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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凌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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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域。莲静宫。深夜。
几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影子似的闪进宫门,一溜进入正殿东书房,齐齐地在书房正北那座梨花大理石案台前跪下了。
“少主!”
身着银色华服的贵族青年正专心致志地观摩着什么事物,头也不抬:“起来说话。”
几名黑衣人一动不动。为首一人道:“老王爷薨逝多年,少主虽不曾即位,身份已然今非昔比,受属下跪拜之礼,理所应当。”
“行了。”贵族青年微微一笑,“让你们起来就起来吧。下月十四再跪也不晚。”
“下月十四的册封大典,王妃已为少主准备妥当。,请少主放心。”
贵族青年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卑职多嘴了。”
“对了,”贵族青年犹疑了下,道,“让你查的事查清了么?”
为首的黑衣人道:“少主要找的人,卑职已经找到。”
贵族青年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一冷:“说吧。”
黑衣人:“他便是……左旋威将军的内侄……”
“玉面鸩?”
“正是。”
“好了,说下去。”
“不出少主所料。当年神木望月的日子,玉少将军曾经擅自离开忍者林秘宫,到天明时方回。数月之后,还是神木望月,玉少将军再次离开,彻夜未归。三天之后,神鸟的死讯便传来。”
贵族青年咬牙道:“果然是他么。”
“之后,玉少将军被发现患有气血涌胀之疾,发作时五内俱焚。此次暗访,被卑职探知,玉少将军隐疾发作的日期,与神木望月之期……无不吻合!”
贵族青年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随着几名黑衣人的一闪而去,贵族青年微显苍白的脸渐渐浮起一丝笑容。
“那次你带着神鸟之羽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便是因此么?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小子,恐怕早就开始行动了吧?千万保护好自己,为这件事伤了自己,不值当的。
“哦,还有,你知道么,三年之后,我‘应该’要成亲了;也许,是跟一个中土汉人。对,很可悲,不过,我也不是束手待毙的傻瓜,是不是?”
手轻轻地抚向案上一幅字画,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中土的文字,真的很有趣。”
咔喇!又一条树枝断裂的声音。
林雨苹将咬断的残枝小心挑出,再换上一根新的。此刻一根又一根咬着树枝的玉面鸩脸色已不是惯有的惨白,而是血一样的赤红。显然,被气血涌胀折磨得不行却又浑身动弹不得的他是在借此忍耐痛苦。
咔喇!
林雨苹挑出残枝,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每到这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玉面鸩粗重地喘息着:“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林雨苹摇了摇头:“应该说,我当初就不该把神鸟的秘密告诉你。我想不明白的是,这个秘密,又是谁告诉翃鸢的。似乎,当年他已知道了。”
靠饮用火丽鸟的血来提升内力,这个秘密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沈碧宇问了不止一次的话了。可他没回答过。确切地说,是不想再提。
当年在神木窠待了一些日子,人和鸟竟然厮混熟了。它找来那些可口而不知名的果子,他随随便便地拿了吃。夜深时,人和鸟相互靠着取暖。当然,有时它也会忽然不受控制地攻击他,而当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的袭击成为他的习惯时,身手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好起来。终于有一天,他意外地发现,即使在小小的神木窠里,凶猛与美丽齐名的火丽鸟也不那么容易伤着它了。渐渐的他开始不明白这样相处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似乎……并不讨厌。
一如现在,沈碧宇在他旁边,他……并不讨厌。
“它,真的有……传说里……那么美?”沈碧宇轻声问道。翃鸢想了想,却不知怎么回答。想想那只鸟的样子,的确很耀眼呢,可是——与传说中的不同。至少,与他见过的那些画不同。至少,他亲眼见到的那些四色羽毛,和画上不同,既不修长,也不绚丽夺目。但是……他并不讨厌。
沈碧宇看着他努力思索的神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微微低下头道:“我问的,不是鸟,是人。她,真的像传说的那么美?”
