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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 ...

  •   翃鸢最早见血是在马背上。与他从小为伴的那匹小马驹被狼咬伤了小腿,而伏在马背上的他咬伤了一头灰狼。牧马人往他的伤口上敷着止血药时,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那种令人兴奋不已的骄傲感。第一次见识杀人也是在马背上。在一次与马贼的搏斗中,有几个牧马人死去了。他有幸活了下来。人们在事情平息后发现他时,他蜷起小小的身躯趴在马背上昏睡着,全身处在一股顽石土垒般的警惕中,双手在不停地滴血。后来他的小马驹死了,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于饥饿。自那以后,他的日子随着身上伤处的增加丰富了起来。他咬过狼,和天上的老鹰较量过,从马贼的腰带下面拿过佩刀和匕首,当然也面临过死亡。也是在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的身后一直藏着一双眼睛。潜移默化中,他和这双眼睛是有了些默契的。那一年,他七岁。
      翃鸢就是在那时得到了自己的“名字”的。一直在他背后默默看护着他的那个人叫邱纲。从打扮上看得出,他并不来自中原。他来自异域。
      异军屠城的消息在不久之后传来。在许多人眼里,那都是一场极可怕的屠杀。当时的情景可以说得上惨绝人寰。每一个目击者在事隔多年后犹余悸在心。当年的叶素芊十六岁,已跟了辽东名士杜箬七八年,也算是半个大人了。可在她眼里,此事仍然是一道疤。
      但竟没有人能懂那个叫翃鸢的男孩子在想什么。
      事发当天,有人看见他跟着一个衣着怪异的中年男人,逆着他人遁逃的方向,朝那屠杀进行的场所走去了。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便是刚刚离开了师傅的家,并遣送走了两位年幼师妹的叶素芊。
      但没有任何目击者知道,就在那天,这对奇怪男女背对着一个沉默着的男孩进行着怎样的对话,他们进城后又发生了什么。不过最后的结果是,中年人带着男孩去了鲜为人知的异域;之前还一脸敌意的妙龄女子成为了中年男人的第四个妻子。
      翃鸢去的地方其实并不在异域,而是一片茂密葳蕤的林子里。
      秘宫处在忍者林内极其隐蔽的地方。与林中的阴翳不同,秘宫的练功场上的天是很明朗很清净的蓝色。初到那天,练功场上站满了孩子,年纪和身量都有些参差。翃鸢就站在他们中间一个不醒目的角落,绑着草履,缠着白巾,只感到周围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他周围的这些年少男女,大到十来岁年纪,小到与他一般只有六七岁光景,却都齐齐地停着胸脯。
      他明显地感到,在他们眼里,他是个异类。
      站在他左边的男孩比他略高一些,年纪也大约长着几岁,脸色苍白,目光冰冷冰冷的,刀子一样割着人。翃鸢漠视着周围的一切。不过他并不知道,他此时几乎是淡漠的眼色似乎比那男孩的冰冷更有威力。两种不同的目光碰到一起,轻轻对峙了一会。那男孩先开口道:“你是中土汉人么?”翃鸢眸光淡淡一扫,算是默认。男孩的眼神里便有了些轻飘飘的东西,接着问:“邱纲带你来的?”翃鸢冷冷地看着他,却不答。
      “不要理他!他是这里大将军的侄子,叫玉面鸩,见了生人最喜欢这样。”有人站在翃鸢身后说话。那是另一个穿青袍的男孩,八九岁大,青中泛白的脸上本来挂着懒散的笑容,这时却被轻轻拗过来的一张恋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吓了一跳。
      “知道了。”翃鸢答应他。
      身后那男孩意犹未尽:“喂,我叫鹔鹴,你呢?”
      “你的话太多了。”玉面鸩冷冷地看着他们。
      就听站在练功场高处的黑衣掌门人冷声道:“你们现在所立之处,便是我异域第一大派——忍者林秘宫所在之地。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活着离开了这里,那么这个人凭着的,必是他身上的忍者符!你们既然到了这儿,就已别无选择!——好了,都听着,忍者林秘宫分为生、老、病、死四间,每一间又以男女分赤白二厅。要走进哪一间,这是你们唯一可以选择的。现在,我数五个数,想清楚的便站出来。”
      接着,与众多人一样,那个鹔鹴进的是生之间。少女们则多会选择老之间。走进死之间的少许人里,有那个冷冰冰的男孩玉面鸩。
      翃鸢很清楚生老病死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更为显然的是,只会有两个人与他同行。
      ——十二岁的异域贵族少年,紫鹭。
      ——十七岁,一直红着眼圈,显得与忍者林很格格不入的弱女子,林雨苹。她是进入病之间的第一个女子。
      在病之间的日子,所受的辛苦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难熬。十数日下来,他的身上不过新添了□□处伤。同宿的紫鹭正在为他敷着药,一边不住地问“你不痛吗?”一类的话。事实上,他仿佛生来不知“疼痛”为何物。轻轻摇了摇头,换来紫鹭诧异的眼光。
      “你天生是个忍者哎!”那时他很肯定地说。
      翃鸢乘机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双足着地时已到了门口,淡淡的道:“以后不必再给我敷药了。”
      紫鹭一怔:“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练功场。”才要飞身跃出,不料门却已被紫鹭堵上了。“不可以这样——小东西,你刚七岁,难道想在身上留下疤么?”翃鸢一笑。于他而言,每一个伤疤都是他的骄傲!他忽然皱起眉头,愤然道:“不要叫我‘小东西’。”紫鹭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只有七岁的小鬼,平日见他冷淡,这三个字居然可以激怒他?翃鸢将脑袋抬得更高,那双乌溜溜的墨色眼珠闪着些儿不屈不挠而又不卑不亢的光芒。就他的骑术而言,他早就不是“小东西”了!
