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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丹阳与紫萝风峰的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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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去自己卧室的途中,翃鸢便给人拦住了去路。
“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鸢?”一个软乎乎的身子从背后贴上来,但随后发出的声音比那身子还要腻软无力。
翃鸢皱了下眉道:“小鹂子?”
格格一声娇笑从身后传来:“哟,总算肯叫人家的小名儿啦。”懒懒的一个转身,人已从身后站到了身前。眼前一张堆满脂粉的脸,眉眼间窈然一股媚气,几乎分辨不出人的年纪来。细细软软的手,十个指甲上涂着鲜艳的蔻丹,此刻正不庄重地搭在他肩上。只见那张恶心的脸慢慢凑近:“那么,有什么贴心话要对人家说吗?”
翃鸢扬眉一笑:“你想听?”
“想啊——”声音拖得很长,鲜红的指甲竟在他鼻尖上撩拨似的划了下。
“只怕这对你来说,是句揪心话。” 翃鸢黑漆漆的眸子黝黝发亮。
“吓唬谁呀……”指甲又不自觉地点上他上扬的唇线,“我也知道,你急着去见你屋里那个大美人,岂能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玉娇鹂。” 翃鸢笑得更莫测。
不停乱动的指甲登时停顿下来:“你……你叫谁?”
翃鸢口气慵懒:“你,玉娇鹂。”
小鹂子堆满脂粉的脸苍白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方才声音里软绵绵的东西一时间荡然无存。
翃鸢冷冷一笑:“你会知道的。可以放手了么?”小鹂子颤颤地松了手,一扭身跑了:“我不知道……不知道!”
翃鸢站在原地大笑了起来。不去追她,只因命定的责难她逃不掉。他和玉家人的恩怨,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该算的还是要算清,不是么?然而“命”这东西,谁又说得清到底是什么?收了笑声,把笑意化成淡淡一缕残留在微显黄黑的脸上。
儿时的忍者林古神木一行,让他的人生就此划错了轨道。十四岁加入扶桑剑派接受残酷的刺客训练,十七岁成为扶桑花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瞑剑客,位列扶桑四瞑剑之三。听起来是个了不起又别具艰辛的过程,回想时却不过轻描淡写的一两句话。当恨意带着一段本不属于他的“命”席卷而来时,他并不想反抗,而是顺水推舟因势利导。可以说,今天的一切许是意外发生,却也搀杂着他的计划。然而……
命啊……饶是他,也有屈服于“命”的时候!他惟独没有想到的,就是三年前那场别开生面的“配剑仪式”。
校场上那些人个个举杯仰脖子喝得满面红光,桌子上则已是杯盘狼藉。这当然不是在为他这个后来居上的小辈的“擢升”庆祝。来扶桑剑派四年了,有些事固然阴晦,他仍能平静下心来看得分明。很显然,此时的觥筹交错不过是为了迎接接下来更大的狂欢。从后园隐隐散播而来的脂粉香气正肆无忌惮地刺激着校场上男人们的鼻子,以至每一个毛孔。由于滴酒未沾、寸食未进,翃鸢皱了下眉,微觉空泛的胃感到一阵阵恶心。他心下笃定今天是回不成寝室了,与其跟那帮今朝有酒的男男女女浪费时间,他宁可把一整夜留给校场的空气。
“喂,小子,哥哥我先回去了……”人影渐疏时,他听见身边一个人含糊不清的口音,外带着浓浓的酒气。这些人,只有喝到酩酊大醉时才会称兄道弟吧?
那人意犹未尽,打着嗝道:“你小子……多呆会……别忘了……今天是你小子的……好日子……啊——”
好日子?在这地方,谁会有好日子?翃鸢心底泛了抹冷笑。
“好……日子……哈哈,配剑仪式……好日子……”那人吃吃笑着,“想当年我也……”
“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儿?”一抹淡红的纤影不知何时移至眼前,纤细的胳膊小心将醉汉壮硕的身躯扶了过去。
那人见了她,愈加笑得得意:“来的正好……小虹……你告诉他……当年咱俩……哈哈……”
小虹粉嫩的瓜子脸羞得红了个通透,一面扶着他,一面顿足道:“你一喝多了酒就胡说八道!——你,你别理他。”抬头看见翃鸢时,她的脸更红了。
嚯啷一声,醉汉的身子一个摇晃从小虹的肩上滑脱,滚下地去了。
“你……你……我不管你了!”小虹狠狠一跺脚,当真丢下那人不顾了。她直起腰,正对上翃鸢的脸,粉嫩的瓜子脸上又是一红。翃鸢瞄了眼地上的人,道:“要我扛他回去?”
