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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伤逝 ...

  •   已是三更天了。异域的北疆要塞寒洲,那高约六丈四尺的城楼上只还亮着一盏孤灯。风呼呼地卷过招展的大旗,像刀子一样刻蚀着城头上冰冷而坚硬的每一块砖,不时发出妖魅般的嚣声。
      一连数日的不眠不寐之下,龙行怎么也没想到,困顿难耐的自己在这个难得的空暇之夜反倒睡不着了。提了巡灯披了军氅出来,孤零零站在城墙头,一时间竟记不起这是他驻守寒洲要塞以来的第几个不眠之夜了。巡灯微茫的光只够他看到眼前三四步远的路,城楼下的一切在他的眼里好比一片望不到底深渊。
      一个月前,噩耗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过来的。
      “邱侯三夫人,沈氏吟悠,宿疾不愈,是年病故。”
      死亡,算不算是一个人的解脱?倘若是,十几年前他就不在人世了,也不会到今天还守在这边塞苦寒之地。
      死亡当然不能算是解脱。即使那是一个人痛苦的中止,同时也必定是另一些人新的痛苦的开端。比如远在王城深宅里的那个孩子——当年见到还是一手抱得下的小女婴,眼下该有十来岁光景了——再比如……
      不,早就没有说痛苦的资格了。龙行至今想起那段过往,仍然有辛酸,仍然含恨,但是那么远,远得几乎要陌生了。
      沈氏吟悠……沈氏吟悠……
      吟悠,为什么偏偏就姓沈呢?
      记忆里的她,恬静如斯,何曾显露过飞峰神族轻灵好动的体质?
      然而,就在他不慎堕马那一天,在场的许多人的的确确看到了那袭缥缈白衣,印证了多年来“飞天仙女”的传说。
      沈氏吟悠……沈氏吟悠……
      吟悠!
      用力抓攫着落在城墙上的夜霜,龙行的手冻得几乎痉挛了,清俊而苍白的脸却裂开一个笑容。
      “你哭了?”空荡的城头,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出,平淡空茫中透着微漠的悲哀。龙行蓦地回头,看到黑暗中有一团模糊的浅红色火光慢慢移近。人影在红光中渐渐清晰了轮廓,是个披着石青缂丝大毛斗篷的女子。
      女子步履蹒跚,走到近前时举起手上的白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叹道:“唉,你不该哭啊,龙行督卫。”说着,将一只托着鲛帕的纤纤素手递过来。
      龙行微微一怔,也举起巡灯照着来人,失声:“宝瓶?你在这儿干什么?”
      女子漠然一笑:“龙行督卫,你是不是应该先问,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手中的巡灯不觉下移,照出石青斗篷下半演着的一双畸残变形的腿脚。龙行眉心猛地一跳:“谁干的?”
      女子深深吸入一口城头上干冷的空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不必再提了。”
      “不,宝瓶你告诉我——”龙行握紧了巡灯提把,英俊的脸因痛苦而抽搐起来,“是不是……我连累你了?”
      宝瓶摇了摇头:“不是的,龙行督卫。你该知道,我做一切都只会为了三夫人一个人。即使早知道有今天,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唉,三夫人,三夫人……”龙行睨眼向巡灯里那片白茫茫的光,喃喃的低叹起来。宝瓶丢下白灯笼,伸手扶了下他的肩膀,道:“怎么,我不后悔的事,龙行督卫你反倒后悔了吗?”龙行身形一震,脱口便要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然而一念陡转之下,却低了头不曾作声。
      “好啊,看来你真的是后悔了。”宝瓶的脸色顿然阴下来,冷声道,“你这样,我看你明儿死了拿什么脸去见她!”
      龙行苦然一笑,也不辩解。的确,他是后悔了。当初,实在不该把她们母女丢在那座牢笼似的府邸,就这么跑到寒洲要塞来的。再追溯下去,他甚至不该让吟悠就那样成了邱侯三夫人。自从那天,她云髻高挽悄然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他再没骑过马,甚至后来随军前往北疆时也没有。这些年,一旦看到有人堕马的情景,心底便不自禁地一阵阵抽痛。北上临行前见到她的时候,还自信满满说不会后悔,要一条道走到黑的。然而……
      吟悠终于是死了。他心里的壁垒就这么轻易被层层瓦解掉。
      石青斗篷下,宝瓶的脸上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托着帕子的手蓦地攥紧,半截沁凉的匕刃从鲛绡之中滑脱而出,随即倏地化作一道青紫色的寒光没入半旧的军氅内!
