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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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初冬，天气渐冷，逃难的人愈发多也愈发狼狈，兼又无处可去，于是四处乱窜，一路惶惶不安。
温廷远的目标明确，一路向西南去。随柳苑地处大楚西南面的番疆，并未掺和内乱，尚且是一片和平之景。只是番疆毕竟是番疆，在中原的传说里是茹毛饮血的荒野蛮地，且距离太过遥远，在一众没头苍蝇似的逃难人眼里，仍旧是去不得的。
小世子，与皇帝和齐王同姓谢，名君珏，大约十岁的光景，紧跟着唯一的熟人莫玖，趁温廷远不在眼前，忧心忡忡地问：“我们当真要去番疆？”
莫玖半含恭敬，半含威仪地点头：“是。”
小世子与莫玖相处已久，知晓他的脾气，只好悻悻闭嘴。
他们住在客栈的下等房里，因行路前约法三章，一切皆由温廷远决定，是以世子只能向莫玖抱怨，不敢闹腾。
他的懂事持续到温廷远携带一盆杂米饭和一碗肉菜汤回来，几乎忍不住热泪盈眶，头一回明白了自己身世坎坷，大起大落，是再回不到从前了。
温廷远对魏王世子谢君珏并无好感，懒得照顾他的心思情绪，十分自得地招呼：“吃罢。”
世子实在吃不下，冷着脸问道：“京畿如何了？”
温廷远脸色不变，转向莫玖道：“莫大人，现下世道正乱，别跟他说有的没的。让旁人听了不好。”
小世子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知道温廷远得罪不得，跟着转向莫玖：“到底怎么样了？”
莫玖楞怔一下，严肃地低声道：“世子莫再想这些了，此番从京畿逃出，就如重生，过去种种，都忘了吧。”
“这可是苟且偷生？”小世子低声道，却忍不住怒气，“先生教过，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舍身而取义者也。我们虽不愿舍身取义......”
莫玖不与他争辩，在心里苦笑：“救你出来本就是苟且偷生，你以为这是英勇无畏正气凛然？何况那里的人必死，我们就能顺当地活了？这时候，谁能忧心谁呢。”
温廷远无意解围，在一旁煞有其事地颔首，一边把肉菜捞到自己碗里。
“太没有良心了。”小世子咬着牙，“我父......我爹在浴血奋战，我们却......”
“不必自责，”温廷远捞完了肉片，心下十分感动地宽慰他，“战乱时的流民死得亦不少，兴许哪一日，大家便可黄泉相见。不同只在你爹战死，你饿死罢了。”可见温廷远在长宁受挫后，连人话都不大会说了。
小世子对这一番动人而实在的安慰毫不领情，恨恨道：“我不吃了。”
温廷远一面从善如流地收了他的碗筷，一面冷笑着劝解：“马上就是冬天，南方的冬天虽比不得北方，但没吃没喝没衣裳也够呛，倘若还有瘟疫，到时候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莫玖咳嗽一声，低声道：“温公子。”
温廷远充耳不闻，冷言冷语道：“世子，你若想效仿伯夷叔齐，一定趁早说，我们可以趁早散伙，按江湖规矩，现下我还能退你八成的钱。大家眼不见心不烦，皆大欢喜。”
莫玖皱了皱眉，忍不住道：“温大侠，先吃饭罢。”
温廷远意犹未尽地“嗯”一声，正想再补一刀，突然瞧见窗口飞进一只黑乎乎的鸟，径直向自己冲来，只好生生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黑雀是随柳苑传信之鸟，随柳苑中有头脸的人可用其叫声传信。保管只有自己人听得明白。而动用黑雀是有大事，而且多半不是好事。黑毛鸟尚不知自己的象征意义，凑在温廷远耳边叽叽呱呱一气，尔后飞到桌上，快乐地自行啄取报酬。
温廷远脸色一阴，抬手敲敲桌子：“回话去，说我知道了，然后回家，同师父说我就回来了。”
黑雀恋恋不舍地抬头，望了眼主人，又得到一句暖心的嘱托：“一路小心，别让人给捉了吃掉。”
“有人给我传了信，京畿已破。”半夜，温廷远轻声说。他们挤一张床，有些风吹草动彼此都明白，他听着莫玖的呼吸，终于说。
世子躺在张小榻上，睡得昏天黑地。
莫玖动了动，没说话。半晌，从嗓子里逸出丝呜咽。
温廷远静静地等着，然而也只有这一声呜咽。借着月光，他看到莫玖咬着自己的手，血渗出来，悲痛欲绝的颜色。
如同几个月前的自己，坐在流云门空落落的大堂里，嘶声力竭地痛哭，屋外有几只黑色的扁毛畜生，呜呜咽咽地一唱一和。