小虹忙摇头道:“不敢劳顿你,一会我会叫几个仆从帮忙抬他回去。”说着忽然噗嗤一笑:“其实,翃鸢,我来是要恭喜你的。”
恭喜他?可笑啊。
似乎没有看到他眼中的讥诮,小虹仍自顾自地笑道:“那么漂亮的姑娘,你可是有福气了。”
姑娘?什么意思?翃鸢目光一冷,突如其来的凌厉把小虹吓得几乎花容失色。
“我……我说得不对么?”她结巴起来,“今天,不是你的配剑仪式么?”
“什么叫‘配剑仪式’?”翃鸢按捺下心头一股怨气,“说清楚。”一直以来,只知道凡是经过配剑仪式的瞑剑客都会在不久后获得外放独行的自由——当然也必定会附带某些任务。但现在看起来,事情并不是仅仅如此这般简单。
“你不懂吗?”小虹几乎失声笑出来,“配剑仪式,‘剑’,就是‘剑婢’啊。瞑剑客有了自己名义下的剑婢作为……使女,即是成人,才能自由进出扶桑花岛啊。难道他们都没跟你说过?”
原来如此!该死的!
迅捷的身形电一样射向自己的卧室,这才发现更“该死”的在后面——
“你是……凌霄?”
听到开门声后,一对水光盈然的剪眸迎上来。他的卧室里抱膝坐着一名婢女装束的少女,尖尖的下巴上兀自垂坠着一滴泪珠,一张白净的脸在昏暗烛光下竟显得熠熠生辉。
“那么漂亮的姑娘,你可有福气了。”小虹刚才这么说来着。
淡紫轻纱的侍女装,髻旁缀有一朵鹅黄色的扶桑花,这副打扮在这里可算是大众化了。但平凡的装扮掩盖不了穿衣人容光的极艳。她,是艳极无双的美人,但美丽外表的光晕不曾弄花他的眼。她是凌霄,忍者林的凌霄,守林一族的后人凌霄。十五六岁的少女和七八岁的女娃娃,形貌举止自是相差甚许,可一个人的身上,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她是凌霄,她一定是!只是,守林一族,又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你,”短暂的闭目思索之后,翃鸢睁开眼睛再次看了看面前的女子,“背誓了?”
凌霄缓缓仰起头,有两行细细的泪痕从眼角直滑到下颚。她目光定定的望着翃鸢的脸,轻声笑了,一笑之下,半干的眼角又有了泪光。
那一刻,她的心是怎样的百感交集呀!除了无力的盈盈浅笑和眼中不受控制的泪水,她再也不能做别的了。或许这时她更应该告诉他一些事,可是,她要怎么开头?
那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在门外悄然站立,一个关了门抱膝蜷坐。世间的沉默本来只有两层含义,要么是无话可说,要么就是千言万语。但有时候,沉默也许只是一个思绪中转的空间。翃鸢不得不说,那一刻,他的心有些乱。
凌霄来了,为他来的。
再次走进自己已住了四个年头的这间屋子,夜已深。凌霄这时已巍巍地站起来了,头发全部披散开来,脸色苍白,眼神有一点哀怨,但看到他还是无声的笑了一下。
“凌霄。”他深吸入一口气,简捷地切入话题,不打算有任何迂回。
“嗯?”凌霄答应得恍恍惚惚。
“是不是,今晚我不离开,你就自由了?”
凌霄美丽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翃鸢眉心拧了一下,道:“我留下,然后你就自由了,是这样么?”
