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叶素芊 ...
-
咳咳咳……
缓缓行驶的马车里隐约传来咳嗽声。赶车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老女人满面沧桑,一双不太大的眼睛深深藏进皱纹里,却精湛有神。年轻女子眉目清秀,却微显呆滞,两眼洞然无神。二人均有些心不在焉,马车却走得稳稳当当。
“婆婆,奶奶咳得厉害。”
老女人淡淡的“嗯”了一声。又走了一会,年轻女子又道:“婆婆,奶奶咳得厉害。”老女人犹疑了一下,不冷不热地道:“奶奶咳得厉害,胡桃,你就去看看吧。” 年轻女子木木地道:“奶奶咳得厉害,婆婆要胡桃去看看。胡桃去看看。”
老女人道:“胡桃,不许和奶奶说话。”胡桃木然一点头,一字一顿:“婆婆不许胡桃和奶奶说话,胡桃不和奶奶说话。”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捏出一只小小的木夹子来,竟把嘴巴夹上了。于是迟钝地一转身,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仍然平稳地走着,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仍不见那叫胡桃的年轻女子出来,老女人不觉皱了眉头。
“胡桃!胡桃!”
马车内传来一个微含怒气的微弱女声:“艾婆婆,你这样大喊大叫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奶奶么?”
老女人被责备得愣了一下,道:“奶奶莫要动怒,气坏身子,恕老奴担待不起。”
“你不让胡桃和我说话,她就傻乎乎地拿木夹子夹了自己的嘴,你让他怎么答应你?”
老女人:“是老奴疏忽了。奶奶息怒。”
“行了,你不许她我说话,难道让她留在马车里陪我坐坐也不成么?”
老女人想了想,道:“就依您的话吧。”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路却开始颠簸了起来。
“不好啦……不好啦……杀人啦——”
黎明时分,一声村民的尖叫划破了安澜城外十里荒郊野地的上空,声音越来越大,附和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后来几乎惊动了全城。
安澜城大街上,一家小店铺的门板被搬开了一爿,伸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灰蒙蒙的脸。
“阿星!你开铺子干什么!没听见外面闹出人命来了啊!你个死丫头!”老板娘拔尖的骂声从里屋传来。叫阿星的女孩瑟缩着想关铺门,不知怎么最后却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门板合上,犹豫着向街上迈出了一步、两步……最后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跑开了。
“阿星?阿星?臭丫头,竟敢溜了……——喂,死相,那臭丫头跑了!还不快起来追……你不管是不是?好,我可告诉你,当初色迷心窍想讨个二房的可是你,现在死丫头跑了,我看下个月行大礼的时候你上哪儿再找一个回来……”
随着老板娘尖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她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因为要她鼓起勇气逃跑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会有人追来么?捉到她回去她要面临什么呢?现在没有了退路,她只能抱定决心,一直跑下去,直到再也挪动不了半步,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阿星,这名字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五六岁上,在一场火灾里和家里人失散了,唯一的记忆是她还有个远在辽东的姐姐在世。八岁那年,她糊里糊涂就成了布庄的小帮工,除了在铺子里帮忙外,每天还做着老板夫妇屋里一些琐碎家事,针线女红更不在话下。阿星,阿星的,受老板娘这么呼来喝去惯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阿星,阿星,现在想想,这名字真有些没志气,听着便是任人欺侮的。小的时候,她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很不错的名字才是。属于自己的名字,父母取的,由着父母、兄弟、姐妹,还有许许多多很亲的人来叫,一定是最好听的!想到父母,不免心酸。天呵,她连父母的模样都没什么印象了!再过几年,她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然后就乖乖地任老板娘使唤一辈子,乖乖地……当老板的……二房……
再一次,她觉得自己的逃跑是值得的。也许不对……可是值得。
可是,她跑到哪里去呢?小小的安澜城,对她而言却大得像个迷宫,她哪儿都不认识,谁都不认识,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去的是什么方向。“爹……娘……姐姐……你们要是还没忘了我,就给我个准儿,行么?”她跑着跑着终于有些疲惫了,双腿不争气地停滞下来,眼泪溢出了眼眶。
像是听到了她心底的感应,跌跌撞撞走到巷子口时,一双手平空冒出来似的,从背后很温柔很温柔地把她抱住了。
“不要怕,也不要叫。”一个同样温柔……哦不,是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星儿,我终于找到你了……真好……”
星儿?好熟悉的称呼……
她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温柔的声音轻声叫道:“姐……姐姐?”
