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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哥哥死后,我跟嫂子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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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
捡破烂的老头子眼尖的发现辛然的脚下有一个空矿泉水瓶子,恶声恶气地对辛然说:“把脚抬一抬。”发着呆的辛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老头子见辛然没理会他,抬脚用力地把辛然的双腿踢开,俯下身躯捡起那个罐子,放进手中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恨恨的丢下几句骂人的话,走开了。
辛然依然没有动静,就像,死了一样。
红色的显示屏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之后显示列车已经到站,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站起来向检票处靠拢。和辛然一前一后买到去往蓝市的火车票的阿姨好心提醒辛然,“小姑娘小姑娘”的叫了好几声,辛然终于回过神来。
“该进站啦。”
“谢谢。”
道谢之后提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站起身来,贫血引发短暂的头晕,差一点跌回座位。
人群在过道里密集起来,每个人都慢慢地向前蠕动。捡破烂的老头子提着一大袋子塑料罐敏捷的踩着座位翻出了人群,在人们厌恶或漠然的眼神和另一个捡破烂的小孩子争抢同一个可口可乐罐子。久争不下的老头子恼羞成怒,猛地夺过小孩子手中的塑料袋,哗啦啦的把小孩的罐子悉数倒进自己的袋子里,然后扬长而去。小孩拉着老头子的衣服不让他走,被他恶狠狠地推倒在地。软弱无力的小孩在众人的视线中嚎啕大哭,但得不到任何人的出手相助。所有人都漠然的跟随着前面的人缓慢的进入到站台里。
辛然一直看着小孩坐在地上无可奈何的哭泣,觉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悲剧,觉得自己和小孩都好可怜,却已经流不出眼泪表示自己也很想哭。只是一直扭着头看着他,左手换右手交替抹着眼泪。
能流泪,是悲剧中的喜剧色彩。
可是自己已经到达了哭不出来的地步。
蓝市是距离家乡兰溪镇最近的市区,有火车,但是到达了蓝市,还需要转乘三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达自己贫穷的故乡。人口不多,群山环绕,又没有特殊产业支持,兰溪镇在战争年代作为农村包围城市战略的据点被炮火枪响喧嚣了几年之后,重归于暗无天日的平静。
跟倾城无法相提并论,甚至作为它的管辖区域蓝市相比倾城都有着天壤之别,方圆千里的贫瘠,出来的人都不愿回去的荒芜之地,却是辛然能想到的自己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
那里,有父亲母亲的坟冢,也有寡情的一脉血亲。或许大伯老了,就没有那么凶恶了,没有那么爱财了,也许他变得心善了需要亲人了,然后收留自己。辛然单纯的相信血亲能大过一切。这错觉,甚至掩盖了嫂子白静非血缘的浓浓真情。
她坐上火车硬座,默默接受摇摇摆摆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这段从繁华退回荒芜的漫漫过程。
她不会知道,虚弱的白静回到家后,看到她留下的纸条,拼命般从家里冲到火车站。她因为太了解她,于是不假思索便猜测到她的去向。在火车站得知前往蓝市的火车已经开走,下一班要等到凌晨,毅然决定接受售票员的建议设计好一条曲折的路线,希冀在最短的时间里赶上辛然。
从倾城搭火车到江西南昌,再从南昌转火车去往赣州,在赣州搭汽车前往蓝市。蓝市有每小时一趟去往兰溪镇的汽车,这还是当年自己读大学时辛城告诉自己的,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没有变。
在辛然乘火车叮叮当当地经过了某座著名的大桥时,焦急而疲惫的白静乘着汽车,驶上了某一段江上的公路。殊途同归,却又不知在哪个地方能顺利相遇。
命运做如此安排,使得两颗接近崩溃的心,流着血泪。
他们乘着不同的交通工具,在越过宽大江面时看向灯火阑珊的江边彼岸,觉得那亦是遥远得如在云端,远在天边。
彼岸,如何泅渡而过,如何得到救赎。
真的太单纯了,呵呵。
深夜到达故乡兰溪镇的辛然,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寻找,然后在半旧不新的楼房之中找到大伯数年未变的平房,矮一截的它突兀的出现在一片红砖搭建的三层小楼当中,衰败腐朽的气息翻倍的扑面而来。
走上前握住生锈的铁环,敲敲门,屋内好半天才传来大伯较之当年苍老许多的声音,即使不知门外是谁,他的口气依然毫不客气,全然一副把全世界都当敌人的姿态。
“谁啊!?”
“是我,辛然。”
屋内屋外都是好半天的沉默,安静的蛐声四起,十面埋伏。
“你来干什么?”换成了大婶更加不客气的声音,“来看我们笑话,省省吧,我们过得再烂也轮不到你一小丫头片子来笑话我们,给我滚!”
