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水中茱萸

3、第三章 铁爷爷的秘密

　　一根漆黑发亮的羽毛落到了桶里的冷却水上，缓缓地沉了下去。显然，这是一枚铁打的羽毛。少女的影子打乱的水面上不住地晃动，显得凌乱而扭曲，但你仍然能感觉到她孩子气的笑意。事实上，她已对着这小玩意如是发呆了好几天。
　　“铁翎丫头——”屋内传来铁爷爷的叫声。
　　她甜甜一笑，双手伸进冷却水里把那黑漆漆的铁翎捞了上来。“爷爷，你叫我什么？”
　　铁爷爷绾着袖子出现在门前，老脸上也带着笑：“爷爷还以为，你盯着这么块黑铁，准是姓上它了。”
　　那少女柳眉微蹙道：“爷爷！你也取笑我！那么爷爷姓铁，我也跟着爷爷姓铁好啦。”
　　铁爷爷哈哈笑了起来，走过去把这个薄玉似的孩子搂在怀里，拍着她几近透明的手背：“傻丫头，你亲身父母还活着好好的，怎么就把姓改了？”
　　“铁匠爷爷，您在家。”
　　说话的是一个文秀少年。铁爷爷一抬头，认出这人是邻家住着的年轻读书人杨承遗，脸色一正道：“铁翎丫头，你先进屋去。”杨承遗微微一笑道：“铁翎丫头？这么说小妹妹有名字了，你叫铁翎。”那少女也微微一笑，左颊上便呈现出浅浅一个梨涡。“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子钦 。”
　　“丫头，进屋去。”
　　少女耸了耸肩，便向屋里跑去了。杨承遗道：“铁匠爷爷，您让医的那匹马……它……”铁爷爷挥一挥手：“别说了。人命是命，马命也是命。再说答应人的事，还会有改口的余地么？”杨承遗笑道：“答应了别人的事，的确改口不得。您回头看看。”铁爷爷一怔，回过头去。一匹紫黑色的小马正停在铁匠铺门外，褐色的大眼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那是一匹十分漂亮的小马，但看得出不是什么纯粹血统。
　　铁爷爷的脸上露出笑来。杨承遗却敛了笑容，正色道：“有件事，您还不知道。”铁爷爷：“这么说，你急着来，就是想把这件事对我说了？”杨承遗点了点头，道：“但只怕这件事会让您为难。”铁爷爷想了想，重重吐出一个字：“说！”
　　杨承遗道：“医马的马郎中说，这匹小马，是漠北颜家家养的血青马与普通人家磨房里的母马杂交而生。血青脚程之快实属天下独绝，因而颜家最最容不得的便是这样血统混杂的畜生。此马驹自幼便饱受鞭挞摧残，加之纷繁重务，已是一匹……伤鞍之马了！”
　　铁爷爷眉心一跳：“你再说一遍！”
　　杨承遗脸色惨白：“这匹紫色小马，已无驮人载物之能！”
　　铁爷爷冷声道：“早先你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就是怕我知道了以后，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无话可说？”
　　杨承遗点了点头。铁爷爷：“你倒很会关心那孩子。”杨承遗低头叹了口气，缓缓道：“铁匠爷爷不是也一样么。”铁爷爷：“可你关心不了多久。”杨承遗一惊：“怎么？”铁爷爷叹了口气：“三天之后，你在这儿就见不到她了。”

　　“子钦，你在北边住了这么久，这一片草原从来没变过么？”少女清脆娇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那只白里泛着淡红血色的小手正牵着马。他点头，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孱弱的，甚至是纤细的手掌。那少女凑过脸来，道：“你小时候，一定受过很多苦。”他的心微微一颤。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上一点伤痕也没留下。我记得娘说过，手上没有一点伤的人，如果不是女人，就一定是世上最苦的人。”她轻轻笑着，翻看他的手，“咦——这里有条浅浅的疤。”
　　他微笑道：“看来我还不是最苦的那个。”
　　她笑弯了腰。
　　“紫影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子钦，我回去以后，会记得这儿的。”
　　这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她说完这临别赠言，被人接回南方之后，等待着铁爷爷的会是什么。

