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十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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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着冷却水的容器中，被小石子打乱的水面终于平静下来，渐渐清晰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皎洁的影子。天空也映在水中，成为她身后淡淡的蓝色背景。随着鸿雁的飒飒叫声响起，她抬起了头。她看向雁群的黑眸子仿佛也是蓝莹莹的，就像倒映在湖水中的天空。十三年前的那场可怕的屠城显然没在她的心里留下任何印象，因为那时，她刚刚在远离辽东的那个江南小镇出世。
铁爷爷的打铁锤子一声一声清脆地响着。他忽然停下手，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纯净美丽的孩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丫头，你猜，这一次爷爷会打出个什么来？”
“我猜，是羽毛。”少女睁着一对孩子气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回答。
“铁打的羽毛？”铁爷爷笑了笑，“好主意。”
少女也抿着嘴笑了，一双末梢微微上扬的柳眉蝴蝶触须似的弯了一下。她站在一边默默地看了会，忽然问道：“铁爷爷，这块黑铁也是十三年前从辽东的战场上带回来的么？”铁爷爷点了点头：“没准儿，还是异军用过的。”那少女迟疑了一下：“那……当年异军屠城，所有的人都被杀了么？”铁爷爷一下子愣住了。过了一会，他手中的打铁锤子再次砰然落下，重重地敲打在那块未成形的黑铁上。
“丫头，你真的想听？”那一双慈目温柔地落在少女身上，眼神里有着担心，“你不会害怕？”
少女轻轻皱了下眉，道：“铁爷爷，自从那天听到你说起十三年前在辽东异军屠城的事，我总觉得，我心里有句话，可是又没办法说出来，只好一直憋着。”
“哈哈哈……”铁爷爷笑起来，“丫头，你听爷爷说：这人心，它就是一盏灯。你说你心里憋着一句话说不出，那就是灯点上了。虽说眼下这一盏灯上的火苗还小，可迟早有一天，它能照亮你头顶上这片天。丫头，爷爷知道，你生在南方，这北边不会是你能久留的地方。你回去以后，也得记住爷爷的话。”
少女似懂非懂地看着铁爷爷。在她小小的心灵之中，自然不会明白，异军压境的辽东是个什么世界。
但凡是经历过那一场劫难的人就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的屈辱。叶素芊就是其中的一个。清晨对镜而坐，在她眼前的仿佛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自己。每到这时，她便狠狠地闭上眼睛。回忆好像潮水般涌来，搅乱了她的心。
“你们疯了！那是异军屠城的方向！”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叫声。
“不，我们没疯。”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今犹在耳，“可你疯了。既然每个人都向城外逃去，你又为什么留下？”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那中年男子深沉一笑：“辽东名士杜箬的女弟子难道连这也想不明白？告诉我，你师傅呢？”
“我并没有找到他。”叶素芊红着眼眶回答，突然吃了一惊，“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她看着中年男子服饰装束，没有任何发现。也就是在那时，她第一眼见到了那个很特别的男孩，黄黄瘦瘦的，一张很漂亮却有些漠然的脸，以及那双黑得像乌煤，泛着漆光，好像释放着什么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
“翃鸢。”男孩淡淡回答。
叶素芊睁大眼睛：“这就是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在她印象之中，那一直是个话不太多的孩子。但，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一只搭上她肩头的大手带回了她那脱离了躯壳而浸淫在回忆中的魂。叶素芊抬起脸，对丈夫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丈夫的脸，仿佛还停留在十三年前；这时她很清醒地看到镜子里自己那经历了十三年恩怨情仇的脸孔。
“拿开你的手，不要碰我！”一腔怒火莫名地烧了起来。
丈夫沉沉地笑了，就像十三年前一样。
——“知道么，你做了一件蠢事，那就是问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叶素芊吃惊地望着那个男孩。男孩的眼睛乌溜溜的，在周围危险的事物上缓缓地转动。“他们已到了。”他对中年男子说道，像在询问着什么。
叶素芊咬了下唇，向中年男子瞪了一眼：“这个孩子，他几岁？”
中年男子一笑：“这你该问他自己。”“难道你想带着一个孩子去赴死？”“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死？”中年男子的笑容愈加让她感到可恨。
眼前这张可恨的笑脸越来越近，渐渐化成了丈夫的脸。
“拿开！”她再次哑声低吼道。
