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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心背上了人命案 ...

  •   屋里很暗,从破漏的窗子里射入的一道碗口粗的日光显得突兀又刺眼。
      “你别过来!别过来!我不知道……不知道!”小鹂子惊惶失措的声音里有着太多的欲盖弥彰。只见她眼泪两条,鼻涕两条,满脸脂粉早已花成了一团八宝粥,人正颤巍巍地向后退着。
      哚,一把小刀深深扎进暗红色柱子里,刀口距离她的颈部不到一寸。小鹂子尖叫一声,整个身子瘫倒在了柱子上。站在她面前大约一丈距离的那个人,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可怕了。虽然他并不面目狰狞,甚至可说是长了张相当好看的脸,但那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眸子足以让她心底发毛。他的目光并不冷,甚至可说是略带笑意的,可她在这目光直视下却有想跑的冲动。天!这种感觉——简直是芒刺在背!她暗想。
      倘若他对她动手,哪怕是拷问她点什么,兴许她的害怕都会减去几分。可他偏偏……什么话也不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小鹂子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暗自告破,说话忍不住带了哭腔。
      翃鸢微微一笑,将手中一张纸符在她眼前轻轻抖开。上面写着:林雨苹是谁?
      小鹂子想摇头,却见翃鸢纸符一翻,纸符背面竟也有几个字:你说,或者我说。
      小鹂子脸色惨白起来,嗫嚅道:“好……算你狠……我说……” 只是求求你,别再用这种不冷不热的看死人的眼神看我,我快受不了了!她在心里说。
      翃鸢没说话,一扬手,纸符倏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贴在了小鹂子的眉心正中。惊慌中,小鹂子模模糊糊看见纸符上还有一行用异域文写的蝇头小字:把脸洗干净再跟我说话。
      小鹂子暗暗一咬牙,伸手想撕下纸符,不料稍一用力,却连自己的一张脸皮也撕了下来!
      翃鸢静静地看着被撕下脸皮后的小鹂子,满意地看到眼前呈现的不是血肉模糊,而是另一张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些血色的面孔。这同样是张女子面容,但显然比原来那张年轻秀丽许多,眉宇之间竟还透了几分贵族傲气。这傲气,让人很容易联想到玉面鸩那副冷冰冰的尊容。
      “看够了么?”小鹂子收了眼泪,挣扎着把身子站直,胸脯微微挺起,似是努力摆出昔日的贵族身价来,却苦于怎么也凑不足那点底气,“本姑娘这副清水素面的样子,至今还没几个人见过。”
      翃鸢冷笑一声道:“那倒荣幸了。”
      “你是想说,能亲眼看到如此低劣的易容,才是荣幸吧。”小鹂子撇了撇嘴道,“可你既然看出来我是玉家的人,就也该想到一件事!小鹂子倘若是个够格做左旋威将军府表小姐的人,她人就不会在这儿了。”
      翃鸢轻轻一笑,心想这个玉娇鹂,倒很有自知之明。
      小鹂子:“对将军府没有用的人,就不配留在将军府。我是个例子,林雨苹也一样。”
      翃鸢:“你可以说下去。”
      小鹂子:“我八岁那年,父母都死了,我哥哥和我到了叔父家。在将军府,只有比别人懂得生存,才有生存的机会。这个道理我八岁就懂了,我哥哥当然也懂了。他十岁就学会了杀人喂剑,叔父每年给他的分例中,都有一拨从战俘营里挑来给他喂剑的下等人。其中有一个小孩儿,我哥哥一连下手好几次,都没能杀了她,这个人,就是林雨苹……”
      她东一句西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翃鸢也不打断,由她胡扯乱侃,留心听着话里的正题。听到后来,他眉尖微微颤动了下,淡漠的眼神不觉起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动荡。

      凌霄想不明白,翃鸢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来去无定,速度又快得惊人。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总是在消失了很久之后突然出现,然后很快的又要离开。
      今天,他旦出暮归,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道别。
      道别!
      翃鸢竟然也会……道别?
      他那心性,一声不响地消失才合情合理吧?
      他这一次离去,似乎有些特别的原因。
      “我们,不会是在永诀吧?”凌霄侧着明艳照人的脸挑眉一笑,语气故作漫不经心的调侃状。翃鸢微微皱一下眉,那样子倒像是跟着轻轻笑了。他没答理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只在那短短一瞬以极轻的声音低低嘱咐道:“你,等我回来。”
      凌霄的脸刷地红了。她很清醒,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嘱咐,不可能再有别的了。然而,她还是满足,就像这三年她在这里学会的那样。对门而坐,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在她还是第一次鼓足这样的勇气。此刻她的心里升起一点落寞的感觉,但落寞中带了欣喜:还要等,她的日子还没到头。
      “你真会等他?”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扭曲的影子遮住了她原本静静望着的地面,伴随而来的是软绵绵的女子声音。说的是汉话。而此时的她对这曾经陌生的语言已不再陌生。
      凌霄淡淡道:“等对我来说,不是第一回了。”
      “我问的不是一次,是一生!”那声音忽然急噪起来。
      凌霄也不抬头,径自对着地上的影子甜甜一笑道:“你小鹂子也会‘洗脸’?”
      小鹂子瞪她道:“你没抬头,怎么知道我洗脸了?”
      凌霄:“因为我和你一样,是女人。”
      “鬼话!”小鹂子满脸不屑。
      凌霄:“因为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她漂亮的脸永远藏着,这也是鬼话么?”
      小鹂子:“那你为什么不抬头?怕看我的脸吗?”
      凌霄:“我不抬头,是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你撕下假面皮后第一个看到你脸的人,他已经走了,这就告诉我,你原先那张脸留不住的东西,现在这张真脸也一样留不住。对另一个女人来说,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
      小鹂子暗暗咬牙,冷笑道:“那你也好好记住,像你这样的女人,这一次等不来的东西,这一生也一样等不来!你不见汉人戏台上的那些人,人人都有一张漂亮的脸,可并不是出出戏都有个漂亮的收场。”
      “至少我还能等,不是吗?”凌霄轻轻笑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凌霄从认识这个人起学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
      小鹂子一时语塞,顿了会,忽然格格大笑起来:“那,你说的这个人,他看了本姑娘的脸后学会做的第一件事又是什么,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凌霄一惊,仍看着地面的脸微微泛白。小鹂子话中所指,聪敏如她,自然已明白了□□。
      “你怎么不说话?”小鹂子一脸得意,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腻软胶着,“是不信,还是嫉妒我?你大可放心,有些东西,无论我还是你,都是不敢想也想不来的。其实这不过是个交换罢了!有个人毁了他在意的一只鸟,他就毁了那个人的亲妹妹,很公平,不是么?”
