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水中茱萸

5、第五章 火丽鸟

　　天不知怎么就亮了。翃鸢揉一揉眼睛，不情愿地从板凳上坐起。是的，这些天来他都不曾好好睡过，他太需要补一觉了！但行动已然违背了意志。扎好护腿的缠布，绑上短刀，独自来到练功场上。掌门人约他至此，目的他也懒得去猜。来忍者林这么久了，早起已是习惯，也没什么大不了。紫鹭他们沉沉的呼吸声仿佛还不绝于耳，但他必须努力趋走这声音。他不能睡着，他得清醒着。他忍不住拔出短刀用力挥了起来，想赶跑那纠缠不去的困倦。
　　“你在干什么？”
　　突然响起的掌门人的声音让他的动作辄止。
　　翃鸢淡淡地看着在他面前的那张裹在黑布里的脸，没有说话。
　　“很好，”掌门人阴沉沉，“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你的手里握着一把火丽鸟的尾羽，你可以做得到么？”
　　所谓“火丽鸟”，是忍者林特有的一种珍禽，常年栖身于林中最高的那棵被异域人戏称为“火树”的古神木上。传说它的尾羽有四种颜色，最外层是火红的，往内是杏黄的，再内是金色的，第四种颜色则鲜为人知。
　　“那是一种火焰似的青蓝，一只火丽鸟只会长极少的一小撮，因此也最为珍贵。我说的对么？”他微微扬起下巴对掌门人说。
　　火丽鸟的凶猛与它的美丽一样远近驰名。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能轻易地接近它。得到火丽鸟的羽毛于是成为忍者林历代弟子的努力目标。
　　但掌门人此时对翃鸢下这样的命令，无疑是要他的小命。

　　“不行。”这回紫鹭只有一句话，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心与痛惜。这个小东西如此的有天分，怎能让他就这样死去？看看他，只见那双望着自己的乌黑瞳人平静如初：“你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
　　紫鹭沉吟道：“不行的……你不能去。”
　　翃鸢高扬起眉梢：“我是一定会去的。”淡漠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孩子该有的。他决计不让掌门人欺他年幼，也决不让谁看他的笑话——尤其是死之间那帮面目可憎又狂妄自大的人。
　　谁也拉不回他，因为他决定了！
　　紫鹭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明天就会出发么？那今天晚上让我跟你说一说有关忍者林古神木的事。——但你始终有半年的时间，记住我的话。”
　　半年……是啊，半年。

