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神秘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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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城外十里，一声马嘶打乱了四围的静寂。
“好，就是它了。”俏立马厩之外的蓝衣女子秀眉轻挑，双臂环抱胸前，黑葡萄似的眼珠里谲光闪烁。被她挑中的那匹马很快被贩子牵来。右手摊开，雪白的掌心里，一块碎银换成了牛皮缰绳。眼见那五短身材的贩子接过碎银后一脸古怪的笑容，她不觉皱了皱眉头：“怎么？不够吗？”
“够！够！”贩子的表情像是强忍住笑，“这银子……好沉哪！”
“得了，”沈碧宇浅然一笑，半眯着眼道，“你是想说，除了本姑娘，再没别的人傻得花重金买这么一匹劣马了，是吗？放心好了，是骡子是马，你的买卖都是一样做。”她自认不是相马的材料，可基本的优劣却还分得出。瞅瞅这位仁兄，黄白杂毛，瘦骨嶙峋，其貌不扬，可谓一无是处。诚然，眼前良驹成群而独独看上最是不济的一匹，这买卖她做得是早有预谋。
一边的茶摊上，翃鸢想必已坐等了很久。沈碧宇想着想着不禁莞尔：骑一匹劣马，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委实有趣啊。
正要牵马离去，却听旁边一个清亮中微显冷彻的女声说道：“贩马的，你这儿，有马郎中么？”沈碧宇一回头，意外看见一副窈窕的黑色身影。那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女郎，看来与自己年事相仿，也就十六七岁光景，奇的是，一双颇秀气的大眼不呈现任何情绪，衬地整张面孔似笑非笑，似哀非哀。
“马郎中？姑娘莫说笑！我这儿的马个个膘肥身健，没病没灾的，要什么马郎中？你看哪……”贩子极其卖力的夸耀之辞，在瞥见还在一边站着微笑的沈碧宇后辄然而终，人也于是愕然而且赧然了。
沈碧宇懒得理会他，又打量那黑衣女一会，径自道：“这位姐姐并无骑马，何以急着要寻马郎中呢？”
黑衣女懒懒地扫她一眼，淡淡的道：“不是我找，难道要生病的马自己去看大夫不成？这里既然没有马郎中，也徒留无益。”说着转身便要走。沈碧宇叫住她道：“我倒认识一个人，兴许帮得上你。”黑衣女停住脚，缓缓回身：“当真么？”沈碧宇笑着点点头道：“不过，能先让我看看那匹生了病又不会自己去看大夫的马么？”
贩子闻言忍不住掩嘴笑了。那黑衣女脸上却平静无波。
“可以。”只是顷刻的思量，黑衣女便微微一点头。而后见她手指一撮，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哨响。就听马厩后鸾铃响动，缓缓走出一匹紫黑小马，长鬃俊眼，皎然似有灵性。沈碧宇见了心底忍不住赞叹一声，但嘴上仍不忘正题。
“说句实话，我看不出这匹马是有病还是没病。”她沉吟着想了想，道，“这位姐姐信得过我吗？”
黑衣女：“你想亲自带它走一趟，是也不是？”
沈碧宇赞赏地歪头一笑，道：“不错。”
黑衣女嘴角不易察觉地上弯了下：“好，我信你。不过，之后怎么找你？”
沈碧宇笑道：“还是我找你容易些。”说着伸手入怀，拈出一根足有尺长、末端嵌有翠玉的蓝羽向黑衣女轻轻掷去，“接着。要是五天之后还不见我，只管把这玩意随性丢给个跑江湖的人，到时自然有人替你追债。”
黑衣女右手立起两根手指，将飞来物小心夹住，左手却倏地也掷出一物，一面道：“也好，这个你也拿去吧。”沈碧宇伸手接了，只觉凉飕飕沉甸甸的，看时却是黑漆漆一枚铁翎，打造得甚是奇巧。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一抬头，那黑衣女却已留下马转身去了，只头也不回地悠悠答道：“马的主人吩咐过，这件事物，务必交到医马的人手上。”