      “滚出去。”凌霄的声音冷了下去,“我这儿,不欢迎信口雌黄的下贱女人。”
      小鹂子故作优雅地以绢掩口,笑得花枝乱颤:“你也会骂人?那就索性骂个痛快吧。不过,已经错过的东西,打几下骂几声是回不来的,凌、美、人——”
      “你不想出去么?”凌霄猛地抬起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看着小鹂子的目光却比骤然寒彻语的声更冷,“要不要我向别的人报上你玉小姐的大名,好让人抬着你出去?”
      “你——”小鹂子一下子着了慌,“你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你的!”
      “滚出去。”凌霄缓缓站了起来,“快点。”
      小鹂子强自瞋目道:“你这是在心虚!”
      凌霄冷笑一声道:“该心虚的是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在我凌霄的面前撒下这等弥天大谎!小鹂子,你要是还想留下这条贱命,现在就滚出去!”
      小鹂子听着她说话不同寻常,心下本是一骇,却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又向里走了几步。就听玎玎几声清响,小鹂子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右鬓,侧目看时,只见一小把华光灿然的金鱼鳞已齐齐打在了身侧墙上。
      夕阳余晖斜斜的漏进来,把凌霄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晦。

      河岸上,一座新立起的无名墓碑前,坐着个白衣森然的男子。坟上堆满了青绿色的浮萍叶,一阵风起,零星散碎的叶子漫天纸钱似的飘飞起来。
      白衣男人的脸像这平滑无字的墓碑一样纹丝不动,被风吹起的浮萍叶子有一些凌乱地落在他那刺眼的白衣上,一片又一片。他抬起脸,望着墓碑,目光游离着,仿佛那光滑的碑身上能够反射出过去许多事的影象来。
      ——我用一个天一般大的秘密换我的命!对你们来说,它比我的命有价值!
      依稀记得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女娃儿蜷缩在冰冷的剑锋之下喊出这话时的歇斯底里。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只有四个字:我、要、活、着!
      是的,活着。太熟悉的字眼了。
      他是异域出身不低的贵族后裔,而她是个外来的汉人,一个因觊觎异域神鸟而擅闯忍者林,结果不得善终的汉人的女儿。论身份,他理应是天上的云,而她只配是地上的尘。然而活着成了当年的他和她的共同目标。因为他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因为她沦落囚笼性命堪忧。
      若他的父母死得不是那么早,亦或他们不是那样冷清的死去,他的脑海里也许就不会那么早出现“怎样生存”这件事了。同生在贵族,同样是军人,他叔父有了爵位,可他父亲至死也未能留下半件战功。带着那个总会拖累人的刁钻妹妹,住进左旋威将军府,身份看似府中贵客,但上上下下都明白,真正的贵族始终是他叔父一家,即使他真是“贵客”,也一样是“客”。是血亲又如何,膝下无子视他如己出又如何,在异域军人家族中向来没有亲情这回事,只有有用的和无能的,杰出的和平庸的,册勋当前,六亲不认。父亲活着不死又如何?作为一个军人,他无能,他平庸,他不够强,他只有死,只有冷清。他要活下去,活得比父亲好,活得像个贵族,所以他必须是异域未来最强的军人。
      忍者林,一个未来的异域军人必须要去的地方。火丽鸟,成为军人中的强者必须要过的一关。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在去忍者林之前,他就学会了感受铁和血。
      十三岁的汉人女娃儿林雨苹,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个喂剑者。如果当初他那一剑如常地刺下去了,也许之后的很多事都无从谈起。

      乒——
      长剑刚要劈落下去,却又本能地剑锋陡转,与从背后袭来的铁爪钩迎面相碰。玉面鸩手腕一震,竟给在铁钩的一弹之下长剑脱手,人也跌跌撞撞坐倒在墙角。铁爪钩趁隙向他的天灵盖抓来。铁钩落处,银光闪动!当原本闭目等死的林雨苹睁眼看时,一把锃亮的小匕首已扎进持钩人的心窝里。
      “你……杀了他?”她颤声问道。
      “叔母的人。”年少的玉面鸩稚嫩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诡笑,“她快生下孩子了,所以容不下我,是么?”他退开,伸手擦了把嘴角的血迹,冷笑道:“这件事叔父恐怕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他也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既然你都看见了,那么,你也不能活了。不过,本来你就是要死的。”
      玉面鸩缓缓站起来,拾了掉落的长剑,剑指女孩那早已被绳索磨得血迹斑斑的颈子。
      “后面!”林雨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用力叫了出来。也许她本能的感到,无论这个异族少年是死是活,自己都难逃厄运,那么,她宁可……去喂那口冷冰冰的长剑。
      玉面鸩反身出剑,虽躲过那致命一击,手腕却给对方挑破,长剑当的一下再次落地。
      “可恶,居然还没死……”他全力避过持钩者的垂死攻击,不时伸手去够还插在那人胸口的那把银匕首。只要拔它出来,他就赢了!但他显然是小瞧了将军府豢养的这些暗人,即使是垂死,他们的心里所想也只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不知僵持了多久,一把军刀凭空冒出,将垂死的持钩人刺了个穿胸透!
      持钩人倒下去。站在那人背后的是一身便装的左旋威将军本人。
      “孩子,别怪你叔母狠心,也别怪叔父糊涂纵容。”将军微微一笑,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宠溺孩子时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玉面鸩拔回匕首,点头道:“鸩儿明白,叔父是一片苦心。”
      将军睨眼笑道:“怎么不把匕首藏回去?”