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但能做到理解。从老远看到大伯破旧的老屋卑微的蹲在众多小楼房中,辛然便猜到性格强硬霸道的大伯大婶流年不利,脾气也愈加的火爆粗鄙,自己果然太天真,还想着来投靠他们。
也许只是想回来故乡吧,像落叶归根,其实不是特别特别的想让在这个世上仅剩的血亲大伯收留自己,所以才不会在毫无头绪地被骂一顿后,便不再想敲响他家的门。
辛然走在城镇迷你型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然后走到了野外。
这一厢田野是城镇居民唯一的财源,好多年过去了,土地耕了收,收了又耕,模样没有太多的变化,田埂把田野分成东一块西一块,这一块种水稻那一块种蔬菜,满眼的植物。月光下,能感觉它们细微的呼吸。
尚是夏天,凌晨的夜晚只带着微微的凉意,晚风在起伏的麦田里具象成一阵一阵的波浪,从这边的水塘涌去那边的高山,携带着蛙类和蛐虫的鸣叫。
咕咕唧唧,唧唧咕咕,充满了整个耳朵。
好熟悉呵。
小时候哥哥夏夜和他的小伙伴出来钓青蛙,站在田埂上,把挂着饵料的钓钩甩到水田里,等一等,再一收手,一只肥硕的青蛙就勾住了上颚被钓了上来,第二天,成为碗里面难得一见的肉食。
有时候缠着哥哥带自己去,爹娘自然不许,哥哥就在半夜里把自己从窗户里偷偷抱出来。和小伙伴会和后,让自己乖乖的站在一旁,抓一只萤火虫塞到自己手里,然后自顾自的去钓青蛙了。哥哥是钓蛙高手,他的竹篓总是比其他人的响。
辛然放下行李,坐在田埂上,眼睛望去很远很远的山峦,山群凹进的曲线那里,升起了一轮明亮的月牙,银色的光芒,洒满整个田野。
白静后于辛然一个多小时到达了兰溪镇,坐的是蓝市开往兰溪镇末班次的汽车。到达兰溪镇之后,对东来西往的乡镇街道完全摸不着头绪。这里,是一个太过陌生的地方,自己也仅仅是在嫁给辛城的时候来这里拜祭了他的父母,然后还被他凶神恶煞的大伯大婶没好气的骂了一顿。
此刻,要往哪个方向,踏出自己寻人的第一步。
左手边某家人院子的雨棚上响起踩动的声音,白静慌张地看过去,一只黑色的猫亮着它碧绿的圆眼看了一眼自己,一跃跳上阳台。阳台上腾的飞起一道白色的光,是一只浑身洁白的鸟,它的白甚至像是夜晚里点亮的一盏白色的孔明灯,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如此显眼,难怪黑猫紧跟着它不放了。
白鸟飞上阳台之上的屋顶,黑色的小眼睛里有月光的银,如一双哀伤的眸子里闪闪的泪光,它看着白静,用它饱含感情的小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不愿移开一秒。黑猫在阳台上寻找着能够登上屋顶的途径,偶尔发出愤怒的“喵喵”声。
只是这一厢,已经不把它当初威胁。白鸟扑楞楞的拍打了翅膀,在屋顶上哀伤的鸣叫了一声,那尖利如悲泣的鸣叫刹那划破黑色的晚云,在云层之中破开一道口子,月光洒下来,一整个小小的镇子都被照亮。黑夜之中游走在屋顶和街道的猫纷纷抬头看向月亮,此刻的月光充满了悲伤的凉。
白静亦觉得有一股悲伤重新涌上眼眶,她看着白鸟在屋顶上打着旋的飞行,像是在用肢体语言传达些什么它渴望讲出的话,白静却不能解,只觉得心里揪紧般的难受。白鸟再一次叫唤了一声,兀自翻越了这一排的房顶,飞远去。
白静连忙跟着它的方向跑着,它一直飞在前方的半空,节奏紧密的拍打翅膀,把自己带出了城镇,带到了一片广阔的田野上,它有如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魔法般隐身消失。
白静转着身子看向这里的四面八方,视界里是环绕的山峦和茫茫的稻田,在某一处山腰上延伸出块块的梯田。是靠农业支撑着人民生存的农村典型的郊外模样,山里再没有其他的宝贝,只有这些红色的土地敦厚务实的养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是辛城的故乡,是辛然的故乡。
这里再找不到辛城,那么辛然身在何方?白静沿着田间半米不到的小路向前走,偶尔有青蛙跳出水田,跳到小路上,然后看一眼月光,又跳回路另一边的水田。白静走到半道,偶遇了一条花斑的蛇,它蜿蜒地扭动了身躯,客气地绕过白静的脚去了另一边。而白静,吓出一声尖叫,脸色惨白,身体被什么强忍着支撑住,才没有四肢无力的跌倒。
她慌慌张张又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几度不小心踩空落入田里。
在田野的另一段,辛然听到划破夜空传达过来的熟悉的尖叫。那是怕蛇的嫂子几次见到蛇类时发出的惊叫,是朝夕相处亲胜血亲的家人,再熟悉不过。辛然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真的做错了,内心的惶恐迷蒙了心智,竟然放弃自己真正的亲人来投靠这些冷漠的所谓血亲。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在嘴边围拢出一个喇叭,对着尖叫传过来的方向大声的喊着:
“嫂子——嫂子——”
听到辛然喊叫的白静终于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她边跑边喊着:
“辛然——辛然——”
姑嫂俩在曲曲折折的跑过好几条田间小路后,握到了彼此的手。
然后,白静猛然给了辛然响亮的一耳光,辛然捂着脸看着白静涕泪横流的脸,喃喃地说我错了。白静哭着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在冰冷的月光下面,哭得浑身颤抖,天地动容。
一阵晚风吹过来,起伏了一路的麦株流向很远很远的高山和河流。沿途,惊起夏日的蛐蛐和青蛙密密麻麻的鸣叫。
这是这个夏天,走向历史的片尾曲悠长笛声和凄迷钢琴伴和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