那人轻轻扳过她身子,柔声道:“星儿……是姐姐来救你了。”
巷子里,半隐在阴影里的是满身血污、面色惨白、形容憔悴的叶素芊!
十三年前,辽东。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一方纹枰之上,黑白子各据半壁江山。室中香烟袅袅,不起纤尘。墙上梅兰竹菊,又悬琴瑟各一,似隐隐作声。一个十六岁的花衫少女静坐棋盘一侧,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双手皆已不知何处落子。沉吟不决之际,门外却有人铿然念出这两个句子来。少女一抬头,懑声道:“师傅!”
“已是残局了,何必再下?”已观捻须看多时的师傅——辽东名士杜箬长叹一声,望着女弟子摇了摇头。
少女复低了头,眼中有泪光闪动。
就听杜箬徐徐道:“你既不想让左手吃了右手的亏,右不愿右手占上风赢了左手,这才到得如此窘境。这世上人的本性,也正是如此。芊儿,你能否出师,本不必执着于一局盈亏。置身局外,诸事看定,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叶素芊点了点头,双手都丢了子,起身道:“只是弟子不明白,师傅为何一定要弟子今日出师?”
杜箬:“你听不见外面过马的声音么?”
“我听见了!是异军进城的马蹄声!”叶素芊抢声道,“正是因此,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师傅!”
“不,你叶素芊必须走。”
“师傅!我——”
“为师记得你在南方还有亲人,也是回去的时候了。不但你要走,你的两个小师妹也不能留下。立刻带着她们到南方去,谁也不许再回来。你们三人一到南方便要分头行走,切忌四人同行,记住了么?”
立刻带着她们到南方去,谁也不许再回来。
没有听师傅的话,所以落到今天的境况么?叶素芊叹息了一声,为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妹盖好被子,轻着脚步走出了屋子。门外一动不动站着个呆若木鸡的年轻女子。
“保护小姐。”
年轻女子木然道:“奶奶要胡桃保护小姐,胡桃保护小姐。”
叶素芊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邱纲啊邱纲,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一个做得如此拙劣蛊人安插在我的身边。要看住有病在身的叶素芊,一个武艺高强又对你忠心的艾婆婆还不够么?做了十三年夫妻,对叶素芊的能耐你了解得仍这般有限么?凭她在师门所学的,莫说这个傻瓜一样的胡桃,即使念力精深的蛊人,她也一样能在顷刻间令其倒戈。你最不该的,是在还不明白蛊人是什么的情况下就用它。你大概还不清楚,哪怕是拙劣至此的一个蛊人,要杀死艾婆婆这样的高手也足够了。我叶素芊要多谢你,给我这样一个重获自由的大好机会。
但是很可惜,你想知道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你和整个异域最想知道的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叶素芊拿定注意,便在日暮时分绕回安澜城雇了辆南下的马车。昨日城外十里那件骇人听闻的凶案在公门中人彻查一日未果而又不曾有新案情发生的情形之下,显然没在城中市井人士的心里留下太大的分量,受雇的车夫因此答应得很爽快。
由于抓准了时机,马车没费多大力气就安全出了安澜城。回到寄居的那间小屋时星儿还睡着,叶素芊匆匆摇醒她,又令胡桃背她进马车,跟着便上了路。
“姐姐……我怕。”渐渐入夜了,马车也颠簸得紧。星儿揉揉眼睛,有些惊慌地往姐姐身上靠去。
叶素芊让妹妹把头隔在自己膝上,轻抚她脑后垂下的柔发。
“姐姐,星儿……就是我的名字吗?”
叶素芊笑道:“当然不是。”
星儿:“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叶素芊:“现在就想知道么?”
星儿点了点头。叶素芊打开一扇侧窗,一阵凉风吹进来,让星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叶素芊指着暗去的天幕道:“抬起头,告诉姐姐,你从窗子外面看到什么了?”
星儿依言向外望去,想了想道:“星子,在天边很远的地方。”
“是啊,星儿总在很远的地方。”叶素芊搂住妹妹笑了笑,“所以,你的名字是星遥,叶星遥。”
“叶……星……遥……”她小心地念,怕给人偷了似的。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十六岁,虽然晚了些,但总算等到了。
每天入暮之后,沈碧宇暂住的小屋子都是一片晦暗。她却也懒得点灯,买来的两支细白蜡烛至今还没吐芯儿。在屋里养着一片暗,这以前在凌空阁是不曾试过的,所以那时不知道它的好处。不很宽敞的地方,一个人坐着,四围是暗的,心里却愈发的亮,三千大千世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了然的样子。有时玉面鸩那人在屋外一个待不住进来,那更是只消肉眼就可清清楚楚看见。这让她觉得一个人呆着无比的自在。在这屋里的暗让她觉得安心,倘再闭上眼睛就像把自己藏了起来,喜怒哀乐都是隐蔽的,纵使有人擅自创进这暗的结界里,也搅不乱她的心。
天黑,蜷坐闭目,眼下没有比这再大的诱惑了。沈碧宇懵懵懂懂地想着,全然没发觉有人正站在眼前的昏暗里。
“怎么,哭了?”