      玉面鸩:“它不能再藏在同一个地方了。”
      “说得好!”将军哈哈大笑起来,双手背后,“你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知道。”玉面鸩回应一个谲笑,“不留一个,一个不留。”这次他没再理会那口长剑,索性举着手里的白银短剑走向还缩在一边的林雨苹。
      林雨苹望着那银光皎皎的锋口,顿觉寒意彻骨,身子紧紧的蜷缩起来。
      “等一下!不要这样……”她终于哭出来,“我用一个天一般大的秘密换我的命!对你们来说,它比我的命有价值!”
      玉面鸩眉头一皱,但即将刺下的匕首没有太多犹豫。
      “且慢!”将军挥了挥手,“我倒想听听,什么秘密天一般大。”
      林雨苹咬了下唇,硬逼回了眼泪,道:“我们汉人都说人命关天,能用来交换人命的,当然是天一般大的秘密。”
      将军笑了笑:“哦?说说看。”
      林雨苹连忙道:“火丽鸟,你们的神鸟,我爹爹甘愿来异域送死,就是为了它!可他不是要那鸟的羽毛回去卖,他要的是……”
      说了。
      将军脸色微变。玉面鸩瞠目结舌。
      “小女娃儿,”将军沉吟道,“你要知道,你刚才说的,不但是天一般大的秘密,可也是异域上下各族天一般大的禁忌!”
      “叔父,鸩儿信她。”玉面鸩目光一冷,但脸上依稀浮起淡淡的笑意。
      将军:“你信她?”
      玉面鸩轻轻一点头:“因为她想活。”
      将军会意地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离开。玉面鸩匕首轻挥,割开了林雨苹身上的绳索。 “你暂时可以不死了。”他漠然道,“不过你记住,要活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雨苹如愿活下去了。那天之后,她带伤接受了将军府训练暗人的考验,在众多汉人孩子当中脱颖而出。记得当时叔父很满意地说,找到了一棵极有暗人悟性的好苗子;但他看得出,叔父找到的,不过是一个比其他人更懂得求生又资质尚佳的中土女娃儿。由于得到特别看待而得意受专人训练的林雨苹,在武艺和求生技巧上均进步神速,几乎要把他这半个少主比了下去。也正因此,林雨苹没有留在将军府,而是被安排和他一起前往忍者林秘宫。对此,叔父的解释只有一句话:有她在,成事会更有把握。

      年少时的玉面鸩总不爱点灯,居住的院子因而一到夜晚便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即使第二天就要动身离开,去一个也许陌生的地方,这个习惯也不会在这最后一晚有所改变。
      “你来干什么?”浓浓的夜色依旧遮掩不住他那一身寒森的白,配上那冷冰冰的语气倒真是相得益彰。
      纤长的人影从院树的黑色阴翳里走出来,站到了微弱的月光底下。来的是已经十七岁的林雨苹。从那天惊惶与恐惧交错下的哭泣之后,她的眼睛就始终红着,这时夜色已深,人眼圈上的红肿固然看不见,但黑暗中隐隐明灭的那双眼睛分明还蒙着一层水气。
      “我……送一样东西来。”一只檀木盒子捧在她的手中,打了开来,就见银光焕然,里面齐崭崭放着十数枝白银打造的短箭。
      玉面鸩怔了一下,道:“这是干什么的?”
      林雨苹:“谨遵将军指令,全力协助你取到神鸟之血。”
      玉面鸩眉头一紧:“你称我什么?”
      林雨苹在黑暗中缓缓低下头:“将军有话……在事成之前,你……还不是少主。”
      “你送这些玩意来是什么意思?”玉面鸩转身走远了几步。
      林雨苹:“射杀飞禽,必用弓箭;猎取神鸟,必用金银器物。这个……你……没听过么?”
      玉面鸩越走越远。林雨苹跟了两步,叫道:“其实,我也希望能叫你少主!真的!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像你自己!你说过,要活下去,不是那么容易的!”
      玉面鸩停下,沉默了一会,闷声道:“你,不是已经活下去了。”
      林雨苹壮着胆子问道:“那……你呢?”
      “放下东西,别过问你不该过问的,如果你还想一直活下去的话。”

      ——放下东西,别过问你不该过问的,如果你还想一直活下去的话。
      这句话,如今真到应验的一天了。玉面鸩面无表情,心里倒有点儿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林雨苹这个中土来的到底是个笨女人。明明已经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支暗箭,却硬要在自己身后点上一团火苗,于是,很轻易地被人一眼看穿。
      “为什么不掸去身上的浮萍叶子?”他的身后响起沈碧宇的说话声,声音含着一息悠远宁静,依稀飘自天外,“你的手已经能活动了。”
      玉面鸩淡淡道:“你在坟上堆这些东西又是为何?”就见沈碧宇一袭蓝衣已移身前。不曾想到,本是一个清丽秀雅的俏皮女子,而今却一脸愁容,手抱竹篮,走到这样一座冷清孤坟前,站在了他身侧。沈碧宇掀开竹篮上的布,里头盛的却不是纸烛祭物,而是满满的又一篮子浮萍。她捧了一捧浮萍叶子,就像撒纸钱一样向孤坟的上空轻轻抛去。
      “她的名字用她故乡的语言念来,‘苹’和‘萍’是一样的。你应该知道。” 沈碧宇幽幽一笑,摊开手,几片刚被抛高的浮萍叶子又落回她的手心里,“其实,我也不明白我最后为什么会从神木上放你下来,把你和她带到这儿。照理说,知道那只鸟的死,我该讨厌你。看到她的死,我该痛恨你。”
      玉面鸩想要冷笑,这时不知怎么竟笑不出,语气定定的道:“是因为翃鸢那小子吧。你是怕一旦世上再没我玉面鸩这个人,就不会有人再见到翃鸢了。”
      他说完便沉默下来,静候着对方怒气冲冲地加以斥责。然而沈碧宇却轻轻地咬了下嘴唇,清秀的眉紧拧起来。
      “是你害了他,知道么?” 沈碧宇揪紧了衣摆,眼神渐渐迷离了,一绺额发垂下来,遮住了清俊的脸,“这辈子,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还会做出什么,你记住,那都是你做下的一切造成的。如果有一天,他也成了惹下一身血债的人,你一样是始作俑者。”她说着冷不丁将竹篮整个儿抛下,掩面跑开了。
      被她抛去的竹篮豁的砸到了玉面鸩身上。
      孤坟之上,如洗碧空中隐约回荡着沈碧宇带了哭腔的喊声:“别乱杀人!记得这里是中土的江南!”