　　火丽鸟这样神秘的东西，偏偏在这偌大的忍者林里做了窠。古神木的确切方位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据说它的枝叶高入云端，葳蕤如盖，树干也粗壮异常，即使找到了要攀上去也没那么容易。按照紫鹭的想法，眼下的第一步该是去找到那个守林小屋里的守林人。虽然火丽鸟素以凶猛闻名，但垂涎它的人也着实不少，忍者林中这才有了守林人一职。
　　传说中美丽绝伦的神鸟会是什么样子？
　　走在郁郁葱葱的忍者林里，首先感受到的是静谧，再就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陌生。在这片林子里，莫说是神木，就连守林人的小木屋也不见踪影。乌漆似的目光在枝枝桠桠间溜来溜去。他忽然嗅着一股奇特的味道，仿佛猎物就在附近。手里的短刀不由地紧了紧……
　　他抓到了一只鸽子。那本会成为他的午饭。现在之所以是活捉而不是猎取它，是因为就在他下刀之前，有人尖声叫了起来。
　　“你放下！你放下！你是谁，干么抓我的小信鸽？”
　　离他不远的一棵高树的杈枝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穿着鹅黄短襟衫子，双手叉腰，两腿八字分开，样子挺像居住在林子里的人。
　　“还你。”翃鸢身子一提，话音落时已在她身边站住，将鸽子塞回它手里，便纵身跳开了。那女孩一阵惊讶，高声叫道：“喂！你是从迷秘宫来的吗？”翃鸢身形放慢，回头怔了一下。那女孩笑道：“你是从秘宫来的吗？”翃鸢在一棵树上停了停，见那女孩正在枝梢间穿越着赶来。“你是从秘宫来的吗？”她又叫道。翃鸢点了点头。那女孩微微一笑：“我是凌霄，你是谁？”“翃鸢。”女孩点了点头，道：“你好。跟我来吧，我爹在等你。”翃鸢一怔：“你爹是谁？”凌霄眨了下右眼：“守林人就是我爹。”
　　事后翃鸢常常在想，如果那一天不是过分的警觉让他捉住了凌宵的鸽子，亦或不是他那抵死不愿与人纠缠的性子使他没有强行把那只鸽子变成他的腹中物，那么之后的一切又会是怎样的走向呢？谁知道呢？事实上，那天他跟上凌宵时没有分毫的犹豫，而后很快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守林小屋。
　　其实，他眼前的东西，预期称为屋子，不如说是个大鸟巢。
　　紫鹭的叙述中从未提及守林小屋是盖在一棵大树上。看它样子，倘若林中的风吹得稍大，住在里头的人便难免天旋地转之苦。
　　凌霄抿嘴一笑，道：“你也觉得这屋子很是古怪，是不是啊？”说着走到树下，双手拉起一条鸡蛋粗的树藤，一晃一晃地攀爬上去。这举动虽然稍显稚拙，却无半分涩滞生疏，若非久居深林是决不能办到了。
　　翃鸢对那屋子里的陈设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件东西格外的清晰，那便是正对“大门”的一面圆形铜镜。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黄黄的，歪歪的，怪怪的。在那一瞬间，他的影子仿佛也是那个镜子主人的影子——一个孤独的女人被扭曲的影子，心头便有一丝儿凉意袭来。
　　“你怎么了？”凌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唤回他的失神。
　　翃鸢醒了醒，道：“这镜子好古怪。”凌霄眉头一拧，咬唇沉吟了一会。半晌，她缓缓地转过头向那镜子瞧去，低低地道：“翃鸢，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魂灵的？”翃鸢想了想，道：“我信。”凌霄：“为什么？”翃鸢耸肩道：“我想只有相信魂灵的存在，死去的人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吧。”
　　凌霄微微一笑，喃喃的道：“怎么你说的和我爹说的一样呢？”翃鸢道：“你说过，他就是守林人。”凌霄点了点头：“嗯，他活着的时候是。”翃鸢眉心一跳，冷笑道：“你是说在等我的那个人，他已经不是活人了？”凌霄淡淡地点了下头，走到镜子前，从铜镜后取出一张裁成灵牌大小的白纸，纸上印着个殷红的鸟爪子。
　　“我想一定有人跟你说起过，这张纸搁在了镜子后头，它就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住在这屋子里的人的命符。”
　　翃鸢接道：“一旦印上这样一个鸟爪形的红印子，这张命符也就不再是命符，而是一张死证。这个红印子是上一代守林人的，而你才是现在的守林人，是这么回事么？”凌霄点头笑道：“要等我过了十五岁的年纪，把小命也搁在那镜子后头，那会儿我才是。不说这个。我带你回来是有另一件要紧的事跟你说。”说毕将那张白纸又小心放回。这会天色还是日刚过午，守林小屋形如鸟巢，内里却仿佛透不进光来，已幽幽地发暗。凌霄走到屋子向阳一边，将一扇开得半人高的圆形小窗的插销拨开，伸手一推，便有一束碗口粗细的亮光直直射入。