凌霄愣了一息,身子晃了晃,终于跌坐在硬邦邦的榻板上。
“是的,没错。”她幽幽笑了,笑得很用力,“你……坐吧。”
翃鸢轻轻坐了下来。凌霄从榻边茶案上捧过一个茶盘,放在两人中间,拎起壶把儿,在唯一的一只杯子里斟了约有八分满,推到翃鸢跟前,淡淡的道:“你想还我自由,我谢谢你。不过,我不会白受你一个人情的,不会。”
她叹了口气,重新端出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一如当年。“翃鸢,我们做个交换。你坐下,哪儿也别去,听我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凌霄说着微微一笑,“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先告诉我,你来多久了?” 翃鸢目光平视,恢复了淡漠冷定的瞳人亮如点漆,却不见照出半个人影。
“一年。”凌霄端起茶杯给他,“四奶奶安排我来的。”
翃鸢凝眉道:“你见过她了?”凌霄点一点头,想了想,又把杯子放下了。
“十年前,你没有和其他被邱纲看中的孩子那样,被直接送到这儿,而是先去了那里,除了你自己有足够让他这么做的资质,更重要的,是有人为此和邱纲做了交易。我想,对此你不会一无所知。可你大约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笔交易。”
翃鸢眉心一动,道:“说下去。”
“四奶奶,我是说叶素芊,她是谁的女弟子,你应该知道吧?”凌霄说到这里不禁也蹙了蹙眉,“她嫁给那个男人,对那男人是有很大好处的。因为,她知道的,很多,也很有价值。她用她知道的,一点一点,向异域的人交换。”
“她想交换什么?”翃鸢冷声。
“好巧啊,也是换一个人的自由。”凌霄的说着声音顿了顿,“你的自由。”
翃鸢:“她告诉你的?”
凌霄苦笑道:“四奶奶她说,她是汉人,不能看着中原的孩子毁在异域人手里。我猜,当年的她,也许真的只是一念之间,可现在不是的。一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也可以算是身边一个亲人了。她是为了……她的亲人,不是么?”
翃鸢怔住一会,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凌霄也怔了下:“不是什么?” 翃鸢:“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但她有。”凌霄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是么,她没有提过。”沉吟一会,她继续道:“她的代价虽大,却从不曾后悔。应该说,你没有让她后悔。——翃鸢,你一点也不想问,我为什么会来,四奶奶又为什么安排我来么?”
翃鸢冷笑一声,轻道:“你有你的目的,她有她的目的。”
凌霄听了,大笑着点头,笑得很是剧烈,但是无声。
“你说的一点不错……翃鸢!”她笑指着自己的脸道,“她是故意的,我是自找的。”傻笑了很久,她渐渐平息了笑意,伸手。一双洁白的春葱玉手,手指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针眼。“这一年里,我做过些粗活,还替这里的刽子手们清洗过血衣,可你知道我的手上为什么没有茧子么?”她抬头嫣然一笑,忽然放轻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因为所有的茧子,都被我用绣花针挑了。然后,用她给我的药泡了烈酒,再把双手放进药酒里,这些小针眼,就连着一层皮掉下来不见了……那样子,还有声音,轻轻的,噼噼啪啪,除了我自己,没有第二个人会听见……”
“别说了!”翃鸢浓眉一横,猛地攫过她的手。
她的手……真冷。
凌霄再次看向他时时,一张美丽清艳的脸已经被完全泪水打湿了,可那张脸仍然笑着,无声。她将自己的手缓缓抽回,捋了下几缕垂落额前的长发,再一点点把眼泪抹干。
“你还是走吧,反正,天就快亮了,我可以自由了。”凌霄认真地睁大眼睛,用力笑了一下,“你走吧。不然……我就该走了。”
他自那以后开始了漂流的日子,带着一次又一次的任务,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三年了,前前后后待在扶桑花岛的日子不足五天。不过那里的人没有在意这些,他们给了凌霄自由:不再做那些恶心的粗使工作,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召她当普通剑婢使唤对待,她可以随意进出属于他的那个小院落而不受任何人打扰,没有人可以欺负她。这一切,只因在那些人眼里,凌霄是他专有的“使女”,也就是,他的女人。凌霄的自由,终究还是为了不自由而获得的。
他并不乐见自己会有想这些问题的一天,可有些事来了就是来了,他也断断容不得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逃避。不管这些事是否就是他该面对的,他都不能跑。
此次又回到扶桑花岛,一切都陌生了,包括他曾住过四年的那间屋子。房门敞开,里面像是空的,仿佛敲击一下能发出一阵裂开的钝响。他静静地走,迈出的每个步子都像是顺其自然,心下也升起一点无的放矢的意思。这时才发现,他这屋子实在太过干净了,像是有人每天用水洗过,连住人的气息也一并洗掉,干净得像间死屋。死之于他,恰如老朋友旧相识蓦然回首却成了陌路人,是熟悉里夹了生疏,空洞中能闻到一股朽烂的湿气。整间屋子里,大到桌椅榻具,小到一只旧瓷的杯,都陈列如昔,三年来纹丝未动一样,端着一副稍加触碰便要化灰消散的气派。
“是不是觉得,这屋子干净得很不真实?”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
翃鸢转身想说话,却说不了。凌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像个影子似的,他刚一转身就被捂住了嘴。她的手,不是冰冷的,但温度只有不多不少的一点。
“别说话,求你。”凌霄微微仰着脸,声音很轻很轻,有些迷离的美眸似在疑惑着这一次他为什么没有躲开。令她失落的是,纵使离他的眼睛这般近,她得以正对那目光,却仍然没有太多发现。
凌霄叹了口气,放下手:“发生了什么事,对么?”
