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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悲伤逆流成河 ...

  •   守丧的七天后,担忧着班里学生学习情况的白静努力调整了情绪,佯装着平静重新回去学校教书。家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辛然一个人,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嫂子临走前代替哥哥拉开了自己房间的窗帘,房间里有很好的采光,光束里飞舞细细的尘埃,书架的玻璃门反射光滑的反光。这些,都仿佛跟从前没有太多的差别。
      若不是客厅里,摆着哥哥黑白的微笑,那么,此岸和彼岸就不会有中间宽阔的忘川河。
      辛然睁开红红的双眼,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上的圆形吸顶灯,粉白的灯罩上有几颗蓝色的小小五角星,还有一圈波浪形状的玻璃外沿。不消说,装修新房的时候,哥哥特意为自己挑选了这盏灯。他那么透彻地了解自己的喜恶,和自己有这样默契的人,世界上应该就此绝种了吧。或者简单地说,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
      辛然闭上眼,盈满泪水的眼眶闪闪烁烁,流出两行热热的泪。
      洗好脸,然后扎好头发,然后收拾出一个简单的包袱,辛然在房间的书桌上留下一张诀别的纸条,把钥匙轻轻搁在上面。
      这些都是哥哥死后不久就暗自做好的决定。嫂子毕竟不是和自己流着一脉相同血液的血亲,就算是处处都要管制的法律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描述她们两个人的义务和权利也显示出一片空白。所以,自己是决定要走了。
      在嫂子崩溃边缘的时候,不能走,要陪她度过难关。而此时,她已经能坚持着去上课,想来也许正在慢慢适应,慢慢调整吧。而自己,断然是不能久留了,长痛不如短痛,深知彼此都会难过,但早早撕裂开来,伤口也会早一点结痂愈合。
      辛然握着大门的门柄,一寸一寸的合上自己久久停留在室内的视线,“哐当”的门锁搭扣声,把自己和过去,划一条清明的界线。门内的自己,门外的自己,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面的天空随着哥哥的离世轰然倒塌,门外的世界是自己艰难的举起双手顶起的狭小天地。
      辛然走出两步,忍不住回过头,看一眼棕褐色大门,时间带自己回去,哥哥站在门边,从左边裤子的口袋里掏出银白色的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但郑重其事地转动一圈一圈,金属门锁发生解开保险的“嗒嗒”声,嫂子挽着自己的手,微笑地看着哥哥打开门锁,然后,推开了大门。
      那是好几年的积蓄加按揭买下了房子,又精心装修好之后,哥哥带着自己和嫂子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白天也开着灯,然后亮了一整夜,睡在新买的席梦思上,激动之余睡得香甜。
      住上大房子的两年,加上哥哥带着自己离开故乡的岁月,自己一共过了可以用手指头数出来的好日子。命运拖着自己不可阻挡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情况从高空急转直下。
      所有幸福的画面超现实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自己的面前,在大门上凝聚成一张和谐美满的全家福,笑脸的重量压制内心,喘不过气。
      辛然绝然的扭头离开,时空的断层里,黑白画面中的哥哥抱着年幼的自己,轻轻带上朽黄的木头大门,毅然决然的离开大伯的家,向着新生活走去。
      而自己,这一次是要去哪里?

      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下来的白静,在上完第一节课后,像一个演戏过度以至于精神崩溃的演员一样大口喘着气,脑袋里再没有一点画面感,所有对角色塑造的思维面临告罄,终于,再不能强忍欢笑故作镇定哪怕一秒钟,实实在在的悲伤在朗诵到某一处思念的诗句时冲破了精神上最后的防御工事,化成涌动在眼眶里的潋滟水光,慌忙转身中甩落在暗绿的黑板上,留下一道更为深沉的墨绿。
      终于,演不下去了。
      下课铃声没有如所有电影中那样及时的来缓解状况,白静用力捏着手里的粉笔,把悲苦全部咽回去,转过身略微低着头说:“下节课大家自习,老师有点不舒服,对不起大家了。”
      班长企图站起来说些安慰的场面话,被同桌拉住袖管,用眼神示意她不要。
      同桌是屡经失恋的情场老将,深切的懂得这个时候去说任何安慰的话都会让伤者无限的委屈涌上来,像不可抵挡的潮水,汹涌地淹没所有理智。这个时候,她需要安静,然后,一点一点的把悲伤消化掉。
      师生间的沉默中刺进来尖锐的下课铃声,白静匆匆留下一句下课后恍惚地走出了教室,忘记了摊开在讲台上的教案。从左面向阳的窗户吹过来一阵风,教案哗哗的翻动了好几十页,最后停在一首皱皱巴巴的诗句上,书页的水分太饱满,风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掀翻。
      短暂的课间休息后,听到上课铃声的白静习惯性地寻找自己的教案,准备去上课。在办公桌上徒劳地寻找了好几分钟后,越来越急躁,手足无措中把桌面上的东西扒到了地板上,又一一把抽屉拉出来,胡乱扒拉之后扔到地板上,像是一个发了一场脾气的人,泄愤般乱扔东西。可是,她仅仅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教案。
      乖巧女学生轻轻地推开门,把教案送还给白静,白静夺过教案,紧紧地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渴望找到某一点做自己的依靠,企图用忙碌的工作来抵挡自己的妄想。但这些都只是徒劳。
      女学生后面跟着班里的其他一些女生,惊慌地看着和蔼可亲的白老师失态的模样,她死死的握住自己的教案,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班长走一步上前,轻轻从白静手里抽出教案,她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任由班长把书本抽过去。她像个朋友一样,微笑的对白静说:“来,哭出来吧。”
      匆匆赶来准备阻止班长她们的同桌女生,看到白静拉着班长的手,在她的怀里面嚎啕大哭,亦觉得这是解决的另一途径。她走向前,轻轻把手搭在白静的肩膀上,缓缓地用身躯包围了白静。
      白静抱着女生的腰,剧烈的哭泣带动全身的颤抖,发自肺腑的哭声在空气里织出一张悲伤的网,把办公室里的女孩们笼罩进去,她们不自觉地抬着手背抹眼睑的泪,有人发出低低的呜咽。她们情不自禁的走上前,抱住自己的老师,跟着她一起哭,一起颤抖。
      她们像是一朵硕大的莲花,把悲伤的莲蓬保护在最里面,然后再一瓣一瓣的收拢花冠,和莲蓬一起静静的悲伤。
      推开虚掩的大门,门外的老师看着这样的情景,偷偷的抹着眼泪。
      “忘情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窗子外的白鸟,在空调架上长久的停留观望后,振翅飞去了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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