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琴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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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的那本琴谱，我终就是没有悟透。我记得你总笑着骂我痴儿，如今细细思来，只道是你也不聪明。既是明知我痴，你又为何偏留本无字琴谱要我悟呢？
深山老林里蹉跎了十个春秋的，那是我。不知为何，这些年来你的容貌从来未曾变过，我只当是与你朝夕相对，有变亦是看不出来罢了。我却是匆匆长大，时变境迁，我竟然与你看起来颇像一对兄弟。你大致是发现了，便要我唤你一声兄长。我向来不曾忤逆你，便叫了。
你笑起来，眼角泛苦。
彼时我尚且方是二八年华，竟是丝毫品不出那苦涩。
倒是你，又道我傻。我怒，却也不说什么，只是气鼓鼓的望着你。你揉揉我的头，说你有些倦，要去睡。
我颔首，却说我也乏了。看着你的背影，我摸了摸你碰过的地方，头顶一阵暖意。
你熄了灯，我心道你怕是已经睡了，便去酒窖抱了壶劣酒便独上乌檐。
劣酒不愧是劣酒，不见酣淳，只是呛的人喉咙生疼。
似有团烈烈熊火，从口腔风风火火的落人肚里，灼热伤愁肠。
我抱着酒坛，其中一枚澄黄的月亮荡漾，碎开聚合。酒清澈似水，我凝视了那酒半晌，似看见了你。眉眼淡泊，拒人千里。你我朝夕相对十年，岁月却不曾改变你一分一毫，我颇难受。又难免脆弱，眼眶渐红。你待我不曾有一丝差池，给我吃给我穿，虽在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却也不赖。我也不多求，只求你能日日开开心心，我便心满意足。
细细想来，我便又徒增了几分委屈。
刚将趁着夜色任由泪肆意一回，你却又无声坐在我身边。
我慌忙拭干了泪：“你莫不是去睡了？”我问。
“又不想了。”你淡淡回答，却又顿了片刻，“想陪陪你。”
我闻言开心自然是开心，却又偏偏如何也笑不出来，只是哽咽：“你早些睡罢，过几日怕是……”
你没有让我说完，便打断了我：“时间到了便自该去睡，你如此不愿见到我？如此恨我？”分明是问句，你却依旧淡然极，淡然的让我难过。
“我没有。”我用力的摇摇头，“我怎会恨你？”我可以恨任何人，但终究不会恨你——我那么爱你，那还有力气恨你呢。
你淡淡的笑了，眉眼模糊。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坛酒。
你一向好酒量，那夜却醉的厉害。
可你即使醉了却还是冷静的。冷静到冷漠。
你说了很多。
你说：“你果真无情。”我这才发现你带的酒，是『情醉』。有情者饮了，方醉。
我愣，却只因你的一句喜欢。
你说你喜欢我。
纵然我开心，但我却从来不敢坦诚的告诉你，我饮的，一直是那劣酒。
我不知道我会在哪一年葬身何处，与何处的黄沙共舞。你却好似永生。
这么多年来，你从未变过。
你让我害怕了，害怕无法厮守。
怕你会忘了我。
你竟一醉至黄昏。日暮，我看见你的眼角一颗清泪没入发鬓，你长睫轻颤，转醒。凝视了我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明日我陪你整天，你不许到处跑。”
我尚未点头，你便回身躺下，似乎是下了逐客令。我看了眼你的背影，只得退出去。
——原来，你终究是有情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有情却比无情更让我难受。
我想着，在你门前环膝蜷缩，听你辗转的声音。
第三日，我推开你的门。
你看想我，笑容寂静：“这么早。”我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微微点头。你两天未眠，却依旧神采奕奕。我难免吃惊，却也不曾说出什么。你似谪仙，自该是谪仙。
那时正道是阳春时节，翠叶藏莺，朱帘隔燕。
你与我下了半日的棋。你几度语言又止，惹得我未免好奇，你却偏偏难言，便如此憋屈半日，却也不问。你若是不愿说也便罢，我若问出口来只怕是你我的境地将会更加的难堪几分。
望着案上残局，我无奈的苦笑。我棋艺师出于你，你偏偏不让我这徒弟半个子，非逼得我满盘皆输。
你指尖白子一旦落上棋盘，这局我是必败无疑。你却顿在半空，收回到木盒。偏说这句算和局，想要抚琴。我望了你一眼，起身去抱来七弦琴。
琴有七弦，你说是七情。一弦便是一情，拨弄开一弦，便是拨弄开一琴，一曲，便是一段人生。
我刚坐下，你便递了我一本琴谱偏要我悟。
你朝我笑，眉眼温和，便兀自起弦，不理我木瞪口呆的盯着那空白的纸页。
你指间流泄的曲子是凤求凰。
我看着那白色琴谱，不觉落泪。
十年来，我第一次落泪。
你轻声：“别哭。”可你声音偏偏也似哽咽。
我泪愈发汹涌。
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十年。在我快崩溃、快绝望、快放弃时，你说你喜欢我，
我们两个傻子，傻了十年，在十年的最后一天终于坦露了心迹。
我很开心，又很难过。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旁，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我总是料不及，我的担心竟完全错误。
猛然弦断。我愣了，你却仿佛意料之中。
弦断，情伤。
你说时间到了。
我回忆了很久，才明白你再说前夜的入寝时间。
可我自是不至蠢到真的以为是睡觉时间。我猜到了什么，惊恐的伸手想留你。你却一点一点的散开。神情已经淡泊的惹人难受。
我留不住你。
我泪如雨下——我终是留不住你的。你便匆匆消失，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我便再也寻不到你仍在的踪迹。
一案残棋，我终是不知那枚子落在何处便取胜；一台七弦，我终是不知如何可以补齐那根弦；一本琴谱，我终是不知其中有何玄机。
我不了解你留下的东西，但我深爱你。
我猛然想起了。你还给我留下了一段生不如死的记忆。
原来早在十年前，你为了救下我这前朝遗孤而百箭穿心。你用百世轮回换魂魄留阳十年守我长大。如今十年期限已至，你便离了。
离了这山，离了这水，离了庭院，离了人间。
离了我。
无论如何声嘶力竭，你仍是再也不见。
我忘了那日你血淋淋的模样，你却一直记得。
故人已去，我却十年不知。
你留下的那本琴谱，我终就是没有悟透。我记得你总笑着骂我痴儿，如今细细思来，只道是你也不聪明。既是明知我痴，你又为何偏留本无字琴谱要我悟呢？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琴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