      紫鹭笑道:“好吧。——紫鹭,你呢?”
      “翃鸢。”
      紫鹭又笑了,点点头:“是个好名字。没准儿有一天,你真能飞起来。行了,别挺着了。不敷药,伤口化了脓,再恶化下去,你会病倒!”
      翃鸢倔强地样着头,决心誓死不投降。但紫鹭的一双手抓住了他,把他反按在了床板上。“我知道你力气很大,但我毕竟比你多活了几年吧。想要赢我吗?那得让自己先有一个强壮些的身子才成。倘使你的伤口不敷药,有可能连累自己在床上躺三个月,这样你永远也赢不了,懂吗?”翃鸢任由他摆弄了半天。他感到自己真的无法反抗。
      “你不该一直不说话。”紫鹭意犹未尽地数落道,“你周围站着的人里,当真没有朋友可交么?”
      翃鸢盯住他瘦长苍白的脸,淡然道:“你说这话,不像个忍者。”
      紫鹭无可奈何地笑了,深明这小鬼的不可救药。忍者?那算是干什么的?他可不稀罕。自古以来,异域的男人一旦和这两个字拉上关系,十有八九要不得善终。无奈何,他的父亲希望唯一的儿子成为这样的男人来继承爵位。“我父亲一定会喜欢你,因为你才像是他的儿子。”他最后苦笑道。
      接下来的时日,翃鸢已数不清自己新增多少大大小小的伤,但依然感觉不到疼痛。每天使着比他还高一头的铁棍,他的肩膀有些酸,不过手心磨出的血泡已占去他大多的注意力。
      白厅里的生活,当真无味可品。
      他唯一的乐趣——假如这可以算是种乐趣——便是在一连串的训练与对击中“积攒”着身上的小伤口。这些小伤口无法带给他痛觉,却能让他产生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如果受伤也可以算是一种“成就”。白天他这样打发,到了晚上,便枕着自己的双手,一声不吭地享受身边那个贵族的唠叨。——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禁要大胆地猜测,那人是否已成功地晋级为一个“唠叨的男人”。
      紫鹭的话匣子是无底洞,为此他受到了一个七岁小鬼不知多少次的指责。但他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仍然很高兴:他何必要“像”一个忍者?只要这个一心想赢他的小东西像就足够了。他在忍者林学习做的事,并不是他喜欢做的。
      “你从中土来,知道一个叫杜箬的人么?”提起那名字时,紫鹭总是一副敬畏和向往的神情。
      翃鸢点了点头。
      紫鹭的眼里闪着异样的激动:“你真的知道?”
      翃鸢又点了点头。
      紫鹭微微一笑,坐倚在墙角,两眼望着房上的椽,轻声道:“我在异域,就已听说他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前些日子,我们的军队……杀了很多人,没有被杀的人当中也有很多都逃了,可他,没有背弃他的故土,一个人留了下来。有个军人告诉我,我的父亲曾试图带回他……”
      翃鸢冷冷地插嘴道:“可没等找到他,他已在自己的屋子里放了把火,他居住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废墟。那一把火烧了并不很久,但很彻底,一片瓦也没有留下。”
      紫鹭吃了一惊:“你也听过这个故事?”
      翃鸢道:“不是听过,而是亲眼见到了。”
      紫鹭睁大眼睛道:“这么说,我听到的事,都是真的?”
      翃鸢默默点了点头。
      紫鹭叹了口气:“我觉得,杜箬他……很了不起。我父亲真的不该……不该那么做……”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翃鸢的小肩膀,“那些被无辜杀死的人——”
      他清瘦而苍白的脸上淌下泪来。沉默了一会,他松了手,重新坐回去,毅然道:“翃鸢,你信么?有一天,我要让异域的军人永远不再踏入中原半步,让我们异域所有的孩子不再成为忍者林的傀儡……你信么?你信么?”
      当年紫鹭那信誓旦旦的样子翃鸢至今没有忘记。从那时起,他似乎已隐隐认识到,紫鹭,真的不属于忍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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