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乱》糖巫

11、流萤入梦

　　告别雁回山，我们继续南行。
　　将近江南地界，一路上城镇已稀，天色欲晚。忽而夏雷阵阵，眨眼便落下了瓢泼雨点。我们硬着头皮赶路，终于寻到了一处人烟。
　　这是一间矗立在官道旁的小小驿站，掌柜的一脸憨厚，“我们真的只剩下一间客房了，不然，不然还有间柴房您先凑合着，我不收您钱……”
　　春流回头看看翟青凌，“那就请青公子屈尊住一下柴房吧。”
　　烟鸣不干了，“凭什么要我们家公子住柴房？客房里难道打不下一个地铺？”
　　掌柜的赔笑道，“小店店小，房间里只能打下一个地铺……但是保证收拾干净，不会有鼠蚁出没！”
　　春流趾高气扬道，“这一个地铺自然是给我睡的，不然半夜谁服侍我们家公子？”
　　烟鸣气得说不出话来。
　　翟青凌看了眼春流，“无妨，我便睡柴房便是。”
　　烟鸣委屈地咬嘴唇，“公子……”
　　我觉得春流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便道，“我半夜也没甚需要服侍的，贤弟与我同住无妨。”
　　这下换春流委屈地看我，“公子……”
　　我敲了敲他，“你便去睡柴房罢。”又想了想，“马车里也能躺人，该比柴房舒服些，你们自行商量罢。”
　　遮遮掩掩地反倒容易让人起疑心，还不若正大光明地好。

　　我坐在车中一路行来，遇上这场雨，倒是不甚打紧。反是翟青凌平日在马上潇洒不凡，这下成了落汤鸡，走在驿站干净的地面上一步一个湿脚印。
　　荒野之地，一点碎银子便可让小二殷勤地将旧浴桶里里外外洗脱一层皮再烧了几大桶热水送过来。
　　我让翟青凌先用，他却执意不肯，踩着湿乎乎的脚印溜达出去了。我只好唤来春流守在门口，待我沐浴完毕上床裹好了，才进来替我放下床帐出门寻翟青凌了。
　　夏时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外面天气已是大晴，也不知翟青凌大半夜溜达去了哪里，我躺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进来。
　　驿站的房间小，一张小床，一个四方桌子，三个圆凳子。沐浴的时候，桌子和凳子就往边上挪一挪，空出中间的地方放浴桶。
　　此刻，我挑起帐子的一角，小小的房间便一览无余。翟青凌侧对着我，已脱去了上身衣物，露出了白皙紧实的胸膛和手臂，湿润的黑发宛延其上，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我心中不免一番惊叹。他似察觉什么，侧头看来。我迅速收回手，却也阻止不了帐子依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摆动。
　　空气变得尴尬起来了。我躲在床上，咬着被角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有桌上烛火的哔剥声。我忽然想到当日我借口断袖之癖拒婚之时翟青凌嫌恶的眼神，心情不由自主荡到谷底，好不容易扭转的好感就这样又被自己摧毁了吗？
　　正胡思乱想着，房间里已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水声。少顷，水声停止，烟鸣的声音传了过来，指挥小二搬走浴桶，抹净地面，铺上干净的被褥。
　　待布置完毕，小二与烟鸣都先后走了，房间才终于又安静下来。
　　我正扭捏着是否要开口为刚才的行为解释一下，忽闻翟青凌的声音道，“王爷，熄灯了。”
　　我拧着被子嗯了一下。世界一下子就黑了。
　　有了黑夜的掩护，我的胆子也似乎大了一些。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又把帘子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正好可以看见翟青凌的脸。他俊漠的眉眼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同他搭话，“你方才似乎不在驿站？是去了什么地方？”
　　“北面的荷塘。”他顿了下，“之前从窗口看出去，发现北面有一片亮光，便向掌柜打听了一番，原是一群流萤栖于此处。便走近了看，果然美不胜收。料想如此美景，王爷定是极为喜欢，但今夜恐怕无缘得见，就替王爷多看了几眼。”
　　哼，他是故意的！我一下子忘了之前的尴尬，咬着被子恨恨道，“明日我仍要宿在此处，看一眼那美不胜收的流萤。”
　　“明日也许它们已飞往别处。不如，”他的音色忽然一低，带着些了一丝蛊惑的味道，“今夜我就受累再带王爷去看上一眼。”
　　他作势要起身，我急忙拉下帐帘，“不！不必了！本王今日已困乏，还是明日再说吧。”现在这副未曾装扮的模样，若是让他看到还了得。可惜了那番流萤美景，不知明夜还能否得见。
　　“那王爷便早些安歇吧。”
　　“嗯。”
　　这一夜，梦中流萤飞舞，不忍轻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