她问的不是忍者林古神木上栖息的珍禽,是当年那个苦等在古神木下的小女孩凌霄。
问完她就把脸撇开,一个轻灵的起跳跃出了墙头,也不知是料想这一问绝对不会有答案呢,还是一开始便不想知道答案。她该走了,即使再眷恋。
可她没想到,翃鸢的动作之快并不下于她。刚出院子,他冷冷淡淡的声音又响在了她脑后:“去哪儿?”沈碧宇身形不慢,低声叹道:“我不知道。” 翃鸢蓦地扯了下她手臂,让她猛地停了下来。
“去哪儿都行,” 翃鸢点漆似的眼朝她的眼望了望,“不要再回凌空阁。”
“为什么?”沈碧宇秀眉轻挑。
不安全。”他没再看她,匆匆丢下句话自己先不见了踪影。沈碧宇抬起刚被他扯过的手臂,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不要再回凌空阁?那是她的“窝”,不让她回,那她要去哪里?
都说独自莫凭栏,那兴许是因为凭栏人不是无家可归,就是有家归不得。而她,偏偏两者都不是。
蛾眉淡扫,美目流盼,千种风情,化不开心池上几处无故泛起的愁波。这些年待在中土,她知道,寂寞这东西是最公平的。常听人说道,有朝一日作了扶桑花岛的剑婢,就当真要与自由作别了。可眼下,令她度日如年的,不就是“自由”么?可笑的是,身边竟总是有人以含妒的眼神看她。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是自由身了!”她们半羡半讽。
她笑。自由,只要她想,她就有。如果她想,就不会来这儿。
“吓,你还不稀罕吗?那你来是为了什么?”她们嗤笑。
说了,她们会懂么?来,因为不认命,也因为认命。
“凌霄!你这样的美人,但愿不会福薄命薄!”她们悻悻道。
就这样,她是一个有人嫉妒、有人觊觎的来到扶桑花岛的异域女子。
凌霄一辈子真正遭遇的男子,算算不过是两个。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没有姐妹,也没有见过母亲,六岁以前的时光每一个碎片都是父亲。父亲不爱笑,但常常笑着看她,让她几乎忘了不是男儿身自己其实是父亲莫大的憾事。记忆里父亲极少对她发脾气,唯一的一次大动肝火,是她哭闹着要出忍者林。也就是那一次,父亲的话她开始铭记于心。守林一族是把命运种在忍者林里的,生不能偏离半步,死也死在林中。幼年时仅有的那一点有趣的事情是夜间听父亲说故事,故事里的一切也总绕不开忍者林去。四岁起,父亲传她衣钵。白天的日子变得很难捱,夜间的故事却没间断。故事一段一段地说,守林人该做的事情一样一样地学会,积攒在凌霄的心里就全都成了年纪。父亲也说过,守林一族的世代子孙都是一年当三年来活的,四岁起头,八岁成事,十五岁掌门独当一面。父亲的话让凌霄一度觉得自己是个不大正常的孩子,但那是祖先打磨挖掘好的轨道,对错都是一个“走”。但她偏偏不是男儿身,天生玲珑多窍的心无法彻底封印住夙存的一点幻想,这幻想是绝望里的希望,是她将来的资本。没等到她八岁,父亲抢先一步离开了,她那过早长大的心也结了痂,人平静得可以不掉泪。不是不哀伤,而是对宿命的过分认知让哀伤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父亲总算是跟着远祖的足迹匆匆走完半生,独自一人的生活也恰是她命定行程的开端。凌霄的心,在她父亲死前就已不是什么孩子的心了,放在一副过于幼嫩的小身体里本是不相称。这一点她自己也明白,便总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做什么“走出去”的梦,在外面的世界,她只能是个异类。事实上,即便是秘宫的人也不曾把她当寻常孩子看待。他们眼里的寻常孩子,应当是个天真如白纸,事事等着他们来教的只会哭闹玩耍的女娃儿,可她没一样合格。六七岁的凌霄像闺阁女子的梳妆柜子一样活着,把这个年纪该有的、不该有的见识全都分成一格一格,壁垒分明的样子,从外面锁上,却又是半扣上的锁,随时可由人打开。这一天没让她等太久就来临了,终于有一个人将它打开,那就是翃鸢。凌霄是人小心大,翃鸢的心恰是一半大一半小。凌霄身上的反常,在他看来都没有什么不妥。他的言谈,听起来老气横秋,其实还是年少不经,凌霄听着却是合适。他们姑且能够契合,但又偏偏不是互补。神木窠前后的那点经历,在翃鸢的一生只是颇具分量的一点,在凌霄的一生却几乎成为全部。这仿佛也同时注定,她一生的索求,顶好不过是在一个点上的停驻罢了。
