看得就好像被人兜头扣了一盆肉包子。
月君姑娘也是一怔,看看我又看看翟青凌,叹了一口气,“其实方才我一看到二位,便知二位的身份必定非同一般。月君自知身份低贱配不上二位,只是这绣球招亲的台子已经搭了出去。为奴也好,为婢也罢,月君只恳请二位给月君留个脸面。”说罢,便跪了下来。
没想到这月君姑娘不仅有双慧眼,还十分明理。
我看向翟青凌,他难得谦和地冲我一笑,“全凭白兄做主。”我挑了挑眉,扇子往手心里一敲 ,看向月君姑娘,“那我便做主将他许配给你如何?”
月君姑娘露出羞赧之色。
翟青凌斩钉截铁,“不行。”
我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那不如我同你成亲?” 其实我也不过没有主意胡乱说说。
月君姑娘一怔,那边厢春流、许棠齐道,“那更不行!”许棠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子。
我暗自叹了口气,心思一转忽然又有了个主意。我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翟青凌,他被我看得身子往后一缩。我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番感情,终于凄凉地开口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翟青凌大约猜到我要做什么,冷冷地看着我,嘴角艰难地动了动,还是忍住没有说话。
“你方才也听到了,我们俩这般事终究是段孽缘。不如早早了断了,娶了月君姑娘,你也好同世伯交代。”我眼角处紧着许棠的反应,她脸色煞得一白,一双眼惊慌地在我们之间打量,只等翟青凌做反应。
我努力“深情”地望着他,翟青凌的嘴角抽了一抽,忽地闭上了眼睛,“我是绝不会娶她的。”
我知他闭上眼睛大约是不太想看到我,但在别人眼中此刻他闭上眼睛分明是不想看到这被世俗禁锢的世界!
我立马蹙眉作捧心状,“你这样说,反倒让我觉得心中悲戚。”
许棠腾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她的丫鬟冲我们跺了跺脚,“现在的男子都是怎么了,放着美娇娘不要,非要喜欢男子。”气急败坏地说完便追了出去。
“公子你这样又是何苦呢。”月君姑娘望着我,神色有些惋惜。
“让姑娘见笑了。”我看着许棠离去的方向,又叹了口气。“只是这婚事……月君姑娘,我们并无意为难你,可否请你坦白相告为何如此着急嫁人?”
冯月君神色一滞,却瞬间又回复了寻常,柔声道,“月君在这烟花之地,确有过几件风流事,不知公子是想听哪一件?”
四两拨千斤。我眯了眯眼,“听说近日姑娘曾与一位公子相好,不知姑娘腰间的玉佩是否他相赠?”
冯月君默了一下,称是。
“这玉佩做工考究,玉质稀有,乃当世罕见。但是你可知,这块玉佩,我也有。”我摇着扇子看她。
我并没有诓她,南洋美玉,当年只进贡了四块。一块呈给了皇太后,一块赐给了皇后,一块赐给了太子,一块赐给了我的母妃。而母妃又转送给了我,我把玩了几天,便丢在了一边,也不知春流后来将它收在了哪里。
冯月君先是一怔,突然便哭着扑到我脚下,“这位公子,求求你告诉我,子寒去了哪里,他为何要抛下月君?”
于是,我大致可以确定是太子容涵了。
“他……”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想到太子抛下她应该是为了回京娶亲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抽噎着,“月君,月君也晓得自己的身份,可是,月君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他……”
竟然有了太子的骨肉?我霎时愣在那边,“你方才说什么?你有了子寒的骨肉?你肯定孩子是他的?”
冯月君不知我为何如此激动,一双美目含着水光望向我,“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晓得,月君同子寒形影不离三个月,那以后也再未同其他男子有染。”
太子今年方弱冠,虽已有侧妃一名,妾室二名,却至今无所出。我想起茶博士的话,便知她所言不虚,觉得十有八九太子这下真要当爹了。
我原以为,冯月君这一出只是为了引起太子注意,没想到她抛砖引玉不成,竟是打算找个冤大头暗渡陈仓。我看着她还未显形的肚子,又觉得有些凄凉。这孩子生于我族是男是女是生是死,于他母亲来说,都是一场灾难。还不如寻个平常人家,尚能安稳一生。
我让侍女扶冯月君起身,对翟青凌道,“贤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翟青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事态的发展似乎同他越来越遥远了,面上不说心里一定舒了一口气。
我先一步来到了厢房外的露台上。
此时天已全黑,月亮细溜溜地挂在天上,无星。远处对岸的画舫也如这边灯火通明,嘈嘈切切不夜天。
翟青凌出来的时候仔细带上了门。
我来回踱了几步,终于看着他,“翟公子,这件事我也不必瞒你,月君姑娘口中的子寒想来就是太子容涵。”
翟青凌一惊,思索片刻便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抬眼间神色已如常,“王爷要翟某做什么?”
“我希望可以借你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内寻一处宅子,将月君姑娘暂时安置在那里。待她分娩以后,若是男孩,便由你将孩子送去给太子;若是女孩,便不必让太子知道了。”
“王爷为何不亲自去同太子说明?”
我挠了挠脸颊,“太子对我向来有些偏见,如果是我带孩子回去,他恐怕会以为我要对他不利,你……”我还待说些什么,怕他仍是顾及冯月君的身份。
“好。”
我一愣,“这么干脆?”
“既然王爷信任于我,微臣自然万死不辞。”他在金陵河畔的烈烈孤风中看着我,眼中映着隔岸的灯火,恍若天上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