沈碧宇蓦地一呆，竟怔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原本傻站在一边不敢支声的马贩子这时才懑懑地小声咒骂了句：“真是两个女疯子！见了鬼了。”
一黄一紫两匹马并排栓在道旁柳树下，两条云帚似的尾巴一扫一扫拂动着。一只手轻轻拨开紫黑小马背上的毛，很快又缩了回来，跟着又抚弄一下黄马凌乱不已的长鬃。
沈碧宇半跷起腿在茶水摊一张小方桌旁坐着等了许久，估摸着有了结果才开口问道：“怎样？”
“一匹是漠北颜家的血青和寻常母马的混种。至于另一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翃鸢语气出人意料的庸懒，但没有显示出任何不悦。回想起来，他和马算是儿时旧交，彼此厮混了七年，此刻再打起交道竟有了些他乡遇故知的尴尬。
沈碧宇有心考他，便抿嘴笑道：“是哪一匹生了病呢？”
翃鸢冷笑道：“马是你自己挑的，何必问我？”
沈碧宇笑道：“那你倒说说，我挑的是哪一匹？”
翃鸢听了，一把揪住树下两条缰绳，使力一拉，绳结顿解。只听得他低低一声呼喝，黄马竟中了邪似的向沈碧宇走了去，紫黑小马仍自岿然不动。沈碧宇正自诧异，一看树下，就见翃鸢抱臂而立，脸上全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微微一怔，而后不禁噗嗤笑了，双手一抬，轻轻地鼓起掌道：“你果然厉害呀，马郎中。就请说说这紫黑小马的病况如何？”翃鸢冷笑一声道：“这紫色的，没病。”见沈碧宇一脸狐疑，又道：“它受伤了。”
“受伤了？”沈碧宇侧脸想了想，小声嘀咕道，“那姑娘，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
却听翃鸢叹了口气，淡淡地道：“看起来，自小就饱受鞭挞，到得成年，已是伤鞍了。”沈碧宇听了，不觉心里触动，因叹道：“还治得了么？”翃鸢凝眉想了想，道：“难说。”沈碧宇点一点头，默默呆了半晌，随后掏出黑衣女留下的那支铁翎来，悄然递去。
“马的主人留下的，说要交给医马的人。”她说着单臂支起下巴，冲着身边的黄马小嘴一弩，“还有，这匹马，你的。”
叶素芊下榻的地方不是客栈却是药铺，听来难免匪夷所思，当真身临其境却又要作另外一番感想。咸康药铺在岳州可说得上是间大铺子，近日却因病患无多而门庭冷清。此刻日上三竿，竟还不曾开铺子，门板微翕，门前只得一个伙计拿着蒲扇蹲在药炉旁边看火，几下子便扇得周围的空气里药味弥漫。若屏息细听，铺里依稀还传出低低的咳嗽声。天气有些闷，沉沉地压过来似的，阻滞着人的呼吸，铺子最里却因隔着一层门板、数道帘幕而舒适得像世外桃源。叶素芊的病榻，正是安置在咸康药铺的最里间。在这里没有人声嘈杂，也没有闲杂人等随意走动，和铺子外繁忙拥挤的街道恰如两个世界。最令叶素芊安心的还是屋梁上正对病榻安放的那一面小镜子，可让她肆意窥探药铺正厅内的一切人事走动。若说这间养病的屋子此刻是由着她做道场的螺蛳壳，那面镜子正是她那点柔软而有力的戒心。
星遥与她同住一屋，分榻而眠，此刻睡得正昏沉。这孩子，似乎自从离了安澜城，便一直渴睡多眠，这又不免让叶素芊的心既怜且忧地揪着。
披着外衣在榻上倚坐了半日，叶素芊身子有些酸乏，却少不得撑着。一时店里的伙计送了煎好的汤药进来，兼带一碗稀粥并两碟子点心小菜，小心搁在她榻前一张小几上，摆好匙箸，便又默默出去了。叶素芊拿起东西来，吃得不声不响，心里却是满意。
老板今日多收了银子，放着铺子这样半开半关的已耗时近午，始终不曾有客，在此下榻也真是难得清净。
才想着，却隐约听见铺子外有人敲门。按理她是讨厌此时来人的，可依稀分辨那敲门声，只觉节奏虽快，却不见一丝急躁，听着着实教人舒心。叶素芊心情大好，也就示意外面的伙计开门迎客。随着一页门板被小心移开，很快便听见有人走进来了。大约今日的情绪是有些飘飘然了，叶素芊听着那脚步声，既不太重，也不太轻，竟也莫名的熨帖。可是，世上岂有人是这样走路的？额手一测，似乎还有些热度，想来她果真病得不轻了。
正恍惚，却听铺子正厅里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一钱薄荷，四文冰片，九两蟾酥。掌柜的，有劳。”而后便有伙计一声答应。