翃鸢不答,从身上取出一角破损的蓝绡,像是从人的衣摆上扯下来的。凌霄接过来看时,便觉蓝绡上隐隐一股血气,放在日光下仔细辨别,却又不见血迹。这显然和她洗过的那些血衣不同。那些血衣沾上的都是别人的血,而这更像是穿衣服的人自己的血,而且,此人的血相相当特别。
“怎么回事?”凌霄又望了望他,极力想从他的神情里分辨出什么。他,一直是她看不透的人,所谓关心则乱。可是无论如何,今天这个叫翃鸢家伙实在太反常了!
翃鸢皱了一下眉头,冷声道:“没什么,只是……死了一个人。”
凌霄一惊,随后又笑了出来:“死了一个人?可我觉得,是活了一个人。”她说着手轻轻一松,半透明的蓝绡翩然落地,像极了一缕天青色的魂灵。
异域在中土的人印象里本是模糊不清的,除非亲自到过那里,否则很难说明它的具体方位。虽说几乎所有来到中土的异域人第一站总是到辽东,可真要说在辽东附近,似乎并不妥,要说其他方向则更没了章法。加上异域中土接不接壤向来没有定论,天下旅人过客都不曾给两邦划下什么楚河汉界,与之同时也难免出现了一些名花无主的“两不管”地带。紫萝峰便是其一。凌空阁坐落在紫气岚氤氲的翠峰之上,远远一望当真有些翼然飘然的仙气。凌空阁是间大屋,外面看去虽是恍惚迷蒙,内里却包着一片通透明朗的天地,像少女和少女之间的情谊,没有故作神秘小题大做的隔阂,不加雕琢,一览无余。大屋四面都开了窗,屋也不忘顶留一方带活动机括的风口,专等着梦醒深夜的人去打开。屋子里堆了不少东西,东一处西一处,却没有一件是多余的摆设,没有一处摆放得不合宜。床是唯一一件随性安置的事物,不挂巾帐,不镶饰物,甚至没嵌上一面镜子,不过简单地放着铺盖。凌空阁是一座巢,是“飞仙”沈碧宇自己为自己衔泥而筑,用来栖自己飞鸟一样的心性。沈碧宇那颗心,生来有对飞鸟的小翅膀,奔着开阔去,凌空盘旋一阵,还要再回到寂寞中的。这就好像翃鸢告诉她不要再回凌空阁,可绕了个圈,她还是回来了。
其实那天和翃鸢分手之后,她的确没有回来,而是折回了神木窠去。那会离神木望月已过去了一天,她到达时,困在那儿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林雨苹更是慌张地缩了缩手。沈碧宇便掠过去强拉了她手出来,看见她半截手臂上啮痕斑斑,不禁秀眉一紧。林雨苹忙分辨说:我也没想到他会痛成这样。沈碧宇冷笑一声,指着她腕口一道尚未凝固的血痂问道:“这是什么?”林雨苹脸色一白,身子忽然摇晃着往下倒,沈碧宇忙扶住她,咬牙叹道:“好个以血养血!你这又何苦?”林雨苹苦笑了一下,道:“不碍事的,他并没……吸去太多。” 沈碧宇道:“那算他还有良心!少了你,这世上再没人管他。”还僵着的玉面鸩忽在一边吼了起来:“你给我住嘴!我有没有良心,轮不到你这臭丫头来说!” 沈碧宇看时,见他脸色绯红,显然涌动的气血正剧烈地忽胀忽褪,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冷声道:“她也换了部分你的血,对么?”林雨苹无力地拉了她手臂几下,轻声道:“姑娘,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不怨旁人。” 沈碧宇握了她手,柔声道:“知不知道,这么做,你会死。”林雨苹点了点头。