那天她在古神木下等了很久,远不止她之前所说的一天一夜,而结果同样是没有等到。回到守林小屋待着,待到忘记了日子。后来偶然从窗口瞥见树底下翃鸢小小的身影,她几乎有想哭的冲动。他回来了,半晌只说出一句话:那只鸟,它受伤了。手摊开,是半截拗断的银箭。他带走一些草药,可第二天天没亮便去而复返。守林一族时代守护的神物火丽鸟死了。
“你说过,冒险闯进来的人为的是血。到底为什么?”他问。
“传说……引用火丽鸟的血,人的内力可成倍提升。但……那只是传说,也是绝对不能向秘宫弟子透露的禁密。”她回答。
“那还告诉我?”他语气冷淡,更多的是疲惫。
“信得过你。”她想笑,却笑不出。
“还有什么人知道呢?”他皱眉,像是在找什么线索。
“守林一族,世代不和外人来往。可是一年前,有人来找过我爹。那个人当天就死了,不过,他传递消息出去……不是没机会。”她小心着回答。
几天之后,翃鸢就带着四色尾羽回去。凌霄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他离开秘宫之前了。
离开秘宫时,翃鸢是十四岁,当天穿戴得比平日略整齐些,佩了小刀,刀鞘上挂着那块被称为“忍者符”的小金牌。那样子与初到时的小不点模样已相去甚远,有些长身玉立的意思了。他在离去之前去了趟守林小屋,并没有说什么,只在哪个圆圆的窗口对她点了下头,算是道别。她知道他要走了,应该是回到故乡去。他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凌霄的心却也给带走了似的。这一点,她到正满十五岁,身和心总算和睦相处的时候,才算完全明白。照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她知道了自己是好看的,更懂得了自己是女孩所代表的真正含义。这时她的心也已不是那甘愿陷入泥沼的池中物了,实实在在的成长,让它更添了几分果断。她从明白自己的心开始,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她不要再做守林人,不要再把命运种在这忍者林里。她要走。这一走就不要再回头。
凌霄没有太多犹豫就把那意思对秘宫的人说了。掌门人给她两条路走,一是照旧留下做守林人,等到嫁人有了后代就放她离开。凌霄一笑:那我注定要走另一条路了。她必须马上离开,离开那间她的祖辈居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屋子,离开那个生养她的异域,独自到另一个陌生世界去,并且永远不能再回来!
踏出离乡的第一步真的很容易。可是,她要去哪里呢?虽然一开始就决定去中原,可要怎么去呢?孤身一人,听不懂汉话,也没有路资。当真到了那里,又能否被当地的人接纳?她毕竟……还是一个异域人。不,不再是了。她不是异域人,也不是中土任何一个地方的人。她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走在路上,很快就上了别人的马车。车主是个女子,年轻美貌,装束简约中显出了华贵,是少妇的样子,随行的人都叫她四奶奶。但她说她姓叶,是汉人,正要回家乡去。遇上同路人,并且有个能和自己这个异域人交谈的路伴,没有再好的事了。凌霄很是开心,百般辛苦熬到了头似的掉了泪,看在四奶奶眼里正是生平不曾见过的极艳。凌霄的美态,四奶奶的气度,一下子把两个几乎隔了一代的女子的心拉近了。四奶奶是极聪敏的成年女子,凌霄在她面前不免显了稚拙,言谈间再怎么隐讳都是欲盖弥彰,还不抵坦白。四奶奶虽知道,却不多问,这一点凌霄心底也明白,而且对此很满意。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交谈,都绕开了彼此的防线,小心翼翼地,擦边即过。凌霄一直好奇四奶奶家乡的事,四奶奶却总是不肯多说,凌霄每每追问,她都只是回应以温柔而寂寞地一笑:我的家乡,有两个,我真正想去的那个,很远,在这里。说完拉过凌霄的手,轻放在自己心上。
