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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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廷远相当辛苦，山路不好走，即使他走过这条路，带上两个一窍不通的人也有些吃力。世子自己走了半个时辰，便半死不活地被温廷远扛着。莫玖废了武功，毫无内力，实在施展不得轻功，只能自身难保地苦撑。
“为何一定要进山？”世子被累狠了，唧唧歪歪地抗议。
温廷远体贴他们，此时在溪边休息。他觉得世子尚有余力哭诉，可以让他自生自灭，于是好心过去替莫玖按一按穴位，顺一顺经脉。
“为何一定要进山呢？”小世子不死心，继续问道，“莫叔？”
莫玖浑身由酸疼变成酸软，累得连自己姓甚名甚也不是十分清楚，只好绵长地“嗯”了一声。
于是温廷远解释：“你们得罪了紫衣堂，而紫衣堂最擅长在人多的地方杀人。只好到山里避一避。”
“你不是......”世子被吓得一个哆嗦，“你不是比那个杀手......”
温廷远世外高人般地认怂：“堂堂正正的过招自然不会怕了他们。但说到别的......我要真对紫衣堂毫无顾忌，至于改走山路么？现在我孤身一人，护住你们就算大功一件。”他提到孤身一人时依旧有几分凄凉，墨色沉沉的眼睛里甚至有一瞬的失神。
莫玖勉强坐起来，望了他一眼，温廷远听见他说：“抱歉。”
于是他迅速地敛了心神，满不在乎地笑道：“说什么呢？不过是走山路走慢了些，我倒也不急。”
莫玖看着他，慢慢道：“是啊，不急。”
世子听不懂温廷远的话，摆出威仪嚷道：“你敢......”
温廷远拾掇好伤感，冷笑一声，当即同他吵了个天昏地暗，方才生了火，预备饭食。莫玖好歹恢复过来，起身帮一帮忙。
“你们得罪了什么人？”温廷远问。
莫玖的脸色沉了沉，摇摇头：“你容我想想。”
温廷远扬一扬眉毛，终究体贴地闭嘴。
他捉了几条鱼和一只兔子，麻利地给鱼清洗刮鳞去内脏，往鱼肚子里抹了些粗盐巴，穿在树枝上烤了。又拿出一口顺来的小锅，炖一只瘦弱的兔子。十分难吃。
但没人嫌弃，实在是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力气。面对一个时刻预备撂挑子的大爷，还有什么可挑剔呢？
温廷远见他们十分捧场，欣慰之余觉得自己的味觉可能不太好了。
深宅大院，抬头便只能瞧见一方小小的天，倒不是不好看，可看久了，也未免寂寞。寂寞的人想要出去，以为天高海阔就是肆意人生，可是，天高海阔看久了，便又要想深宅大院的宁静致远。
“到底是得不到的好。”一人轻声道。他躺在书房的小榻上，翻一本杂书，貌美的番族侍女垂手侧身，露出丝妩媚而不安的笑。
“阿羽，怎么了？”男人瞥了眼侍女，懒懒道。
少女微微颔首：“回主子，温少主的黑雀传了信，说要回来了。”
“他要回来......”随柳苑的主人一楞，旋即道，“好事儿，中原战乱，总算是肯回来了。”
侍女咬一咬牙：“他还说他带着魏王府的两个人和紫衣堂对上了。”
男人顿了顿，扔下书无心再看，扉页上龙飞凤舞的“柳易君”泛黄陈旧，不见主人当年的神采飞扬。他笑起来：“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徒弟的债。”
他眯起眼睛，少女不敢看他，等到又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才算是舒了口气。
“年纪大了，果然由不得人了。”男人说，“不管了。”
“那......”少女小心道。
“不用，随他们去。”
“我师父除了爱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什么都好。”温廷远和蔼可亲地向两个痛苦赶路的人回忆自己的童年，终于在两天内说完了五岁的经历——所幸他五岁前记事不清，容易颠三倒四，因而不予叙述。
莫玖观察了他这么些天，觉得随柳苑那位神秘的主人定是位奇才，才能养出温廷远这朵奇葩——集深沉与脑残，情深意重与没心没肺为一体，转换自然得当，无需过渡。
这人演给谁看呢？他默默地想，终不得解，只好十分配合他的做戏。故而温廷远也得出相似的结论，莫玖，实在是一朵奇葩，不过此奇葩与自己十分相似，可以引为知己。
其实温廷远不明白，是不是在庙宇，有没有烟火气本没什么要紧。他离开流云崖那天起，便是真地想活下去。只要人想活下去，总不能成日哭哭啼啼地伤怀。僧人不过幸手给了他离开的方向。
因而他细想起在流云崖的失态，会觉出十分的丢人，平日里便努力显出从容不迫，仿佛一切依旧，骗不过自己也要骗过旁人。
随柳苑的温廷远，怎么能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崽子呢？
温廷远说：“所以，若想同他说话，要么比他还能装，要么就直来直去。我还小的时候，那时我六岁......”