      一张两寸见方的白纸缓缓打开,纸上画着个醒目的大红叉,红叉底下写着两个小楷黑字——丁辰。画红叉的朱砂颜色鲜明,如同未干,似乎是正在向下滴着的血。
      丁……辰。
      翃鸢在心里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几声。想到这个人很快就不在世上了,他的心并没觉得有多兴奋。看来,杀人并不像扶桑花岛上那些老练刺客说的那么刺激有趣。
      今天晚上是十七岁的他成为瞑剑客以来第一次出师执行任务,地点定在江宁容家,行刺的对象叫做——丁……辰。
      翃鸢推开客栈小楼上的窗子朝外望去,天还亮着,集市上的人也丝毫不见少,到处是酒香和鸟叫声。在普通人看来,这是个好地方吧?他怀着好奇心端起酒杯,嘴边挂着淡淡一个微笑,旁人一眼看去,活脱是个身着暗红锦衣静坐席边自斟自饮的富家子弟。
      “你胆子真大。”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翃鸢环顾了一翻,确定周围没有第二个人听见有个声音在说话。他笑了笑,也如法炮制地低声回应:“你的眼睛似乎比我的胆子更大。”
      那声音轻轻一笑:“多谢夸奖了。我的眼睛比了你的耳朵,还算小了。”
      翃鸢笑道:“怎么说?”
      那声音:“你不是已经听道我在哪儿了么?”
      “你,就坐在我对面,背对面。” 翃鸢扬眉冲那人一瞥,“不过我不是听到,而是看到。”
      那声音一顿:“此话怎讲?”
      翃鸢:“你的声音含混不清,而我看到,这周围只有一个人在吃东西。”说着,他故意抬高脸看着对方。
      “唔——”食物差一点噎在喉咙里的声音。
      翃鸢忍不住笑了。在他背对面方向的一张酒桌上坐着一个头戴青箬斗笠的小少年,正瞪着眼鼓着腮帮子满脸通红地望着他,显然是苦于满口食物堵着喉咙说不出话来。那少年看起来比他更加年少,只有十四五岁光景,但一双灵活的眼睛隐约闪着促狭的光。只见他远远的坐着对自己举了举茶壶,而后壶嘴一低,大口大口饮了起来,两腮跟着一动一动,似正在咀嚼吞咽。
      奇奇怪怪的一顿饭,就这样一直吃到天黑,然后客栈打烊了。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他说他叫沈飞,北方来的,今年十四岁。
      他还说,他第一眼就知道,看到了今天晚上要行凶的人。
      “为什么说我胆子真大?” 翃鸢随口问他。
      “光天化日的,就敢把行刺令亮出来看,胆子不大么?”他随口回答。
      翃鸢心里一动,暗自作出一个连自己也意外的大胆猜测,于是接着问道:“你似乎不怕这个会今天行凶的人也对你下手,是么?”沈飞沉吟道:“我也不知道,今天,你能不能下这个手。”翃鸢:“你是觉得我没有那个本事?”沈飞摇摇头:“因为那个正等着你去杀的人,他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逃的能耐也没有。” 翃鸢:“你见过他了?”他叹了口气,点头道:“见过了。那种人,你就是告诉他有人想要他的小命,他也全当听了一句笑话。”
      “是么?” 翃鸢的语气冷淡得虚无,“想知道我能不能下这个手,把斗笠摘下来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叫沈飞的少年蓦地站住。
      “不行。”他正色道,“如果我摘下这斗笠,就哪也去不了了。”
      话音未落,冷光一闪。他头上的青箬斗笠分作两半掉落下地,原本藏在里头的一头秀发垂落下来。
      “沈飞,” 黑夜里,翃鸢乌漆似的眼中含着讥诮的目光,“飞仙沈碧宇。”
      露了本相的沈碧宇倒不心虚,不慌不忙地解开穿在她身上略显松垮的外套,露出里头的一身劲装蓝衣,微微一哂:“原来瞑剑客所谓的‘瞑剑’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不过是身上带着别的兵器掩人耳目的小把戏呢。”她说着竟顺手将翃鸢腰间一把佩刀拔了出来,把刀身放到指肚上验一验,笑道:“果然是废物。”
      翃鸢由她在自己身上胡闹,径自冷冷地道:“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了,是么?”
      沈碧宇停下手,脸色微变:“翃鸢,你只在三年前见过我一次,现在既然还能认得出我,就不会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过的话。”
      翃鸢望着她神情坚定的脸,思绪依稀回到了三年前在邱纲的府邸,有个热孝在身的小女孩,同样是这副表情,用尖尖的声音叫道:“这里不是我的家!脱下这身衣服我就走,永远不回来!”
      “你不回去,是不想再见到邱纲?”他问起了自己干兴趣的话题。劝也劝不动她的,何况本来就没有插手这种事的打算。
      “邱……纲?”沈碧宇呵呵一笑,“你是这么称呼他的?”
      翃鸢冷声:“是这么称呼他,怎样?”
      沈碧宇整张小脸亮了起来:“不怎样,好极了!看来,咱们可以交朋友。”
      翃鸢冷笑道:“今天晚上开始行凶的人,也能交朋友的么。”说完一扭头自顾自的走了。沈碧宇追上去,哑声叫道:“喂,你真要去杀那个书呆子啊?”

      江宁容家的墙头上古怪地横着一棵高树的树杈。沈碧宇正懒懒地坐在上面,背悠闲地抵在树干上。
      想到今天晚上即将发生的命案中自己扮演的角色竟是这样出场,她心底便升起没来由的厌恶,厌恶之后,又感到很滑稽。她没换上夜行衣,总觉得穿得像乌鸦躲在树上看底下的人的一举一动是件很傻的事。
      在树上看了很久,却始终没踏进院子半步,总觉得稍一接近,这一片深宅大院之中便有股逼人的煞气扑面而来。听人说过,临近这样地方,得带上天王菩萨的护心镜,如今两手空空的来,她这副小小身躯如何禁受得起煞气侵身?