      噗——
      红褐色的血在涌出的一瞬便在半旧军氅的破口处结成了痂。
      那个瞬间,龙行却只是轻轻蹙了下眉,看着宝瓶的目光里甚至找不到一丝怨恨或者疑惑。
      “哈哈,哈哈……”宝瓶松开手,发狂似的冷笑起来,沾染了血渍的鲛帕扭曲着无声地落在了她那双畸残的脚上。
      “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三夫人的了!我十岁被卖到侯爷府,前前后后跟了多少主子,可就只有她把我当人!要不然,你以为我冒死安排你们相见是为了什么?跟府里那些暗人一样,为了他几个臭钱么!我连自己的腿脚都可以不要,会要他那几个臭钱么!哈哈,哈哈……”宝瓶踉跄着后退一步,嘲笑般地看着被自己使劲推到城墙上的龙行,笑声到了最后,却成了哽咽,“可是,你竟然后悔!你们异域人……果然都不是人!你知道她……她说了什么话之后,才闭的眼么?你怎么会知道?你大概……根本就不想知道了吧?你只会想着怎么离开这鬼地方去过你的好日子,是不是?龙行督卫,哈哈,龙行督卫,你这样,怎么还配活着?就让我送你去见她吧!”
      龙行淡淡地冲她笑了,没有说话。
      也只有吟悠,才配得上有这样的女侍吧?
      倘若那把暗藏的匕首真的要了他的命,对他也许倒是件好事了。龙行叹了口气,微一运息,插入军氅的锋利小匕首咄一声弹射而出,倒扎下来,没入脚下的城墙砖两寸有余。

      邱侯府邸正厅的灵堂上悠闲坐着个中年男子,一把小刀正抵住他光着的膝盖,似在寻找合适的下刀处。握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年轻娇美的脸上有一双灵黠的眼,握刀的手洁白如玉,却是说不出的镇定。
      “你最好别乱动。”少妇刀尖轻点着中年男子膝上微泛暗青的表皮,有些威胁地道,“否则,你这条腿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
      中年男子有些玩味地望着她手里明亮跳脱的刀刃,故作诧异道:“这世上,几时有了邱四奶奶叶素芊解不了的毒物?”
      叶素芊冷笑一声,刀尖一挑,先放出了一条细细的紫黑色血线。
      “这话,你还是等见到龙行督卫之后再说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意,却依然不冷不热地道:“你笃定我会那么做?”
      叶素芊冷笑道:“你怎么做,我没有意见,那本来就不和我相干。不过……”她话锋一转,眼里忽然有了狡黠的光芒,“你能笃定,宝瓶那丫头的手握起刀来,可以跟我一般的稳么?”
      “我不知道。”男子忽地皱起眉,神色间有了些须不定,“但毕竟,她学了那么久。”
      叶素芊玉腕偏转,刀尖又准确挑开了几条细若蚊足的血线。
      “握刀和捅人是可以学的。但……总有些东西不是人人都学得了。以宝瓶的资质,恐怕事情未必会如你所愿。”
      中年男子沉吟道:“难道让宝瓶去,也带不回他么?”
      叶素芊浅然一笑:“我猜,此次的使命,宝瓶只能完成一半了。可是有一件事,我有点不明白。”
      中年男子:“哪一件事?”
      “你,怎么敢下那样一步恶棋呢?用自己的女儿来威胁别人,哈哈,多可笑。虽说眼下看来这步棋是奏效了,只是……”她看准地方,刀尖忽然直扎下去,痛得那膝盖的主人几乎从太师椅上跳起来,硬如磐石的膝盖上登时有一道紫血缓缓溢出,“你怎么敢……在三夫人的眼皮底下放肆呢?当着她的面,裸膝赤足,算计她女儿,还想要她故人的身家性命?”
      叶素芊说着笑着,眼光落在灵堂正中的牌位上。
      ——沈氏吟悠。
      “低头!不许看。”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忽地低声喝斥。
      叶素芊修眉微挑,手中的小刀白刃急转,竟将中年男子膝上的一小块皮肉旋了下来,惹他龇牙眦目。她仰头,哑声一字一字道:“你没有权利命令我,邱纲。我不是她。”说毕冲着他谲然一笑,刀尖再次深入旋去皮肉的地方,开始剔除里面被毒素侵蚀的腐肉。
      邱纲线条硬朗的面孔紧绷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告诉我,在你看来,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叶素芊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说!”痛到极处,邱纲连眼睛也闭了起来,重重地吐出一字。
      叶素芊忍住笑,又朝灵堂正中那孤零零的牌位望去,语气听着不知是调侃还是叹息:“如果你想问的是我的意思,那么,我觉得她是——”小刀迅捷地划过膝盖,“一个女人。”
      她当然不会去想着管别人的闲事。但他……心里其实是介意的吧?