　　天还是一样的颜色。铁匠铺里出奇的安静，风吹过冷却水，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小声响。一个阴森森的白衣男人策马出现在这小小的铺子前，脸上露出一股露霜般的冷。他是玉面鸩。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玉面鸩下了马，森然向屋内行去。但他在门前站住了。
　　屋里的人，紫睛长髯，锦衣缓带，从容而坐。玉面鸩冷冷一笑：“我们终于见面了。可我没想到，铁匠铺的铁匠也能有这般雍容气度。”
　　那人笑了笑，道：“若你也死上一回，有此境界亦非难事。”
　　玉面鸩道：“不必多说了。杜箬，十三年前你在自家屋里放了一把火，侥幸逃过一劫。今天，你是不是还想放把火，把自己彻彻底底给烧了？”
　　其实连他自己也知道，此人既然能在这个小小的铁匠铺居住十三年，就绝对不会再将它付之一炬。更何况，杜箬是何等人物？但无论如何，他此行的任务必须完成。玉面鸩对自己说，即便杜箬真的再放一把火烧了自己，也决不能让他的骨灰留在这儿。
　　只听杜箬悠然道：“火这玩意，能烧了一切，却终究须得留下一堆灰尘，未免有些不干不净，十三年前能用得着，也是托了你们异域人的福。现在这情景却是万万不可再用了。”玉面鸩冷笑道：“火不可再用，水却用得么？”杜箬微微一笑，却不回答。这时屋内响起一个幽怨的声音：“你非杜箬，怎知水用不得。”
　　波地一声，桌子上的清油灯着了，淡青的火光下显现出一张女人的脸，蜡黄的，眼圈却红着。玉面鸩吃了一惊，失声道：“你！林雨苹？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女人凄然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那好极了。”幽暗的光线下，她的一身船娘装束显得黯淡而阴郁。
　　这女子，竟真的是当年那个总是红着眼圈的十七岁少女，林雨苹！“你来干什么？”玉面鸩隐隐感到她的到来是个不大好的预示。林雨苹：“我又不是扶桑花岛的人，自然不是来带走杜箬的，你可以放心。”玉面鸩冷笑道：“刚才你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林雨苹道：“我的意思是，一个会给自己放一把火的人，未必就不会给自己放水。你不妨看看，那一桶冷却水还在不在。”
　　风吹着冷却水发出的古怪声音仍然似有若无，有如鬼魅的窃窃私语。
　　玉面鸩疑心顿生，一双森森然的眼睛盯着那水桶，好比猛兽死咬住猎物一般。就听林雨苹絮絮道来：“方才这为铁爷爷说，火是万万不可再用的，那是火烧东西总也烧不干净的缘故。倘若我告诉你，有一件东西能把人烧得干干净净，连灰尘也不留下一撮，你会信么？”
　　玉面鸩道：“你说的，是这桶里的水？”
　　林雨苹点了点头：“不错。我说的，正是它。”
　　玉面鸩愣了一下，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我盯着这铁匠铺已有整整三天，这桶水，从它被一个乳臭未干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从河里打上来放在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那小女孩已经走了，这个当了十几年铁匠的辽东名士在那以后也再没出过房门！”他说着说着，忽然沉吟起来：“除非……除非是你——”
　　他的脸上火辣辣地一痛。林雨苹依然站在原地，但显然，那一记耳光是她扫上去的。她的眼圈红肿得更厉害了，就像一个哭了三天三夜的孀妇。
　　“玉面鸩，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有一件事你不得不信！”她走到桌边把灯挑亮，“你瞧瞧我这一身衣服。”玉面鸩依言看去，便吃了一惊。“你……你是从……余杭来的？”林雨苹苦笑道：“我不是从余杭来，而是在西湖上守了半年！”玉面鸩又一惊：“你……这是……为什么？”林雨苹合上了眼睛：“当然是为了救你。”玉面鸩动容：“你说的……是真话？”林雨苹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可眼下我说的话是不是真，那也没什么分别了。你应该想到，既然我这在西湖上守了半年的人此刻会站在这儿，那么另一个人自然也会在这儿。他有可能已经到了。”