      树顶上夜风习习,沈碧宇正叹居高不胜寒,忽见院落西角上一间屋子里灯火闪动,侧耳细听,却听见欸乃一声,随后乒乓一阵乱响,似是有人打翻了茶盘。她暗叫奇怪,便一个轻纵飘至西角屋顶,小心掀开一片瓦,凑眼过去看个究竟。
      很冷清的一间卧室,倘若移去靠窗的那张卧榻,整间屋子看起来更像书房。屋里的书虽多,却不是东一堆西一堆满屋乱放,而是□□干净净地收拾齐整,仿佛从来没有人翻看过。
      “看来这人不但是个书呆子,还是个娘娘腔。”沈碧宇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你这个小飞仙,原来还是个飞贼。”耳边平空冒出翃鸢的声音,惊得原本蹲着的沈碧宇几乎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瞪他道:“你来就来,何苦要学鬼吹风!”
      翃鸢不知什么时候上的屋顶,一声不响就已在她身旁蹲下了。沈碧宇拉拉他袖子,小声道:“你能看得见里面么?” 翃鸢透过那瓦缝看去,浓眉不觉皱了起来。
      冷清的屋角安坐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脸色苍白似有病容。那书生脚下跪坐着一个女子,穿戴得挺像婢女,因背对着瞧不清长相,看她双肩耸动,似是饮泣。书生右手还握着笔,手腕却不住颤动,也不知是气急还是伤恸所致。过了好一会,就听那书生颤声道:“你……你快起来……”
      地上的婢女一动不动,却呜咽一声哭了。
      “你……你别哭!”书生一急之下竟涨红了脸,巍巍站起,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那婢女听他叫别哭,倒哭得愈加大声了。
      “你——”书生手足无措,跌足叹道,“凝儿,你到底要我怎么办?”说着一口气不顺,竟伏下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那婢女忙站起身来扶着他,这才抽抽噎噎地道:“辰少爷!你还是快走吧……你一日不走,我就一日良心不安!”
      书生不住咳嗽,听了她说话,温文的脸上强自浮起一丝笑容:“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让人良心不安呢……咳咳……”那婢女惊叫道:“你怎么了?怎么了?我记得你没有咳嗽的病的——”书生淡淡笑了笑:“反正是一身病,多添一样咳嗽又何妨?”那婢女道:“你别胡说,快捋起袖子让我看看!”那书生笑道:“一介书生,瘦骨嶙峋,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可看……凝儿,你干什么?”
      扑哧一声,那婢女已不由分说将他袖子自右手袖口处撕开。那露出来的半条胳膊颜色竟是碧青!
      “他们……他们……”那婢女扶着书生胳膊的手臂也颤抖起来,“他们还是……对你下手了……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都怪我没早点说……”
      沈碧宇蹲在屋顶静静看着,这时忍不住又拉了下翃鸢的衣角,道:“喂……他手上那种青绿色,是不是……”
      “翡翠箭蛙。” 翃鸢淡淡接过她的话,“有人在他的笔上安了毒刺。”
      沈碧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蹙眉道:“给他用了翡翠箭蛙的毒,又找了你这个厉害人物杀他,那这个人不是死定了?”
      翃鸢冷笑一声:“看看地上打翻的是什么。”沈碧宇依言看去,只见离那书生书案不远处的墙角地面上碎着一地青瓷,碎瓷之下隐隐一滩水渍。沈碧宇凑近瓦缝嗅了嗅屋内的气味,道:“那是安神汤,不过里面好像添了别的东西,像是……夹竹桃。” 翃鸢:“如果这个地方能让他活着逃出去,这女子还会在安神汤里放夹竹桃么?”
      沈碧宇想了想,神情一黯:“这下我全都明白了。这两个人……真可怜。”
      “可怜的人已经出去了。”翃鸢蓦地起身,“想继续看戏就跟上。”
      沈碧宇瞋目道:“看戏?你难道觉得,眼前这一切是给人逗乐子的戏码么?”
      翃鸢冷冷的道:“你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看戏吗?”
      “你——”沈碧宇秀眉倒竖。
      翃鸢微微一笑:“连我也在这戏里压着轴呢,不是么?”
      “我——”沈碧宇正想要辩驳,却把脸憋得通红。
      翃鸢:“你还是小心的好。看戏的时候离唱戏的人远些,否则稍有疏失,连自己也会掉进戏台里。”
      沈碧宇斜睨着他,咬着嘴唇恨恨地瞪了他一会,却又别过了脸暗自抿嘴一笑。

      容家后院。
      那书生婢女二人沿着回壁缓缓走着。树丛中露出翃鸢的一双眼睛。
      冷冷月光下,书生苍白的脸上竟没有一丝阴影,全然一副泰然处之的神情。
      “辰少爷,你……你真的不走?”婢女清亮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一张极其标致的脸在月色中模模糊糊。
      书生淡淡笑了一下,道:“我能去哪儿呢?”
      那婢女道:“现在离开,尽快赶回去,或许还有一个‘活’字可写。”
      书生听了,又是轻轻一笑:“回去,或是不回去,于我都没有分别。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何必徒增舟车劳顿之苦呢?”
      “可是你——”那婢女本还想说什么,想了一想,叹道,“也罢。走或不走,我都不逼你啦。”
      “凝儿,”那书生忽而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说,我从前呆的那个地方,兴许还不如这里,你信不信?”
      那婢女点头破涕为笑道:“信。”
      “为什么信?”书生听了她那一本正经的话音也不觉好笑。
      婢女微微一侧头:“因为,你是从来没说过谎的人。”
      这时却听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冷笑道:“好个不要脸吃里爬外的东西!这样的话倒也能出口!”院树下的一片阴影中站着个削长人影,翃鸢瞥去时,隐约看见一张眉尖眼细的中年女人的脸。
      书生疑声道:“婶娘?”
      婢女一惊:“夫人!”