世子痛苦不已，他每日得靠温廷远半扛半拖，终于知道伏低做小，只好听救命稻草喋喋不休——光喋喋不休也罢，最要命的是稻草很爱把自己夸耀成稻草人，且要求世子记住他赶麻雀的丰功伟绩，包括麻雀的花色块头和爱吃的稻谷虫子。
温廷远一手扛着世子，腾出空的手拉了一把莫玖，他们已走了三四个时辰，听了三四个时辰的温廷远大事记，多少都有些吃不消。这条山路奇险无比，有些地方要半走半爬。山路上枝蔓丛生，大半长着尖刺，下手困难，需一面走一面用匕首开路。若无轻功，实在困难得很。莫玖累得说不出话，只能听温廷远喋喋不休。山路中的树木里点缀各色昆虫走兽，时不时让世子吓得屁滚尿流，惨叫连连，挨温廷远一顿训斥。
“义安兄，”温廷远对这个听众十二分满意，因而越发亲近和气，双方可以互称表字，“你可还撑得住？”问话时十分气定神闲。
莫玖想我还能说什么呢？死要面子地勉强道：“还能再走一刻。”
温廷远同情地点头：“哦，那我有些累了，不妨一歇。”
莫玖赶紧顺坡下驴，拣一块地坐下，长舒一口气。
不待他缓一缓，只见世子惨叫着指向一条冻僵的菜花蛇，一下子蹦到自己身后——鉴于温廷远实在不是怜爱弱小的人。
“一条死蛇而已，”莫玖没什么力气同世子客气，倦怠道，“有什么大不了？世子当稳重镇定。”
“活的，”世子反驳道，“能动的，活的啊！”
莫玖不觉得自己比死蛇好多少，敷衍道：“万物有灵，它要是不过来便罢了，过来再说。”选择性遗忘他吃了多少有灵的万物。
温廷远当即屁颠颠地把它捡了回来：“义安兄说得是它？”
莫玖累归累，但依旧上道，挣扎着配合道：“可以炖汤做羹，其味必佳。”
温廷远这辈子几乎没遇见过如此贴心捧场的知己，当即和颜悦色：“那我再去弄些别的野味，不会走远。你们在这里歇一歇，如有事，高声喊我便可。”
然后恶趣味发作，把蛇丢给世子：“你看着啊，别让它跑了。”
世子嗷嗷惨叫着，手忙脚乱地扔开蛇，顿时悲戚得不能自已，真真感受了一番“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地凤凰不如鸡”的痛楚。回头委屈地凑向莫玖，期期艾艾道： “莫叔，我们......当真要靠这个人么？我们......父王他们......我们还回得去么？”
莫玖恍惚地想起那个晚上的悲痛，他最近累得够呛，几乎没时间伤心，此时也只有钝钝的，麻木的难过。世子尚且年幼，何必让他跟着伤心呢？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莫玖想，于是他微笑：“这是自然。”
“那到时候......”
“殿下，温少侠是个好人，他肯临危受命，出手相助已是常人所不能。”
温廷远提着只两只兔子，默默地躲在一旁听，很觉得自己是圣人在世。
莫玖这人也是不错的，他一面想，一面抽出柳叶剑，这世上一面求人办事一面拿自己当大爷的人多的是，这一位倒很和我胃口---和容舒，和容舒有一些像呢。他愣愣地审视着自己这个念头，然后莞尔一笑，看了一回他的易容，还真把人家当成容舒了，笑话。多照顾一些便罢了。
剑身碧绿，柔韧锋利。如果剑刃没有淬过阴寒的毒药，当真可算上一柄清雅的名剑。
树林间微响，仿佛倦鸟归林。几条人影在树间窜过，兵分两路，如致命的离弦之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进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