　　“我爹没死之前，告诉我说，不久之后秘宫一定会派人前来取神鸟之羽，如果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世上了，这件事就由我来完成。”凌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窗口——或者叫它圆孔更合宜些。“你听好啦，再过七天，就是‘神木望月’的太阴之期，也就是神鸟杀气最弱的日子。那天晚上，正是取到神鸟之羽的最佳时机。到时候，沿着这孔里漏进的月光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古神木的确切方位。神鸟居住的神木窠安在神木极高的一个枝杈上，要上去可也不简单。”
　　她缓缓地转过脸来：“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翃鸢要取的是神鸟身上哪里的羽毛呢？”
　　她身形微一移动，原本被她身子遮住的强光立时直泻过来，让翃鸢觉得很是刺眼，揉着眼睛说道：“尾羽。”
　　那双十分大，确切地说十分美丽的眼睛竟闪过惊喜的光芒来。这反应甚至可以说与紫鹭截然相反，这令看够了别人担担心、忧虑、痛惜、遗憾等种种面孔的翃鸢平空产生了几分亢奋之意。但凌霄的亢奋显然不逊于他，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尾羽？爹说过，取那种羽毛最是危险不过，为这个送命的也不知有多少。”这番话说与人听，原是要劝退来人的，此刻对上她那完全是另一回事的语气听着却格外的怪异可笑。翃鸢道：“羽毛全都是长在鸟身上，还有分别？”凌霄笑了笑，忽然放低声音道：“你跟我来。”说着却不知伸手在那铜镜边上按动了什么机括，足边已悄然露出一道地洞小门。
　　两人顺着那斜斜歪歪的滑道轻轻溜下，到得洞底，但见四壁上隐隐有阳光漏下。凌霄道：“翃鸢知不知道咱们这是在哪儿？”翃鸢嗤然一笑：“在那棵树里。”凌霄微微点了下头，自言自语道：“你可聪明得很。”只是语音如丝，翃鸢却没有听见。
　　忽地青光一闪，却是凌霄的手上多了一枚约有拳头大小的圆球在隐隐发亮。但见凌霄小手一松，那圆球竟不坠地，反而缓缓地升了起来，不一会树洞内便青湛湛地亮了一片。
　　然而翃鸢的眼睛此刻已无暇顾及任何不可思议的小玩意。
　　这个不太大、十分深的树洞里堆着青红皂白四堆东西。
　　“这枚叫灵石灯，这一堆全都是以前使过的。这一堆是血衣。这一堆是攀树用坏的长靴。这一堆么……”凌霄说到这里居然笑了出来。
　　翃鸢横她一眼：“是另三堆东西的主人么？”
　　凌霄点头笑道：“我还没出生，这些人已经在这里了。他们都想要咱们神鸟的羽毛，到头来却都赔上了自己的命。”翃鸢冷声:“你们守林人世世代代寸步不离这忍者林，为的难道就是这堆散了架的死人骨头？”凌霄点了点头道：“如果你的意思是这就是守林人的使命，那不错。”
　　倏的一声，原本绑在翃鸢小腿上的短刀这时却已指着一个七八岁女孩的眉心。
　　“难道这就是你父亲等我的原因？”
　　凌霄见他脸色有变，只是微微的一笑，一把刀子在眉间晃来晃去竟也不以为意。
　　“罢了，本来不该带人进去的，这会子也顾不得那些。走吧。”说着竟径直向那白森森的一堆人骨走去。翃鸢跟着绕到那骨堆后，却见骨堆之后竟然还隐着一个半人高的小洞口，只是已不见凌霄人影。翃鸢怔了一下，随即想到：她是这钻进了洞里。但这洞口只有如此尺寸，若当真要钻了进去，就非得缩骨收筋不可；但若真的缩骨收筋，脚下行走时必定不牢。他心下觉得蹊跷，探头进洞口细视一番,只见洞壁两侧各凿着一排鸡蛋大的凹痕，便不禁笑了。

　　再见到凌霄时，她手握着又一枚灵石灯已候在一间大石室内。凌霄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有这么快，但也只是微微一轮眼珠儿，随即松手，石室中登时也溢满了青光。
　　那间石室的四壁挂满了图画，每一幅图上所绘的内容大为相似：尽皆是一片密林，一名成年男子和一只赤红大鸟；人和鸟总是在林间作盘旋状；细看之下，每一幅画上的男子的形容也尽皆相若。所有的画一幅一幅紧密连着，惟有起头一幅竟是空白。
　　翃鸢凝神看着那鸟，少顷低喃道：“它便是……”
　　凌霄叹道：“抬起头瞧瞧。”
　　石室的穹顶上赫然绘有一只赤色巨鸟，睛若吐焰，翼同织锦，两条四色长羽自尾部垂下，作追扑猎物之态。
　　火红杏黄金碧青蓝——火-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