叶素芊蓦的吃了一大惊，忙放下匙箸，抬头对着镜子凝神看药铺里的人。可恨一名胖伙计拱着水牛背占住大半镜面，只能略微窥见来人脚上一双青中带黄的草鞋。于是屏息侧耳，细听正厅里的人说话。
“这位客倌，您这四味药搅成一锅，治的是什么病哪？”伙计像忙着拿秤取药，身子来回晃动着，镜子却始终露不出太大缝隙。
“这话，该问大夫。”听那声音，来人似是微微含笑。
“唷，小的瞅着您就像个大夫哇。”胖伙计身子又是一歪，镜子空隙处恰见一只年轻的手拿起柜台上扎好的药包掂了掂。叶素芊眼睛眯了起来。就听那声音轻轻一笑，道：“是么。”
“可不是！”伙计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忽然身子一矮，想是蹲了下去。
叶素芊的眼睛更用力地眯起，伺机对镜一望，却见迎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的侧影，衣着朴素，身材偏瘦，乍看之下还是半个孩子。药铺虽不算小，正厅里近来却失了扫洒，只消几个人站着说话便起满屋扬尘。那少年的穿戴虽俭，在这铺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竟是纤尘未染，倒也稀奇了。叶素芊半蹙着眉，暗自纳罕。
那少年先只看着伙计抓药，这时朝着正厅偏门通里间的方向微微侧目道：“有病人么？”叶素芊猝然一惊，此刻正对镜子细看他形容，那少年却匆匆别过脸去了。一时伙计包好了药，那少年伸右手接过了，目光再次向偏门方向移了下。
“看来，是真的有病人。”
虽只一刹，叶素芊已看清转过来的是一张清俊逼人的脸，更奇怪的是那望着“她”的一双眼睛，似隐隐透出幽邃的光芒。然而那目光错觉般一闪而逝，瞬间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后很快的，连这微笑也如冰雪般悄然融释。
“既然有病人在，那么不多扰了。”
叶素芊目送着那少年出去，一口气重重吐出来，忍不住笑了。是她想多了。可是以后的事，谁也下不了定论。不管怎样，这个神秘的陌生少年的确给了她一些预感：似乎，这个人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或者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决不会比翃鸢那孩子少。想到翃鸢，叶素芊心里忽然又得意起来了。她对自己说，你的预感是从来不出错的，因为你是杜箬的女弟子。
少年走不多久，咸康药铺便恢复了一片寂然，门外似有过马车的声音。叶素芊的心松弛下来，身子向后靠了靠，闭目养神。江南的色、香、意、味、形处处透着新鲜，长久安身于此，想是一件乐事吧？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星儿，她的妹妹啊……
药铺门外的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一只素白的风筝。
这就是岳州啊——
仰面遥望另一头系着无垠天空的银白丝线，莹洁的眸子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小姐，来接你的马车到了。”
“知道了。”末梢扬起的柳眉微耸了下，显出一丝不耐烦。抬头又缱绻了一刻，十三四岁的少女将银线这一头交到身边的黑衣女子手上，默默叹了口气。巷角儿里，好暗。
“小姐是在担心紫影的伤势么？”黑衣女适时地贴心问道。而那语气，仍是冷冷的不显一丝温情。少女摇了摇头，却又出神地问道：“几天了？”黑衣女：“算上今天，是第三天了。”少女自嘲地一笑：“第三天了？说是五天以后呢。看来，我连这五天也等不到。”说完耸了耸肩，背着双手歪着脑袋，独自沿出巷子的方向走去。
“小姐——”黑衣女连忙跟上，欲言又止。
那少女足步微缓：“皖姐姐，这时候，我不是该上马车了吗？”
黑衣女道：“时候的确到了。”