      中年女人怪笑一声:“柳凝啊柳凝,你这声‘夫人’,老娘可担当不起!”嘴里说着,双手却悄悄背过后腰暗暗弹动了一下。就听那被叫做柳凝的婢女忽然低声呻吟起来,身子渐渐地支持不住向下坐倒。书生原被她扶着,这时失了依凭,人也一个不稳栽倒下来。
      树丛里,翃鸢的眉心在枝叶阴影里轻轻跳动了一下。
      “柳姑娘,”中年女人笑吟吟地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在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跟前站定,慢悠悠地蹲身下去,伸去一只细若鸡爪的手抬起了柳凝的下颚,“你是觉得做个低三下四的奴婢委屈了你,就一门心思要好好做人了,是么?”
      柳凝挣扎着抬了抬下巴:“奴婢……没有想……背弃夫人……不过,夫人倘若肯赐……凝儿一死,奴婢倒是感激不尽……”
      “婶娘,”书生忽然脸色一振,淡淡地道,“你们夫妇如此苦心劳碌,难道真是为了那几张废纸么?”
      中年女人眯起眼笑道:“辰少爷您自己的小命也顾不得,难道真是为了换这个丫头的一条小命?”
      书生怔了一下,微笑道:“这么说,婶娘你,愿意让小侄一换了?”
      “哈哈哈哈……换不得,换不得。”中年女人怪笑道,“就是你想换,我想换,她自己也没这个换的本钱了。”
      “婶娘……”书生还想说什么,却苦于胸中又一口气憋着,苍白的脸色此刻微微转红,倒是平添了几分神采。柳凝见他和平日大不相同,不觉苦然一笑:“你看看。”一拉袖口,但见一段手臂肌肤颜色已是白中泛翠,余下半截小臂肤色虽无异处,亦有一道青气隐隐蔓延。书生脸色一变,抿了抿嘴却没再说什么,细细一看竟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养起神来。
      翃鸢正自冷眼旁观,沈碧宇的小脑袋突然从颈后伸了过来,下巴轻轻抵着他的肩,悄声道:“瞧这副样子,他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不知道的人见了一定会这么问的。” 翃鸢眉头本能地耸动了下,但身子仍保持静止:“架在别人身上不是个好习惯,”沈碧宇微微一笑:“知道,不过我乐意。”停了停,又道:“那个书呆子,他很聪明。”
      只见庭中三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中年女子细眉一挑,尖声道:“丁辰,你小子连遗言也不想说了么?”
      书生淡淡一笑,并不开口。柳凝望了望书生,又望了望中年女子,也不禁微笑。
      “别再耗时间了!” 中年女子脸色渐渐阴了下来,“《纷纭笔录》和钥匙在哪儿?”
      沈碧宇轻声道:“说到正点了。” 翃鸢眸光一闪,不答。
      就听书生轻咳一声,道:“那几张废纸,婶娘不会找不到,至于钥匙,小侄不记得有什么钥匙。”
      中年女子怒目冷笑道:“你真的没别的话要说吗?”
      书生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不再言语了。中年女子怒上眉梢,瞋视二人一会,冷冷地道:“好,你就在这里等着见孔圣人吧。”一手提了柳凝前襟,狠声道:“至于你么,可没那么便宜你!”说罢阴恻恻地一笑。柳凝清秀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惧色,牙齿早已咬白了下唇,但目光中兀自有着决然。
      中年女子弯了腰,有意无意地附在书生耳边笑道:“听说过升天池吧?我这丫头恐怕是头一个享用那地方的人呢。”
      书生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叹道:“婶娘你……”
      “钥匙在哪儿?”中年女子拖着柳凝往阴影中走去,却故意了放慢脚步。书生咳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钥匙,可以交给婶娘,不过,去取钥匙的人必须是柳姑娘。”
      中年女子阴声道:“你这算是谈条件么?”
      书生:“倘若小侄没记错,世上每一笔交易,都该事先谈好条件的,不是么?”
      中年女子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放她去取钥匙,不过,她必须连《纷纭笔录》一起带来。”
      书生想了想,道:“也罢。请放手吧。”
      中年女子丢开柳凝。柳凝用力跪走到书生面前,侧耳听书生说了什么,微一迟疑,随即点了点头。
      “你猜,书呆子想干什么?”沈碧宇侧着脸道,说话时吐出的几丝儿凉气拂得翃鸢的脖子有些冷。
      “正像你说的,他很聪明。” 翃鸢说着不舒服地皱起眉头,“还有,你现在这样才是鬼吹风。”
      沈碧宇道:“鬼吹风好啊,一口气把这两个人吹出这鬼地方去,再一口气把这鬼地方吹回鬼门关。”

      蓝衣湿了一片。眼角也红湿了一片。
      玉面鸩看着自己沾上泪渍的手指尖,暗暗摇了摇头。世上的女子,似乎都有同样一个致命伤,即便是一个天赋异秉,在异域素有“飞仙”之名的奇异人物,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找到沈碧宇的时候,她已是这样静静地伏在窗前睡着了,想来是哭了很久,疲倦上身所致。
      茅草屋里很静。
      疲倦,这个词从刚才就一直刺激着他的心。是啊,疲倦,一个极好的机会。其实他早该想到,“飞仙”之所以能够恣意凌空驾虚,本是依赖一副与常人不同的体格。那天在神木窠的舐血让他恍然大悟——是血!“飞仙”的血,味涩性寒,别有灵异,当日只是饮下一小口,身上却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从当天翃鸢那小子的反应看,一切的一切都证实了他的猜想。
      或许,压制他体内热毒的良方,正是……以血养血!
      机会来了,他不明白自己还在迟疑什么。
      沈碧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玉面鸩将手握紧,悄然背过身后。
      “醒了?”
      沈碧宇睁开眼摇了摇头:“不是醒了,是不想再装睡。”伸手递过一个小瓷瓶,道:“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我提醒你,记着你这血气涌胀的毛病是怎么来的,不要重蹈覆辙。”
      玉面鸩不接,睨眼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倘若不是在河岸上看到你没掸去身上的浮萍,我或许不会这么做。”沈碧宇搁下瓷瓶,叹了口气道,“除此之外,就和你说的一样,我希望这世上还有人能见到翃鸢这个人,所以你现在也不能从这世上消失。”
      可是,如果没有你,他不会杀人,更不会有今天。因为你和你做下的事,他从那天开始,不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可是三年前那个人,让他的心,这辈子再也不得安宁了。
      她闭上眼睛,两排清亮的泪水又顺着睫毛流过脸颊。

      客栈是同样一间客栈,楼还是同样一座楼,桌子也是同一张桌子,甚至连碗碟壶杯的位置也丝毫未有变更,更凑巧的是,见到的人竟也戴着顶斗笠,惟一的区别是方向由背对面换成了正对面。
      看着已被“肃清”了客人的客栈小楼,翃鸢一面暗自奇怪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的好记性,一面向坐正对面的人举了举酒壶。
      “旁人都是举杯,你偏偏举壶,想来是并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说话的人含着笑,仍略显苍白却不再清瘦的俊脸因此而充满了贵族气息。
      “客气。” 翃鸢微微一哂,“我是不是应该先喝一杯,说几句‘有劳大驾屈尊移玉’一类的话才不算失礼呢?”