　　玉面鸩道：“你说的这人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就惨白起来。忽听得杜箬不冷不热地道：“看来，该是收网的时候了。”说完却又陷入那古怪的缄默。
　　玉面鸩和林雨苹不由地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林雨苹道：“你听见他的话了吗？”玉面鸩阴恻恻地望着一语不发的杜箬，点了点头：“听见了。”林雨苹：“铁爷爷刚才说，该是收网的时候了，这话好没来由，还真教人难懂。不过，我这个做后辈的倒想不自量力，竟是要妄加揣测。”玉面鸩眉头一皱道：“你能想到什么？”林雨苹道：“先生既然说了收网，那这张网铁定是撒出去了，对么？”玉面鸩想了想，点头。林雨苹：“撒出去的网，当然是为了捕猎物，对么？”玉面鸩点了点头：“自然。”林雨苹：“这猎物既然要用网来捕，自然是个活物，对么？”玉面鸩又点了点头。林雨苹：“布下网的猎人在收网之时，必会在网的附近，对么？”玉面鸩冷冷道：“是的。”林雨苹道：“这附近看得见的活物，只有我和你，对么？”玉面鸩惨白的脸宛如罩了一层盐霜，却不再应她。
　　林雨苹苦然一笑：“我真傻。我以为你是捕蝉的螳螂，却忘了我自己也不过是猎人网里的鸟。瞧来，我这次回漠北，是大错特错。”
　　忽然里边的杜箬又叹了口气：“你们二人此行的确是大错特错。”话音落处，屋门双合。而玉面鸩和林雨苹早已被一道劲力推出了门。
　　火又莫名其妙地烧起来了，铁匠铺四周涌动着呛人的烟。玉面鸩和林雨苹退出十丈；一条火舌从窗户眼里伸了出来，黑灰色的浓烟裹着暗红色的火焰向外延伸，一转眼将两个人各自团团包住了。玉面鸩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见林雨苹的人影。四下里烟遮雾罩，早已东西不遍。他扯下一块衣摆雾住口鼻，踉跄着向后退。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呛人的浓烟的。等到烟火气逐渐稀薄，眼前空旷得很，足下立处已不是铁匠铺门外。
　　玉面鸩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但林雨苹的话让他猝然心惊。他一边咳嗽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些胡话。
　　他的咳嗽声在旷野中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铁匠铺的浓烟里，走出林雨苹清瘦的身影，眼眶依然红着。跟着浓烟里竟然又走出了另一人，粗布衫，挽着袖子，脸色凝重如铁。这人竟是丝毫未曾改装的铁爷爷！
　　林雨苹行至跟前，屈身下拜：“谢杜先生成全。”
　　铁爷爷叹道：“好一句‘杜先生’。做了十三年打铁的活计，就快连姓什么也忘了。”林雨苹抬起脸。那张脸上已全是泪水。“杜先生，以你的学问和才识，要将啊置于死地本十分容易。可你……却愿意帮我救他……我林雨苹一定会记着你的恩！”
　　铁爷爷摇了摇头：“你不必谢我。这个人我可曾真正救下，还难说。”
　　林雨苹道：“先生的意思是……”铁爷爷向滚滚浓烟望了一眼，道：“这‘胭脂雪’放进油灯里点着了，烟大火小，用来熏走人本来合适。只不过，等到浓烟散尽，这铁匠铺还会是铁匠铺么？”林雨苹叹道：“只怕又是一片废墟了。”铁爷爷点了点头：“正视。你要救下的人，不是常对人说一句话么？”林雨苹微笑道：“嗯，他常对人说，他的血沾到的地方，必成废墟。我总觉得，这是句疯话。”铁爷爷道：“只怕这话不会是疯话。血落之处，必成废墟，换言之，既成废墟之所，其血必落。”林雨苹吃了一惊：“先生——”铁爷爷道：“莫说了。你速去为上。”
　　林雨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杜先生，你的弟子……四奶奶她……”铁爷爷望着浓烟苦然一笑：“你告诉她，她的师傅已和铁匠铺里那个蛊人一起烧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