沈碧宇蹙眉道:“你这样,救不了他。”林雨苹轻轻笑了:“可这样,能多给他一点……找人救他的时间。” 沈碧宇默默闭上了眼睛,淡红的嘴唇痛苦地抿了一下。忽然,她睁开眼睛,向林雨苹道:“你有把短刀,借我一用。”林雨苹点了点头:“在我右腿上绑着。” 沈碧宇取了柳叶短刀,向玉面鸩沉声道:“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喝到神鸟之血的?”玉面鸩干笑几声:“你不是——全都看到了?” 沈碧宇咬了唇:“恶棍!”玉面鸩大笑起来:“恶棍?哈哈,翃鸢那小子没告诉你我这样的人该怎样骂才贴切吗?先设法用箭把那只射伤——我射了两次,第一次没成功,银箭给那小子的金鱼鳞削断了;第二次,趁那小子和那只鸟刚刚激斗过一场,都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举得手!我的银箭上镀了蚀骨散,我知道这样一来,翃鸢那小子一定会离开,去找药。” 沈碧宇道:“你凭什么断定?”林雨苹缓缓道:“是我……是我的主意。其实,那段日子,我一直在附近暗中观察。我断定……他会离开。神鸟之血的秘密,也是我告诉他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沈碧宇咬牙道:“然后,他就……把那只鸟吸干了?”玉面鸩疯狂地笑起来:“一点不错。林雨苹,你告诉她干什么?你救我干什么?你给我滚!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一只苍白的手倏地伸过去点住了他。“你……安静会。”说话的是林雨苹,“姑娘……你……”沈碧宇附耳过去。林雨苹对她轻声说了什么,沈碧宇的脸色凝重起来,随后慎重点了一下头。林雨苹的手无力地垂下了。沈碧宇但觉臂上一沉,她缓缓搂了下怀里已不能再说话的林雨苹,再次看向一边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的玉面鸩。
“恶棍,你这么做,一定会有报应的。” 沈碧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在那之前,我也要做一件你,还有她,全都不会想到的事。”她说着,顺手拾起一片较大的落叶,举起柳叶短刀,朝着自己的左腕轻轻割了下去。殷红的血流出来,不缓不急地注入被握成小碟子一样的落叶中。沈碧宇把盛好血的落叶递到玉面鸩嘴边,开始往下灌。
波一声,半截银箭飞速射来,将沈碧宇手中的落叶打翻,洒落的血飞溅上了她的蓝衣。
神木窠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是翃鸢。
沈碧宇暗自一惊。玉面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好奇异的血气!
“知不知道我在这儿意味着什么?” 翃鸢的声音泛着抹轻佻。
沈碧宇道:“意味着你看见林雨苹死了,也看见我流了血的狼狈相。”
“不。” 翃鸢笑了笑,“我看见的是,我们四个人,都快要死了。”他的目光落在死去的林雨苹身上,微微一黯,很快移开了。“知道为什么历代秘宫掌门人一次只会派一个不超过十二岁的弟子来试取四色尾羽么?”