      沈吟悠,那个恬静优雅的中土女子,她只真正见过一面。那是在初进府邸的时候,当天,前三位夫人都在。虽不过是轻轻的一瞥,她仍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不平凡的身份地位。举手投足间的沉敛庄重那般的淡而现成,然而几近透明的脸色分明呈现出内里血气亏损的气象。那时便隐隐猜测到发生了什么的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得意,又有些羡慕的。
      沈三夫人辞世那天,她在那个恬静女子的房门外站了很久,心下揣测着那样的女子到了人之将死是否也会有怨恨。其实,论起怨恨来,沈吟悠是比她更有权利的。同样身在这囹圄深宅,她叶素芊做的每件事毕竟都有代价,而沈吟悠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还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女孩儿。
      唉,那个据说一出生便是促狭鬼模样的小丫头,而今恐怕在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

      “沈,沈,你要是想哭,就别忍着了。”
      谁也没想到,沈三夫人生前久居的那间寝室竟也被人布置成了一座小小灵堂。比起正厅的空敞冷寂,此处倒是别具宁谧安详的气氛。没有袅袅香烟,也没有烧纸的火盆,更没有呼天抢地的哭丧声。有的,不过是一名素衫少女轻若蚊蝇的抽咽。
      “沈,你说话啊……”素衫少女盘坐灵下,羸弱的身子随着抽咽声一颤一颤。在她身前立着个遍着蓝色冰绡的小身影,平静而轻盈,如同海上升起的一枚水泡。
      “残,还记得去年我说要带着你和娘一起离开吗?”在牌位前小心放好了最后一朵扎好的淡蓝色绢花,半天没有说话的蓝衣女孩定定地开口。
      素衫少女——玉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用帕子掩着小口抽泣起来。
      蓝衣女孩轻轻趴在灵台上,小声道:“早知道……去年就该带着你们走的……那样的话,可能娘不会就这么不要我了。”
      “沈——”玉残小声啜泣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哭啊?”三姨死了快两个月了!可是,为什么沈一直都没哭过?纵是她,两个月来眼泪也从未间断。沈这样憋在心里不哭,真的没事吗?
      玉残想着想着,眼泪已流到了被一袭素衫遮掩住的废足上。
      是的,纵使是庶出,按名分她也算是府上的长女。然而,右足的天生残疾断送了她的一切。她的母亲平日里安分守己忍气吞声地活着,不过是要换来她一生的太平。她虽懦弱,心里也相当明白,在这偌大一个府邸中,除了三姨母女,没有人真正瞧得起她这个“大小姐”。去年,沈忽然说要带她离开这里,她吓了一跳。离开这里,她的这双脚……可能吗?
      “不用担心的,残。娘告诉我说,再等三四年,我就可以离开的。到时候,我带着你一起走。”那时沈是那么说的。
      她失笑,然而心里仍止不住怦怦然了。可是,怎么走呢?
      那时沈伸长脖子弯下腰面对她,促狭的小脸表情神秘兮兮,衣衫领口的蓝绡中露出一截雪白粉嫩的小颈。
      “用飞的……你信不信?”
      好天真的样子……然而,玉残此刻已半点笑不出来了。
      她不明白这些年三姨为什么会病,现在又为什么会死。只是记得,三姨临终前对沈说了什么,之后,沈一直都没有哭过。也许,沈是一出生就比她坚强的孩子。但她心底仍期盼着沈能哭出来,那样,她在这个健康美丽的女孩面前就不会感到太自卑。十多年了,玉残是隐隐知道自己母亲在三姨面前的那种自卑自弃的。沈像三姨,即使性子不同,却是一样孑然而坦率活着;三姨死了,沈还是活着。
      “对了,残,宝瓶姑姑……不见了么?”沈忽然开口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玉残摇头道:“我不清楚。”想了想,又道,“不过,真的很久没见到她了……自从三——”话音末尾,又化为阵阵抽泣。蓝衣女孩蓦然转身飞奔出去,转瞬间丢下一点轻巧的背影。。
      “不要怕,我只是去找一件衣服来穿。”没等玉残被这番举动惊得瞠目结舌,蓝衣女孩已边系着素服的扣子边走回来。待一身孝衣整理完毕,她有些叹息地自顾着。母亲过世了,儿女当披麻带孝,这个道理她懂。然而娘分明交代过,让她把一些事的始终认真仔细地想过一回,再自己决定要不要穿那身衣服。虽然娘没有明说,但那番苦意,在她小小的心里,依稀是明白的。那个人……到底算不算是她的父亲,又算不算是玉残的父亲呢?娘死后他没有来看过她们,而她也根本不想被他看。她不喜欢他。然而宝瓶姑姑之前常常说,纵使她不喜欢,有的事也已经不会变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她母亲的意思,她早就该一声不响地离开这里。可现在的她……长得足够大了么?真的能像当初对残说的那样,能够飞出这笼子去么?
      不,她对这里似乎还有一些不舍,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明白。
      “……孩子,答应娘,如果有一天,娘不能再照顾你了,就立刻离开这儿,绝对不可滞留!答应娘……答应娘……答应娘……”
      这一次,没有听娘的话,真的没关系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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