      对面的人笑起来,看他的眼神却别具深意。
      “虽然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有件事还是该告诉你一声。”
      翃鸢:“你似乎插手我的事了。”
      那人笑着沉吟一下,道:“既然事关王族禁密和左旋威将军府,那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说得对么?”
      翃鸢轻皱了下眉,道:“你很喜欢招惹麻烦,紫鹭。”
      “你也一样。”那人微笑点头,“所以我们会是朋友,翃鸢。能跟我说说三年前的事么?”
      “朋友……”翃鸢低声念了遍这个怪怪的词语,心底竟升起一种莫名的五味俱全来,当下不让自己多想,径直说起了所谓“正题”,“从异域私逃出来的人,已经找到了。”
      紫鹭“哦”的一声,笑问道:“你找到的是一个还是两个?”
      “如果你想连自己一起算,就是三个。” 翃鸢坦然对着对方一张佯装无知的邪恶笑脸,也报以一笑。紫鹭怔了下,显然没料到他能轻松如斯。翃鸢淡淡道:“此外,我不认为异域未来亲王的探子还有查不到的事。”紫鹭沉默一会,叹了口气道:“你似乎不想说起凌霄。” 倘若他的消息还算准确,凌霄那丫头应该早就跟这小子会合了。翃鸢摇了摇头,道:“我是无话可说。”紫鹭叹道:“比起那只不过稍有特别的鸟,你对人有些太无情了。” 翃鸢听了,冷笑一声道:“我不无情,那只鸟的结局又如何呢!”
      没想到说来说去,仍旧绕不开那个结!想来三年前那条人命的分量,比了神鸟的事还是有过之无不及吧?紫鹭默默地想。一时间空气变得沉闷起来,两个人无语中都有了些不自在。也不知过了多久,第三个人的声音飘然而至:“记得刚才,有人自称是不速之客,那我这个不速之客,不知道阁下是否欢迎呢?”
      紫鹭循声看去,在楼梯拐角处意料之中地发现一抹俏生生的蓝色纤影,然后更意料之中的有下属气急败坏地大步进来:“少主……我们……她……请少主责罚!”
      紫鹭淡淡一挥手,示意让那下属退回楼下,而后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不速之客”:“你来这里多久了?”
      沈碧宇歪着头道:“刚到。”
      紫鹭听了,微笑不语,只是缓缓摇头。翃鸢眼中却隐隐掠过一丝愠色。
      “那么,你这不速之客的来意为何呢?”紫鹭问得一本正经。
      沈碧宇道:“替不想说话的人把该说的话说了啊。”说着走过去,拎起翃鸢桌上的酒壶,轻轻摇晃了下:“你猜这壶里还有多少酒?”
      紫鹭笑着想了想,道:“自然是一壶酒了。”
      沈碧宇笑道:“错了,这壶里,其实一滴酒也不剩。”说毕手一松,但听得乒乓一阵脆响,便见地上片片碎瓷之间竟是几块残冰。紫鹭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有趣的把戏!你是想说,不想碎了这这酒壶又一眼看不透它的人,就不该追问壶里到底装着什么,对么?”
      沈碧宇微微一笑:“你很聪明。”
      她转个身,朝翃鸢轻轻地一歪脑袋:“故地重游吗?好兴致。”翃鸢却在这时起身道:“不,我没有那么好的兴致。”紫鹭耸肩笑道:“那你何必要勉强来呢?”翃鸢望着他沉默一会,道:“因为这是不是最后的见面,没有人知道。”紫鹭:“这么说,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你还想见到我这个故人,是么?” 翃鸢犹豫了一下,定定的道:“是。”
      “现在你已经见过了,所以,你想离开?” 紫鹭原本轻松的语气也开始凝重起来。
      “是。”这次的回答没有太多犹豫。
      沈碧宇左手轻挽,从他桌上拿起两只酒杯,右手藏在袖子里晃了晃,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只盈握的酒葫芦,左右手交错一动,已将两只辈子斟满,浅然一笑道:“既然也许是最后一面,你们就再喝一杯吧。”
      “有道理。”紫鹭微感怅然,转而笑了笑,便也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从桌子上执起一杯。翃鸢凝眉看了眼沈碧宇,也执起一杯。沈碧宇把身子背了过去,缓缓闭上眼睛。
      空空的客栈小楼里又是一阵乒乓脆响。
      执杯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喝杯子里的东西,而是不约而同地把杯子撞碎在了一起。紫鹭释然地扬了扬眉,微笑。翃鸢却没有如常露出轻率又傲慢的一笑,只是头也不回地走下小楼去了。还站在原地的两个人看着他逐渐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一动不动。
      “他已经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紫鹭忽然长叹一声,意有所指地道,“所以,不必再硬撑着了。”
      “知道了。”沈碧宇答得有气无力,之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刚来的人,会听到我自称是不速之客么?”紫鹭笑叹了口气,“只要他在场,你就尽力去做一个开开心心的促狭鬼,只有他离开了,才有勇气流泪。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听到他话里的软弱,于是说了一个实在不高明的谎。何苦要如此?”
      沈碧宇苦笑道:“你难道以为,如果今天不是见你,有个人在楼下听了这么久你们的谈话,他还会一无所知吗?”
      “我曾以为,他是一个不到十岁便已将生死看破的人。其实我错了。”紫鹭说着将斗笠的沿往下拉了拉,像是要收敛住什么,又像是要避开什么,“到头来,最是不能看开的人恰恰是他。始终放不下,对生和死的落差难以释怀,这才是他当初对那个人下手的真正原因,我猜得对么?”