盛着梳头油的小瓶被打翻在地上，玉器粉碎的清响声里是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冶艳之香，吸引而来的则是四五个惊慌失措的使女。“四奶奶，您有什么吩咐么？”“爷今天在这儿，四奶奶生气可是因为奴婢们服侍不周？”“莫非是这头油的香味儿不合四奶奶的心意？”……
“好了。”叶素芊的声音低沉，“全都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原本就不很明亮的寝室像是被暗影吞噬撕咬一般，绣着大朵扶桑花的罗帐，珠翠镶嵌的妆奁台，八角盘花的铜镜这时都显露出一分阴鸷的狰狞。叶素芊将脸转回镜前。十三年来，这张脸就好比被暗影吞噬撕咬的寝室：澈亮的眼，柔软红润的唇瓣，纯真无邪的表情，少女时代的一切在这十三年中逝去了。她像所有平凡的女子一样，最终成为一个悲哀。即使将全部的愤怒和哀怨向丈夫——这个令她记住世上最丑恶的一面的男人倾泄，也不过是为这个既成的悲哀做最后的哀悼罢了。
叶素芊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说吧，翃鸢在哪儿？”
丈夫轻描淡写地回答她：“自然是在扶桑花岛。”
“你撒谎。这时候，他早就不该在那儿了。”轻易地戳穿丈夫一个谎言，她的眉不禁高高挑了起来，“如果我没说错，三年前他就离开扶桑花岛了，对么？”
丈夫冷冷一笑：“但他不会回来。”
叶素芊对着镜子，笑得有些妩媚：“你也并不想让他回来。十三年前你亲手把他送去了忍者林，六年前你又亲手把他接回中土，送他上了扶桑花岛的门槛。可你，一直没能当上他的主子；时至今日，他既然对你直呼其名，心里自然也没有你这个主子。这样的一个人，即便回来了，你会想留下他么？”
丈夫铁青了脸：“你能对我说这样的话，是肯定我会留下你了！”
“不是留我，是留我的嘴。”叶素芊笑容一敛，“有一件事，你还得留下我这张讨厌的嘴来告诉你。”可是我就一定要告诉你么？她在心里说。
叶素芊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这么用满心怨气填塞每一个与丈夫共度的日子时，她惦记着的那个已长成少年的男孩，正坐在西湖画舫中即将开始执行他的新任务。
一张两寸见方的白纸在少年的手心里缓缓打开，纸上画着个醒目的大红叉，红叉底下写着两个小楷黑字——丁辰。画红叉的朱砂颜色鲜明，如同未干，似乎是正在向下滴着的血。同在画舫中的还有一个白衣男人。他衣衫的白色是那种森然的白，与少年的一身海绿交映，映衬着画舫中淡淡的幽暗。
一个同样森森然的声音从白衣男人的嘴里发出：“我可以看看你手里那张纸么，翃鸢？”少年挑起刀裁似的浓眉，微微一哂：“你说呢？”他手心一合，小小的白纸对折了起来，刚好藏在他的手里。白衣男人：“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能。”少年乌漆漆的眼珠子里闪着几分傲慢的光，不冷不热地道：“你也大可以直接命令我说，你要看。”
两双眼睛在泻入画舫的湖光中对视着。白森森的衣袖微动，紧跟着，绿影如电光。一道暗红的血线从白袖里流出。男人的脸迅速抽动了一下：“很好！可我不明白你这把从没使过的刀此刻为什么不在鞘里。”
叫做翃鸢的少年笑容里带着少许讥诮：“它是在告诉你，自己还没开过锋。你本该知道，挂在我身上的刀是永远不会有开锋的一天的。”
“是么？那你也别忘了，我玉面鸩的血沾过的地方，必成废墟！”
船轻轻地靠了岸。白森森的影子从淡淡的幽暗中迅速移开了。翃鸢一头从画舫里钻出来，一个箭步上了岸。他的望着玉面鸩远去背影的脸上挂着微笑，这微笑是骄傲的，也是冷漠的。他对自己说，这个人早在十多年前就不该在这世上活了。
“客官，要渡船么？”一个船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翃鸢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朝着画舫的方向随手一丢。精致得仿佛是这西湖一景的画舫在游人惊惶的唏嘘声里纸船似的烧起来了。那船娘倒是不慌不忙，伸手拉了下箍在头上的斗笠，笑道：“请上船吧。”从斗笠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近三十的女人的脸。
小渡船在碧青如玉的湖心摇摆着。翃鸢站在船头一动不动；船娘在船尾依旧不慌不忙地撑着竹篙，时不时回头看对面的“客人”一眼。
翃鸢忽然道：“船到江心了？”
船娘露出一个笑脸：“我着小船颠得紧，客官怕是晕糊涂了吧？这西湖上的船，又岂能在江心上？”
翃鸢冷笑道：“你的船到了西湖上和到了江心上也没什么分别，到最后都只有一个结局，那便是漏水。”
船娘笑容不减，只是脸色苍白了些：“那客官可带着补漏的鱼胶？”她的脸不禁向翃鸢点漆一样的眼睛探去。翃鸢看着她如此，想了想，道：“如果……在我此行完结之后，他，还能活着……或许我可以等这几个月。”
那船娘咬唇道：“那等到这几个月以后，你还是——”
翃鸢语气坚定：“用鱼胶补上了的漏船，到了江心也还是会漏水。好了，该靠岸了。”
船娘先是眼睛一红，这时吃了一惊：“什么该靠岸了？这分明四下里都是水……你——”话音未落她便感到脚下的船晃了一下，跟着连船带人整个儿翻了下去。
岸边，碧绿的湖水打着大漩涡。船娘湿淋淋的头首先浮了上来，她的斗笠在不远处飘着。她的那条翻过来的船上平放着两具尸体，看装束显然是以弄潮劫船为生的水寇。四下里没有翃鸢的影子。她的眼泪终于溢出来。湖面上响起她的喊声：“翃鸢！你难道真的不能放过他么？”
翃鸢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三年来发生过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十三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