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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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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世,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二十年前女婴的一声啼泣,伴随了昔日蔚然深秀的飞峰的最终崩塌。族里死了很多人,其余的也都四散了。那时她的母亲刚为她剪了脐带,,裹在襁褓里交到她父亲手上,一陨断石砸将过来卡在石室中央,给夫妇母女之间来了个天人永隔。父亲在百般混乱里抱她下了飞峰,父女二人混迹寻常人群之中一晃便是十几年。那十几年,总算还是安然的。
低头望俩望怀中娇憨白净的孩儿,她轻轻叹息一声。这孩子的出生,究竟幸与不幸?
女儿睡得很香也很沉,一双娇嫩的眼皮轻轻盖住了那对像她的眸子,粉红的小唇抿住了,微翘的鼻尖随着呼吸一动一动。这副睡态,活脱脱一个小促狭鬼投胎呀!
她把婴儿小心放回摇篮,直起头颈望一眼镜台前自己的影。
脸色苍白了些,人似也消瘦了一圈,颧骨因此略略高上去。幸而还是好看的。
她不由地松口气,安心在摇篮边坐好。
女儿的摇篮是置在窗边的,此刻日光穿透薄薄的素纱窗,样子有些神圣又有些冷清。她推着摇篮,手上五个葱管似的指甲也是苍白的,显出她的病态。女婴粉红的小脸愈是可人,就愈显得做母亲的容态疲乏手足无力似的。她静静地望着健康的女儿,笑容苍凉而美丽。她,不过是才双十年华的少妇呢!生下一个孩子,怎么就同元气衰竭了一般?事实上,女儿是她的福星。因为怀了孩子,那人不曾再拿她当做供血养生的牲畜,这十多个月她总算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或许,是把生命之力全副倾注给了由腹中坠落人间的那一点血肉?
这个想法在心中升起时,她似乎也满意了。为什么不呢?她身上的血,与其总是拿去豢养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生命,为什么不留给她自己孕育的另一个呢?“这一个”是如此讨她厌恶,可“另一个”却是那么美好的……
她想到这儿,几乎要掉下泪来了,心下又是欣然又是忧惧又是悲叹。
“三夫人。”贴身的女侍低唤她一声。她出着神,没搭理。
“沈三夫人!”女侍略放开声音叫道。
她警醒过来,点了点头,道:“宝瓶,你让他进来吧."
宝瓶听了,拉起群摆转身便跑像门外。过了一会,领进一个二十六七岁军官穿戴的年轻人。她麻木地抬起眼睑,一言不发。宝瓶道:“夫人,奴婢出去烧水煮茶。”说着叹了一声,出去时轻轻把门虚掩上了。
屋里只剩了两个人,气氛有一些紧张。
“二小姐的病已见愈啦。”犹豫了好一会,他低低的道,好像这是如今他能想到的唯一话题了。她默默地点了头,终于还是很悠长地“嗯”了一声。跟着,谁也再找不出第二句话来说。
“哎呀!你们要急死我!”宝瓶忽地破门进来,手上倒当真捧了一个茶盘,盘中的小紫砂壶的嘴里微微飘出些热的白气。宝瓶将茶盘撂下,轻轻一跺脚道:“左等右盼,只得了这么一个侯爷午睡的空儿,您二位再这么耗时辰,往后可再也见不着啦!”
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她脸上微笑着道:“难为你这孩子留心了。只是,往后本没有再见这一回事。”说这话时,面颜还是苍白,神情里却有了泰然。
宝瓶和那男子都怔了一怔,随后一个摇着头叹息着又出去了。另一个则愈加言行踟躇起来。
“我听说,”她略犹疑了一下,道,“他派你去北疆戍边?”
他点头道:“不错。后日出发。”
“你是自己愿意去吗?”她美丽得优雅的眼眸凝望过来,弄得他心头不觉震颤了一下。一点没变,不曾少了一分真纯,也不曾多出一分幽怨。
“嗯。”他匆匆忙忙地答道,不敢再多看,“到北疆寒洲去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轻轻一笑:“那好极了。”便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吟悠。”他忽地抬了头叫道。
沈吟悠伸向女儿的手指颤动一下,停在半空。
“吟悠……”他头抬着,声音却低下去,黑而且亮的眼珠隐隐浮起一层宝蓝色的雾气。
“你不该……不该再叫这名字了。”沈吟悠蛾眉轻蹙,“你不该再叫这名字了,龙行。”
……
哈,龙行,这名字又有多少年没人叫了呢?