      沈碧宇叹道:“有些事,追究它的原因已经没有意思了,因为一切既成事实,后果无法改变。”
      紫鹭:“三年前在江宁,究竟怎么回事?”
      “正如他方才所言,”沈碧宇叹息一声,身子像一片落叶似的在紫鹭对面翃鸢原先坐着的那个地方落下了,“他不无情,结局又能如何呢?”

      “你,可以救他么?如果不行,就快去杀了他吧……”
      沈碧宇仿佛可以清楚地听到,当年看着柳凝和中年女子离去后独自留在院落里的书生时,自己那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以她对翡翠箭蛙毒性的了解,那书呆子现在——其实很痛苦吧?虽隔着衣衫,她似乎仍能看到青绿色在他身上逐渐蔓延扩散,看到他身上的肌肤一寸一寸变成翠绿,直到破损腐烂……再耽搁下去,他恐怕连舌头都动不了了,而一旦身上的翠绿色蔓延至心脉,他的命也就走到了头,纵是再有解救的法子也返魂乏术了。与其等事情发展到那一步,还不如一剑来得痛快些……
      母亲永远离开她的那一年,她以为已经她可以学会绝情了。然而,她的心似乎还是太软弱,是她还没有长大、太年少的缘故吗?
      翃鸢沉默了下,道:“跟着离开的那两个人,应该可以找到龙涎香。”
      “真的吗?可以解毒了?”沈碧宇心底升起一丝希望,借着树枝的轻轻一弹便欲跃然而起。
      “他似乎知道收藏龙涎香的所在。如果是这样,就给那女子解毒吧。” 翃鸢坚定了下目光,叫住她道,“但是这个人,不能放过。”
      沈碧宇咬了下唇,停住身形不言语。
      翃鸢:“你没有问为什么,应该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翃鸢,”沈碧宇拨弄一下树枝,低了低头,微带稚气的声音里多了分无奈,“你……一定要做这样的人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定要这样?”
      “有些事,追究原因根本毫无意义,因为既成事实,后果无法改变。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翃鸢说完这一句后,再也没多说半句,到沈碧宇回过神时,一道雪亮的白痕已在庭心内由黑暗中亮了出来,尖锋直指书生眉心。
      “丁辰?”
      书生的右半个身子已僵了,左臂勉强支撑住全身,仍在轻微咳嗽着,望见他,眼里却没有太多的意外或惊慌,反倒微微一笑:“正是。”
      翃鸢望着那张坦然得毫无阴影的脸孔,不由地眉心一拧。
      “你……是来杀他的么?”树丛一个微弱的声音呻吟着道。沈碧宇凛然而动,十指吃准方位飞速紧扣,登时把树丛里的人挈带而出。翃鸢却头也不回,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中庭的月光清楚照见一个千疮百孔,身上血肉模糊的人。细细一看,竟是柳凝!
      沈碧宇吃了一惊,道:“她……她怎么回来了?”
      “我,趁夫人不在意,自己……跳进了升天池。”柳凝已然残破的容颜之上竟隐隐含了笑,话似是回答沈碧宇,笑容却显然是对着一边的丁辰,“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我还活着。”
      丁辰用力拧了下眉道:“你——怎么摆脱升天池里那些蛇虫鼠蚁的?”
      “有这包奇怪的香料,那些东西近不了我的身。可是……我只有变成现在这样,夫人才会以为……柳凝糟百虫吞噬,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 柳凝勉力一笑,挣扎着从取出一个打开的纸包来。沈碧宇鼻尖敏感地嗅了嗅,惊声道:“龙涎!”
      柳凝颇为得意地笑了:“是啊,在跳进升天池之前……我找到了……龙涎香。”
      沈碧宇凑近一步蹲下,拨开纸包看了看,蹙眉:“可是……只够救一个人了……”她望了望翃鸢,又犹豫着望了望柳凝,叹道:“你们想听我说实话么?”
      “请说吧。”丁辰、柳凝二人齐声说了出来,随后不觉怔住了,相对苦然一笑。
      沈碧宇道:“为翡翠箭蛙毒液所伤者,常人命不过半日,以深厚内力或针灸之法护住心脉,许能撑过三日。在此期限内,以龙涎香敷于中毒破损之处,方可解毒。可是她……并不是被人以寻常方法下毒的,身上全无伤口。”
      丁辰想了想,道:“也就是说,毒液本来是由身体表面逐渐沁入肌肤。可她现在遍体鳞伤……”
      “本该慢慢渗入的毒液便会从伤口进入血液,随血脉散遍全身。”翃鸢眉心紧锁,声音却平静如常,“她没救了。”
      丁辰呆了一息,颤声道:“真……真是……傻瓜。”
      “你才是傻瓜。”柳凝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如果,连你都没法活着离开这儿,我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碧宇小声道:“你是想……和他一起死?”
      柳凝摇了摇头:“不,我没有那个资格。”
      翃鸢沉吟了下,道:“把龙涎香给他敷上吧。”
      沈碧宇和柳凝不约而同地向他望去,两个人眼里同样有着惊奇、不解和一丝儿希冀的光芒。
      “如你所言,这个人的命,交给我了。”夜色中看不清翃鸢的脸,只有一双泛着漆光的眼睛若隐若现。

      “他先给那个人解毒,再杀了他?”紫鹭小心猜测着。
      沈碧宇不作声。
      紫鹭:“给两个人下毒的人,你后来还见过她么?”
      “没有。”她停顿了下,慢条斯理地在面前仅剩下的一只杯子里倒了酒,“书呆子的尸体,第二天给人带走了。柳凝是我葬的。反正,和死去的人打交道,我沈碧宇十一岁就已经学会了。”
      她说着,轻轻嘬了一口杯中那又苦又辣的东西。
      “我记得她每次看着书呆子的时候,样子都很伤心。就在葬她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可能会有一天,那个叫翃鸢的人,我看着他的时候,就会和她一样伤心的。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喜欢看到别人伤心的样子。”
      她依稀记得,当年翃鸢那一剑,刺得真是又快又准,果决狠辣。可他的心,真的是铜墙铁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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