沈碧宇在声音的刺激下回过神来,心下迅速作了无数个判断。眼前的人也是一身黑暗中愈加刺眼的白,但那声音分明是——可她……她哭了吗?轻轻一抹眼角,指肚上果真湿得发凉。这让她有些失措,手在脸侧停滞着,而说话的人不知几时已微微俯身,趁势握住她细细的手腕把她悬空的手拉下了。
“为什么哭?”那声音问得有一点迟疑。
沈碧宇有些委屈地仰头,却又不自禁撇过脸避开翃鸢那双亮如点漆的眼睛,“我是没了娘的女儿,哭有什么不应该的?”
翃鸢没急着回答,在她对面坐下了,许久才道:“想哭就哭吧。”
沈碧宇怔了半天,道:“你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翃鸢不冷不热地一耸肩:“我也是不速之客。”
沈碧宇若有所悟,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道:“看你这副尊容,有事在身吧?”翃鸢点了点头。沈碧宇:“‘公’事?”翃鸢停顿一下,摇了摇头。沈碧宇瞅他一会,心中了然了几分,道:“这么说,是和我四姨有关?”翃鸢:“或许我此行见到的,不会只有叶素芊一个人。”沈碧宇一惊:“你是说……那个人也在?”翃鸢一笑:“兴许。”
沈碧宇叹了口气:“你就是来告诉我……‘他’的消息?”
“不是。”翃鸢犹豫了下,深吸一口气道,“正相反。”
沈碧宇笑道:“那难道是来问我你该拿他怎么办么?”
“不错。”这一答几乎是斩钉截铁。沈碧宇反倒愣了一息。
“我不认为,翃鸢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她有些赌气地道,“讨厌的,就永远不去沾边;痛恨的,就去摧毁;可怜的,就帮一把;担心的,就去保护……”
翃鸢笑了笑:“就这样?”
沈碧宇蹙眉道:“你不一直是这样么?”
“任何事情,担心,不希望出事,就去保护它么?”
沈碧宇听得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翃鸢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翃鸢收了笑容,转而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她:“那么,当着面笑,背地里掉泪,沈碧宇,你这是在担心,还是在保护?”
沈碧宇怔怔望着他,良久,不禁失笑道:“不惜赌上一生,以自由换自由,四姨的所作所为,是担心,还是保护?”
翃鸢听了,脸色微变,语气登时冷下来:“可能,那既不是担心,也不是保护,而是一笔交易。”
“翃鸢!”沈碧宇脸色一沉,“你这样看待她,未免太过分!”
翃鸢冷冷一笑,忽然一扯衣领,顺势拉起她的右手搁在自己颈根与左侧琵琶骨之间的寸许肌肤上。沈碧宇指尖被烫着似的颤动了下,声音也微微发抖:“你……这是干什么?”
翃鸢冷声道:“你发现什么了?”
沈碧宇定了定神:“什么也没发现。”
“什么也没发现?”翃鸢冷笑一声,松了手道,“存在却让人发现不了的,不就是秘密?”
沈碧宇微微一怔:“秘密?你的意思是,四姨把什么秘密藏在了你身上?”忽然心里一动,惊声道:“难道你,你是说——”
翃鸢冷冷的笑,漆黑的眼中却分明有一丝薄怒与怨望闪过。
“沈二小姐,你现在还想说,我这么看待叶素芊是过分了么?”
沈碧宇神色一黯,喃喃的道:“莫非,这一切,都是局?”
啪嗒一声,一枚黑棋子被星遥的小手按落在棋盘上。
“姐姐,世上真的有人自己跟自己下棋么?”
叶素芊安坐床头,微微一笑。赶了一天路,自己疲惫了一天,妹妹却是歇了一天,到投栈时竟比那傀儡似的胡桃还多一分精神。叶素芊和星遥两个说是姐妹,却隔了近一代人的年纪,里外都是两样。叶素芊这时看着她,再看自己,最后看到的便是时间。日子的流淌,她浑浑噩噩时是看不到的,可时间照样奔流到海不复回,十三年前流过她的头顶是一个十六岁,十三年后流到星遥身上是又一个十六岁。
“你姓叶?”