他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点辛酸,脸上反倒笑了。北地二十六年的风霜没在他脸上落下半点痕迹,他的笑容像极了摇篮里那个熟睡的婴孩。
破旧的马车行得颠颠簸簸,宝瓶被绑住了手脚,蜷在车蓬下一角。她原本满眼愤恨,这时也不禁看了感动。她没能刺死这戍边都尉,却还是激得他连夜离开了北疆寒洲。擅离职守,在异域同样是死罪。呵呵,这样一来,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的。何况……他一定是去邱侯府找那个人算账吧?
想到那个人,宝瓶不觉银牙暗咬。三夫人一定是他害死的,一定是!不然,他做父亲的为什么反过来要用小小姐来胁迫她一个区区女侍北上行刺?龙行都尉这一去,小小姐或许……会平安吧?
宝瓶想着怅怅叹了一声。到底,三夫人对这个人从没有过埋怨,否则,为什么二小姐的名字会叫……“碧宇”?
龙行碧宇,龙行碧宇……
三夫人对他,始终是宽容并思恋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是间暗室,一贯地阴冷、幽晦,寒气直穿透人的五脏六腑。
身上没有任何不适,仿佛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十四岁的少年肘臂一撑,麻利地从石榻上坐起,一双漆黑的眸子警惕而茫然地扫视着周围。这屋子,当真是叶素芊对他下刀的场所吗?未免太干净了。没有血迹,没有用弃的刀具,也没有药物的残留气息。布满小伤口的手不禁抚向自己的肩臂,但随即想到,以叶素芊的脾性是不会把那个刺青留在这些寻常地方的。倘若,他可以感觉到疼痛,现在也许还能确定那东西所在的大致位置;偏偏他不可以。
他当然不会怨恨她,甚至心里还领她的情的。毕竟,七年前,那女人是为他做下牺牲的,尽管他并不明白个中究竟。但他不乐意带着什么秘密活着,无论那秘密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在忍者林的这七年时光,他所看到为秘密所累的人已经够多了。
翃鸢跳下榻,略略舒展一下筋骨,便巡着墙壁试图向外走。转过两个死角般的弯,眼前豁然亮堂起来。迎面焕焕然一棵榕树,叶素芊,那个美丽又叵测的执刀者就在那树底下斜靠着,正闭目养神。
“总算是出来了。”叶素芊闭着眼睛,唇角轻扯,露出一隙白齿,“不然,我只怕连话也没力气说,只能对着你打呼噜了。”
翃鸢仰头,心下有些须诧异。来的时候竟不曾发现这种地方也会有榕树,还是如此高大壮硕的一棵。他揉一揉眼睛,盯住眼前姿态悠闲的人,心里明明是有很多事想问的,却又像无话可说。叶素芊久久不曾听见他说话,唉地一声,道:“你这孩子,连自己找件事来做也办不到么?”翃鸢道:“我不是孩子。”叶素芊噗嗤一笑,道:“是了,你不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你是三四十岁的老头子,成不成?”说着,轻轻拉了他手绕过榕树后一排矮矮的树丛,边走边道:“你可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翃鸢胳膊好似一截木头由她拉着,道:“去见人。”叶素芊笑道:“是么?这个时候人多半是要午睡,就连他——这么多年过去,午睡的习惯早改了——这会子也决计不会见人的。”翃鸢冷冷的道:“你和我都还睁着眼睛,既不曾睡,也见了人。”叶素芊笑摇了摇头:“真是坏孩子,小小年纪便学着抬杠顶嘴那一套。”
翃鸢麻木的胳膊蓦然从她娇软的手掌中挣出来,人身形飞快地移动。
“叶素芊!自己也是身不由己,你管得了谁?”十四岁小少年的冰冷质问冰刀子一样划过她的面容,随后在脸上那一点热的温度中消逝。叶素芊脸色瞬时转白,随即又恢复几分,待心情平定,眼前却没有了翃鸢的人影。
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要熟悉府邸内的地形……以及情势。叶素芊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棋盘上这关键的一步,她究竟下得对不对?好吧,先让她来猜一猜那孩子现在藏在哪里。
转了个身,目光落在那一丛微微耸动的葳蕤枝叶上,叶素芊一笑,在榕树的干上拍了拍,“坏孩子,快下来。”
闻言,隐在树上的人显然滞了一下身体,少倾,一张小脸从枝叶间探出来。
“四姨……”声音细细小小,带着点心虚。
叶素芊看着那人,倒真吓了一跳:“你……你是……碧儿?怎么好好的上了树呢?来,拉着四姨的手,快下来。”说到后面几句,语气自然而然地温和亲柔。在这个地方——除了对那个人之外——她已经习惯了用最合宜的方式对待每个人,有时候,习惯得连她自己也信了。
树上戴着孝的蓝衣女孩先是默默看了会儿她伸出的右手,而后微微一侧头道:“四姨,我自己能跳下来。”她说着当真在枝头上站了起来,轻轻地顿足纵身,像片羽毛似的落在地面。落脚时她还站不大稳,叶素芊忙上去扶她一把,笑道:“以后别再淘气,仔细哪一天摔破鼻子,长大了可就不美啦。”
女孩抬头望着她浅笑吟吟的脸,想接话,却紧紧咬住了嘴唇。
“别傻撑着了,”叶素芊摇摇头叹息一声,手轻轻落在女孩的头顶,柔声道,“在四姨面前哭了,又怎么样呢?”