沈碧宇:“想试试弟子的真本事。”
翃鸢冷冷一笑:“这恐怕是玉少将军心里的回话吧?但是很可惜,这话错了。”他话音才落,三个人都明显感到自己的脚下晃动了一下。玉面鸩铁青着脸道:“你玩什么花样?这怎么回事!” 翃鸢淡淡一哂:“你和林雨苹大概都不知道,这里,只能容纳一人一鸟的重量,也就是差不多只能容下两三个成年人。你们在这里呆了一天一夜,现在又加了两个人,那么等着这神木窠的就只有一种结局。”神木窠这时又晃动了一下,比之前更剧烈了几分。
沈碧宇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捂着流血的地方轻灵地一纵身。翃鸢视而不见,朝玉面鸩又走近了几步。玉面鸩明白过来,沉下脸道:“你滚开!想死自己去死!” 翃鸢点漆似的眼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变得异常的乌黑:“这结局便是,倾巢之祸。”
“你——”玉面鸩气得黄了脸。神木窠在又一阵晃动中终于塌了一角。在神木窠未曾结束的摇晃和坍塌中,玉面鸩僵直坐着的身子连着绑在他身上的背椅一同向下滑动开了,林雨苹的尸身翻了下去,很快化成视线中的一片落叶。翃鸢飞身抢上来,一把抓住玉面鸩背椅的一端,眼中陡然一片亮。萧萧落木打得玉面鸩闭上了眼,但觉僵化的双腿被什么东西飞快绑住了,睁开眼时自己已被牢牢绑挂在古神木的粗壮枝干上,眼前是除去外衣还站在神木窠里的翃鸢。
“在你遭报应之前,给我活着,好好等死。” 翃鸢朝他丢了个讥诮的眼神。这时神木窠几乎完全塌了下去,落木萧萧如雨,很快将翃鸢的身影遮挡住了。
“鸢!”一道蓝影游丝般从玉面鸩眼前掠过,闪进纷乱的落叶雨中。翃鸢正要跃出神木窠,却给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快闪开——”是沈碧宇的声音。翃鸢觉得自己被人用力向前推着,而后身后轰隆一声钝响,似是原本安放在神木窠顶部的一段圆木掉落下来。翃鸢反手一拉沈碧宇,两人箭一样从雨点似的落木中跳出来,这时翃鸢的两只靴子上已各自多了一排脚钉。沈碧宇感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随后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地下坠,那感觉有些险,到最后却是稳当的,也便安了心。后来双脚真的安全落在了地面上,她的心忽然一阵急促剧烈的跳动。
他的手……她的手……
翃鸢稳稳站在她旁边,这时却横了她一眼道:“为什么不自己先走,飞仙娘娘?”诚然,无论如何,“飞仙”沈碧宇都不会是在这种时候被救的对象,但要说能救人怕也同样荒谬。
“我偏不。”她脸上闪着促狭的笑意,轻轻地抬起手来——翃鸢的手,正和她握在一起!
“翃鸢,”沈碧宇轻声道,“你知道,把一个女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代表什么吗?”
翃鸢眉心微微一动,漆黑的眼望了望她,没有说话。
沈碧宇:“那你知道,一个女子愿意把她的手放在你的手里,又代表什么吗?”
翃鸢怔怔看了下还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还是没有回答。沈碧宇微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把手抽回:“其实,你不懂这些,也是应该的。可是有句话你不能不听。”她说着俏脸一板:“低头看看,你的脚钉上挂着什么?”
翃鸢一低头,只见自己的脚钉上竟钩着沈碧宇从蓝衣上扯下的一绺蓝绡。他抬起头,沈碧宇已径自向远处走去。
“等等。” 翃鸢叫住她。
沈碧宇停下。翃鸢:“找到林雨苹,葬她的时候,替我撒一把土。”
沈碧宇点了下头,径自微微一笑:“为什么……我想去哪儿,你总能知道?”
凌空阁。一袭蓝衣平展在床上,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沿着前襟向群摆缓缓滑动,直到衣摆上那破损了的一角。在回忆里呆呆望着这一角的女子有一双清俊慧黠的眼,偶然长长的睫毛覆盖上去,宛如遮住了一个小世界。
——该走了。沈碧宇,你这傻瓜。
翃鸢的卧室里,一炉茶水扑扑地冒着热气。炉旁坐着凌霄。门边,翃鸢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似乎有什么事不太放心。”凌霄小心看着炉火,“使因为那个喝了几乎全部的火丽鸟的血的人吗?”
翃鸢不答。
“还是因为那蓝绡上的血迹?”凌霄转过身问他。
“你知道之前那些瞑剑客都去哪儿了么?”翃鸢忽然问道。
凌霄想了想,道:“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死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人——”
“蛰居。” 翃鸢抢一步答道,“兴许,我就是剩下的那些人。”
凌霄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去哪儿?”
翃鸢:“丹阳。”
凌霄:“我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不,我安排你离开。”翃鸢叹了口气,“难道你想留在这种地方?”
凌霄一笑,摇了摇头,道:“如果我可以选,我想去一个地方。当然不是异域,那已经不是我能回去的地方了;当然也不是丹阳,因为我知道,那不可能。”
翃鸢沉吟道:“你所说的那个地方,我想我猜到了。”
“紫萝峰。”凌霄脸上挂起一个明艳绝伦的笑容,“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我非常想见到的一个人。”
翃鸢一言不发,乌黑的眸子在逐渐幽暗的屋子里泛着漆光。凌霄美丽的大眼睛也在泛着光。
这一次,他们的命运也许真的分开了。她幽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