“我姓叶,叶素芊。”
“汉人?”
“汉人;如你所知,师从辽东名士杜箬门下。”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怎样安排这孩子的去处,是么?”
“你想,毁了他。”
“哦?即便如此,你觉得你这么做能阻止什么?”
“那么,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
“任何条件你都接受吗,叶姑娘?”
“不,一个条件换一个代价。”
他的第一个条件是嫁他,带着她所知的全部的秘密。她要的第一个代价是,让那孩子和异域所有的士族男子一样,接受未来异域军人的训练。
于是在她叶素芊的生命里,十六岁,初嫁时。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悲。何苦再去想他呢?本来那个人与她之间,除了交易,再没有什么相干的。平心而论,那个交易并不让她后悔。“邱四奶奶”的身份禁锢了她的自由,也给了她方便。十三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丈夫的眼皮底下,同时也能肆意窥探丈夫目光范围内的一切,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
改变那个叫翃鸢的少年的人生轨道,执掌他多年来的行踪,在适当的时机设计安排守林一族的后裔去他身边,查到自己失散妹妹的下落,找到她……还有许多事,许多事,大大小小,零零星星,看似多得近乎无法完成,可一旦有了“四奶奶”这个身份,做起来竟是轻而易举。把这姑且算是充实的十几年打碎,再重新拼合起来就是一个局。想当年出师未成,那一枰残局留下的缺,倘若用这十三年布下的一局来填补,就不知成败了。那么,赌一赌也无妨。
叶素芊缓缓起身,下床时胸口蓦地一痛,锥子锥心似的,忙扶了床稳住身子。回神又望了望星遥,见她左手和右手小心翼翼摆着子,玩得正入神,不由眉头紧蹙,咬牙低呼一声道:“星儿,把棋子丢了,不许碰那棋盘!”一喊却喊岔了气。
星遥吓得白了小脸,忏忏地缩手:“姐姐……我……”叶素芊挣扎着站稳,一把拉过她,紧紧箍住妹妹的身子。
星儿,莫怪姐姐话重。这棋盘你碰不得——脏!
“答应姐姐,两件东西,这辈子你都别去碰。”叶素芊咬了咬牙,冷定下来,箍着妹妹的双手却愈加收紧了些。
星遥在姐姐怀里渐渐镇静了些,这才颤着声道:“姐姐你说。”
叶素芊闭了眼,双臂略松了松,叹道:“这世上有两件东西,刀子和棋盘。做女人的都碰不得,你碰就更使不得。姐姐当年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现在不配再做女人了。”
星遥懵懵懂懂一点头,反手也抱住姐姐。她想着姐姐的话,仿佛看到若干年前的姐姐正手执白刃向什么人逼近。那大概……可能……也许……是个“坏人”吧?
一把小刀握在叶素芊的白玉般的手里。刀刃轻轻划过一副硬如磐石的膝盖,两排紫血混着脓水流出来,膝上原本暗青的肤色渐渐转红。“好了。”膝前屈身蹲坐着的叶素芊脖子一扬,一个得意而又显得天真的笑容印上她年轻娇美的脸。丈夫一手扳过她肩,另一手抵着她下颚平滑的肌肤,逼她正视那张并不算难看却透着股子邪气的“老”面孔。
“真是了不起。”他笑。那样子真是惹她讨厌,但此刻她的心情的确很好。
叶素芊秀眉一挑:“帮你治好毒伤,怎么谢我?”
他——邱纲沉沉一笑,道:“你又想问翃鸢在哪儿,是么?”