四奶奶这一举动,完全打开了凌霄的心锁。很快,她便老实坦白,她离乡背井孤雁南飞,为的只是心里一个不甚清晰的影。四奶奶一笑,问那你要怎么抓住这个没影的影呢?凌霄愣了一息,跟着有一番委屈翻涌上心,便埋头哭了。哭了过后,她愈加镇定了几分,说她不知道,可也不后悔,纵是全没把握的事,赌上一生也在所不惜。
颠簸了一些时日,她的双脚终于踏上中土的土地。她到了辽东。在那儿,她有些了解四奶奶的处境了。四奶奶嫁的是异域颇有身份的人,嫁时年长她足足一倍,之前已有三位夫人和两个女孩儿。长房夫人据说年轻时为人刻薄,好在到此时已是深居简出的年纪。二夫人不大见外人,带着生有残疾的女儿安分守己地在夹缝里生活。居末一位传言曾是一名汉人佳丽,嫁后久病不愈,却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四奶奶十六岁嫁入,不到五年,三夫人亡故,其女儿孝满后出走,偌大的宅子一下子没了生气。
“那他……为什么娶你?”凌霄隐隐觉出了不安。
“不知道,”四奶奶皱了下眉,“大约……和我的师从派别有关吧。”
“那,你为什么嫁她?”
一时间四周很静。四奶奶颇具深意地笑了笑道:“我是汉人,不能看着中原的孩子毁在异域人手里。聪明的女孩,用你的聪明头脑想想,这是笔怎样的交易。”不经意间,一条缀有赤红色翎毛的美丽佩饰从袖中滑落,火苗一样骤然跳入凌霄的视线。
那是火丽鸟的翼翎!记得当年翃鸢带着四色尾羽回到秘宫时,也暗自收藏了部分神鸟其他的羽毛,当时她只当那是一个记念。虽然翃鸢到底是怎样安置火丽鸟的尸体,没有人知道,但这与守林小屋底部壁画上的记载不完全相似的翼翎形态,她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认错!
也许是线索来得突然,让她过于激动,以致没有看到四奶奶唇边隐藏的淡淡笑意。现在想来,即使是遭人设计,她不也是心甘情愿么?
翃鸢离开秘宫,首先到达的正是邱四奶奶叶素芊在辽东的宅地,但没住多久,便被安排前往一个名叫扶桑花岛的地方。凌霄到了那儿,发现那地方其实并不是一个岛,而恰是在中土的南方某个偏僻地带。那地方不算太大,容纳了几百人,有男有女。意料之中的是那里四处种植着各种扶桑,到花开季节,红黄白紫,深一丛浅一从,倘若站一个制高点看,恰如一座扶桑花的岛屿。
凌霄心知肚明,这个看似美丽的地方,不过是个培养杀人工具的大本营,甚至比起忍者林秘宫还不如。她更心知肚明的是自己的处境。她想留在这儿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对任何女子而言都相当可悲,但她不打算回头。想见他,所以别无选择,她要走下去。
做了扶桑剑派的剑婢的第一天,凌霄首先学会的事竟是洗衣服。不过那些衣服通常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她们剑婢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容易暴露身份的气味清洗干净。曾是守林一族的身份给了她一个好底子,令她没花太多时间来识别去除血渍和气味的药材。可以说,她做得相当好,无论是剑婢分内的事还是为将来保底的独善其身。
纤细的手指轻轻弹去无意落在栏杆上的一片扶桑残瓣。比起现在的“自由”,当初的不自由的生活是否更加有生气?毕竟那时,一切都还未知,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她于是才能振作地做一个活着的人。
轻柔的一声叹息飘向栏杆外,落入月光下暗涌的一片银红的扶桑花海。
异域莲静宫外,银色华服的贵族青年仰起苍白清俊的脸,唇角兀自扬着优雅的曲线。
“今天的月亮,虽然缺了角,但仍然很圆。小子,你现在懂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