终于有几滴眼泪落在她的手上,凉凉的,先聚起豆大的珠子,然后拖着一条透明的轨迹滑下去。
叶素芊顺势捧起她的脸,微笑着端详一会,拇指轻抚了下她唇上红红的齿印,悄声说道:“疼吗?”
“不。”蓝衣女孩抿了下嘴唇,小手虚按着心口,低头道,“这里也不疼了。真的。”
叶素芊一把抱住她,下颚抵着她头顶不住叹气,心中却难免仍有些拿不准。这孩子在这儿多久了?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又明白了多少?有没有可能……她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呢?那个人毕竟是她父亲,可到底也是他害得她们母女……她……应该会恨他吧?可是恨一个人,很多时候并不表示不在乎……
寻常他那些眼线,她叶素芊自是不放在眼里的。但这个孩子……这些年和异域人打交道,深知孩子的眼睛有时候比什么都危险。他们从不指望能看到什么,于是总能看到更多,并且每一眼都准确不误,穿过表层的东西直接看到根本的。
要怎么做,方能免除后患?
“四姨,”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地挣开,退后两步,擦干泪水一脸认真地盯住她。
在那目光注视下,叶素芊的心有那么一刹那是骤然缩紧的。然而蓝衣女孩深吸了几下空气之后,只是慢慢地系好身外孝服松开的扪襟,“你的手……很白,很好看。”
“碧儿……”叶素芊几乎在这一句话之下失神,听到自己的声音竟也有些陌生了。她是记得的,尽管只是草草地见过几次,但她永远忘不了故三夫人沈吟悠那双手,修长、苍白而美丽,自单薄的袖子里伸出,很安静地交握着垂在身前。这样一双手,一定不曾触碰过鲜血和污秽。她甚至想到,那个人,必定还不曾握过这双手,他是不配的。有这样一双手的女子,本该过得比她幸福才是。至于她的手——叶素芊心底冷笑了声。真的好看吗?
“虽说你还小,可眼下有句话四姨终究还是要说给你听。”叶素芊神色一正,道,“你母亲不在了,你从此是一个人在家里呆着,要为自己早作打算才好。”
“不。”女孩蓦地语气尖锐,“这里不是我的家!脱下这身衣服我就走,永远不回来!”她神色缓了缓,又道,“我沈碧宇,今天当着四姨的面,就在这里对我娘发个誓。三年以后,女儿答应了她的,一定会做到。”
叶素芊正要说什么,突然目光一滞,瞧见蓝衣女孩背后不远处那个一身冷绿的少年像条影子似的伫立。沈碧宇仿佛从她的眼中觉察到了什么,扭转身躯,冲着身后少年黑褐色的瞳人瞪了一眼,绕过他目不斜视径自走开了。
在擦身而过时,翃鸢用余光睨了下她。
向已故的人赌咒立誓,虽然没有意义,但似乎这世上许多人都这样做。既然是一定会做到的事,发誓和不发誓,又有什么区别呢?
“喂——”翃鸢淡淡地叫住她,“那边是死路。”
似乎是声音太低,沈碧宇没有听见,也没有停下。她走的方向到尽头是一堵墙,经过逐年增砌已堆得格外高,差不多是府邸里最高的一堵。然而女孩的一袭蓝衣转眼已到了墙头上——起先并不很稳当,只有一只手够到了墙头,险险栽下的样子,但她居然就那样稳住了,一个轻巧的翻身便越过墙去,倒像长着对翅膀。
翃鸢蓦然转身,眸子中乌光闪了一下。
这样的高度,现在的他——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