“错了。”叶素芊眨了眨眼道,“我是想让你亲自带我去。”
“换个方式如何?”邱纲瞄着自己尚不灵活的双膝笑笑,示意:我走不动,路只好由别人来走。
叶素芊眉头一拧,半信半疑朝外望去,杏眼一下子睁得浑圆。门外已直挺挺站着个少年,看着约有十四岁,穿一身半新冷绿剑衣,下面步云带刀小筒靴,腰间还贴衣底悬着块亮晃晃的小金牌。
“他是——是什么时候来的?”叶素芊望着那张比起当年肤色略显黄黑的脸,便觉这少年瞳人里的乌光逼得人更加不敢对视,像静静释放着什么。
“现在。”那少年竟微微一笑抢先答了。叶素芊也不禁展眉一笑。当年匆匆一见,从没见这孩子笑过,也就不曾想到,他偶然笑起来是可以这么好看的。七年不见了,翃鸢。叶素芊站起来,在心里向他打着招呼。
这一天,她等待很久了。在翃鸢身上动刀,这是一年前,她费尽心思向丈夫换来的代价。
普通的异域军人,少年时离开忍者林秘宫后都会直接回归原籍,但翃鸢毕竟不是异域人,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暗人,或者扶桑花岛。从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叶素芊便笃定他绝非一匹可以用缰绳套住的马,甚至连驯服都毫无可能。邱纲是最早发现他和他接触的人,却当不了他的主子。或许,他的主人,世上从来没有那么一号人当得起。两条路划去一条,于是很容易地预见起他的人生来。早就听说,扶桑花岛的每一名剑客身上都有刺青。那么翃鸢身上那一枚,何不由她亲自操刀呢?这个念头在叶素芊心底暗暗谋划了很久,也真的争取到了。可眼下再次看到翃鸢,她的心里居然又冒出一个念头来。但这一次,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刺青的地点在她私属的暗室,时限是两天。
翃鸢坦然躺在石榻上,一直淡漠而平静。在此之前他似乎毫不知情,可略有察觉后也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再如何特别,总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不是么?叶素芊说服自己定下心来,将湿手巾浸入拌好的麻药里,点亮一盏灯,开始烘炙手边的刀具和蜡墨。
“等会。”躺着一动不动的翃鸢忽然眸光一转,道,“为什么用麻药。”
叶素芊笑道:“你以前见过谁做这种事不用麻药的么?”
“我不知道。”翃鸢犹疑着道,“但是……不知道痛的人,也要用麻药么?”
叶素芊蓦地一惊:“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感觉不到切肤之痛?”
“似乎是。”翃鸢答得有些疑惑。
一时间,叶素芊心下竟有些窃喜。她丢下浸好的麻药,却点起一支香。这个特别的孩子——她当年,果真没有看错人!在刀具针尖上淡淡抹一层血渍,把盛在盒里的蜡墨倒去大半,不紧不慢地打开石榻上的暗格,将一把纤细若无物的东西并一根银闪闪的芒刺状物轻轻握在手中。
石榻上,翃鸢安静地像在熟睡中死去了一样。
暗室里的灯火摇摇晃晃,时间随着灯沿上的沥油一点一滴耗去。叶素芊的双手和眼皮均感到些须疲惫,可精神分明越来越兴奋!她将完成的,会是一件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杰作啊!
“你身上……一直看不到刺青……是么?” 沈碧宇问得小心翼翼。
想到前一天与他的肌肤相触,她仍抑制不住地脖子发烫。天啊,她没做错什么,可此时已是在去岳阳的路上,为何还是这样的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她不喜欢!不喜欢……
“也许,只是看不见。”翃鸢淡淡答道,似是漫不经心。
“只是……看不见?”沈碧宇凝神想了想,道,“神屿叶家的天衣无缝针,你听过没有?”
翃鸢一怔:“天衣无缝针?神屿叶家?”
沈碧宇道:“我听说,神屿叶家早在七八十年前就四分五裂的散了。一大家子的人,逃的逃,死的死,这么多年分头浪迹下来也没了踪影。小时候听我娘提起,叶家没落,似乎没来由,可自从家败了人散了,倒是有一匹江湖人暗地里追访起叶氏一族的后裔来。娘说,多半和那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天衣无缝针有关。翃鸢,你说四姨她……有没有可能和神屿叶家有血脉因缘?”
“那并不是重点。”翃鸢沉吟了下,道,“天衣无缝针,那是怎么个天衣无缝?”
沈碧宇摇头叹道:“我娘不是早说过了?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翃鸢嗤然一笑:“既然隔了七八十年还能闻其名,总会有见面的一天的。”
咳咳咳……咳咳……
马车里的咳嗽声轻微而连续不断地传出。胡桃呆滞地坐在帘幕外驾着车。
“姐,咱们这是去哪儿?”车帘内传来星遥的声音,
“岳阳。”叶素芊轻咳了声,缓缓地答道。
星遥的声音:“岳阳……是姐姐的家吗?”
“不,不是的。”叶素芊说着抚住心口,“姐姐是想……”
“我知道!”星遥的声音难得的自信起来,“找大夫,治姐姐的病。然后……我们……可以回家么?”话到最后不觉又疑惑了。
“星儿,你已经十六岁了,怎么说话还像个孩子?”叶素芊笑着叹一口气。放心,会有人带你回家的。她在心里默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