那少女转过身，往回走到近前拉起了黑衣女的手，微微一笑道：“皖姐姐，别为我担心。紫影不跟我一起走，对它或许不是件坏事。你信得过的人，我也信得过。我们走吧。”
黑衣女点了点头，牵着她的小手行往马车停靠的方向。一时间，那目空一切、全无表情的眼中有着雪融般的释然。这个看起来总要她守着护着的人哪……再长一两年，只怕要和她一般高了。
马车缓缓行过天街。两边的人流和集市自顾自地热闹着，时而有鸟叫声夹杂在人群的喧嚷中，炊饼的热香气混合着药材的和花草的冷香气，在扰攘街头的上空蒸腾起来，将人的思绪引诱到强烈的食欲世界中。
拐弯处，车帘掀起了一角，短暂的引来沿途几个市井之徒的注目。放任窗外的街道、房屋和人走马观花似的在眼前流梭了一会，直到视野逐渐缩小、消逝，直到连人声和鸟鸣声都渐远，耳朵只听见车轮从地面上碾轧而过，车帘抬起的一角终于又落下了。也就在此刻，帘内的人不曾看见帘外逆向走过的人影中有一抹轻蓝；而帘外的人，也不曾想到，刚刚过肩的一辆马车的车帘内，有人正轻轻把玩着一根极其美丽的蓝羽。
岳阳城街头。
“咱们做个游戏如何？”沈碧宇走着走着，忽然笑着轻轻撞了下身边翃鸢的肩膀。
翃鸢眉心一耸：“你认为自己时间相当富余？”
沈碧宇神秘地一笑，道：“错了，这个游戏，正是时间不多了才更要做。”
在镜子里看清那个白森森的身影时，叶素芊着实意外了一番。而来人想必也未曾料到自己会有在这等情形下见她叶素芊的一天。
咸康药铺正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地面却干净得不曾见红，而站在尸体旁边的白衣男人嘴角却沁着血，衬得一张过于惨白的脸半含阴气。
“老实说，我没想到先来的会是你。”叶素芊一面说，一面抚了下身旁安卧的星遥，不慌不忙地拈针朝她的睡穴刺去。
“怪只怪四奶奶你，藏得太聪明了。”玉面鸩擦了下嘴边的血渍，寒森的眼中隐隐有一丝不定的光闪动。
叶素芊对镜观望一会，冷笑道：“看起来，你是越来越控制不住神鸟之血的热毒了，玉少将军。”
“不劳四奶奶费心！”玉面鸩低吼一声，就差一拳头砸在药铺那光秃秃的柜台上。
叶素芊格格一笑，道：“江南毕竟不是你将军府的地界，也不是邱侯的地界，少将军还是放安分些的好。惹出这样的人命官司，残局可不好收拾啊。”
玉面鸩冷哼一声，道：“你要等的那两个人，其实已经到岳阳城里了。四奶奶想必也还想见到他们吧？”
“两个人？”叶素芊皱了皱眉，沉吟道，“这么说，她也来了，还是和他一起来的……”她双肘支撑着身子略坐高一些，顺势望了望妹妹。星遥熟睡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潮，有别于平日的过度白皙，眉宇间还依稀有十三年前她自己的影子。叶素芊看着看着不觉动容，默默在心里低声念道：睡吧，不要担心，姐姐会照顾你。
“玉面鸩，”叶素芊振一振精神，高起声音问道，“你能够熬到今天……是多亏了飞峰神族后人的灵血吧？”
飞、峰……神、族？
玉面鸩的心像被那四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你很意外？——不错，给你血的那个人，她有一半的神族血统。当初沈吟悠会之所以成为三夫人，也正是因此。”叶素芊说着冷笑起来，“不过，你即使不明就里，想必也早就有所领悟吧？否则，堂堂左旋威将军府的少主，怎么会不远千里跟着沈二小姐一直跟到这里来！”
玉面鸩忽然觉得，正和他说话的这个女人，竟让他感到了一丝惮意。
“四奶奶，你话里有话。”
叶素芊悠悠道：“凡是知道我底细的人，都该明白，我叶素芊这辈子最擅长的是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谈交易。”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不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神秘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