总以为把一件事的后果仔细清晰地想过，发生时便能好受些，其实怎么可能呢？这份幻想里的好受只是因为此事尚未发生。
莫玖能安心地算计旁人能含笑着虚与委蛇，能临危不乱，能豁达开阔，都总要一个魏王府做奠基。
都没了。
温廷远不做声，只是解救了莫玖的手，替伤口止了血，起身找了手巾，冷水同药，一下一下地擦好。
“能怎么样呢？。”他低声道，不知道是对谁说。
莫玖的脸扭曲着，精致的伪装一层层崩开，仿佛在凄厉地惨叫，却空空地发不出声，像是郁结心头的伤心通通堵在喉咙里，恍若离去的魂魄要扼死活着的人。
温廷远替他顺通了经脉，用内力小心地游走一周后便收手，他的武功当真废了干净，经脉脆弱，受不住。
“能怎么样呢？”他又苦笑。
这世上最轻巧的不过是几句大白话，上下嘴唇磕碰，什么暖心寒心，聪明糊涂的话都说得出，不值钱得很。而最滥不过一句“能怎么样呢？”，是啊，能怎么样，最后不过一死，又能怎么样呢？只是人总想奢求自己太太平平地好活，太太平平地好死。
温廷远替他把伤口裹好，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他不是个好大夫，处理的伤口又隐隐渗血，只得耐心拭去，再抹上一点药膏。莫玖抽搐了一下，茫然无措地看了看他，仿佛渐渐明白过来：“见笑了。”
见笑什么呢？见笑我们终于一样了，终于都有一处彼此明知的伤口，等着带到坟墓里。见笑你自以为是地把我的旧伤刺得鲜血模糊，终于明白这种刻骨铭心吗？
温廷远斜眼看了看睡得正熟的世子，轻声说：“出去转转？”
他不等莫玖回答，自作主张给他披了件外衣，提着他从窗口翻出，掠到屋顶上。晚风寒冷，萧瑟如人。
他可怜莫玖，就像可怜自己。
温廷远坐在屋脊上说：“我在随柳苑时，小时候和师父生气，半夜坐在屋顶上吹冷风。吹了一刻师父便过来哄我，百依百顺。等到后来长大了，不高兴时还是往屋顶上爬，总能让师父服软。那时候，以为普天之下，舍我其谁。”
“再后来我到中原闯荡，靠着随柳剑法，有了柳叶剑温廷远的名头，好像一剑成名，便能举世无双。直到容......容舒死了，我才晓得，温廷远当真是被哄大的，后来见了长宁，哼。”他寂寥得一笑，“莫大人啊，你以为你便该是胜人一筹，便该力挽狂澜么，你就不是在早年意气风发里被哄大的？”
“天下人那么多，我们又算得了什么，不必自责。你便是在京畿，也不过平添一条命而已。”
莫玖埋首，看着瓦片上的月色清冷。
“屋顶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晚上，冷得可以。就只会想着我等的人怎么还不来，不来我可走了，想着想着，就这样了。”
温廷远闭了嘴，默默地瞧着上弦月，半晌，听见屋里轻微的声响。
他翻身回屋，一式叶飞絮舞，直直地劈向床幔，里头的人当即跃起，诡异地贴在墙上，然后他便再动弹不得，仿佛方才的剑法不是一招剑式，而是一丛如柳絮的暗器。
小世子睡得甚熟，此番动静一点未听到。
温廷远收剑，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封住穴道，回头把莫玖带了回来。
“有小偷，”温廷远角色转变极为迅速，忧虑诚恳道：“你去瞧瞧行李，可少了些东西没。”
尔后兴致勃勃转向刺客：“我们都是良民，向来胆小怕事，你为何要来谋财害命？”温廷远痛心疾首，义正言辞地指责，一边熟练地从刺客嘴里摸出毒药，鉴定道：“紫衣堂。”
莫玖情绪不佳，任由温廷远自说自话，并不接茬。
温廷远给他接好下巴：“紫衣堂胆子到大，又来招惹老子了？”
刺客看着他，终于惊惧地反应过来，“你是......温廷远。”
“诶，难不成不是来找我麻烦？”
“我......我......”
温廷远不阴不阳地笑笑：“没事儿，是熟人好办事儿，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凭我与你们堂主的有几分交情.....”
刺客的动弹不得，满眼都是恐惧。
温廷远说，“你告诉我谁是买家，我把你的药还你，如何？”
“是堂主，亲自，下的令。”
“哦，那屋外跑掉几个？”
“两个。”
“好。”
莫玖平静下来，在夜色里为三人重新易容。等后续收拾好了，两个人认真商量起变故。小世子第一回见死人，吓得精神恍惚，因而十分听话。
“紫衣堂极善易容，杀人的法子也阴毒，因而叫人防不胜防，尤其是这种地方，说不准路边的行人或是客栈的小二给的一碗水就能送命。这不是我的地界，便更难防得住了。”温廷远诚恳道，“我实在没想到你们会沾上紫衣堂。”
“所以，”他继续道，“我们进山罢。我晓得这附近的山路，虽说有些难走，但易于掩藏踪迹，发现敌情。”
“好。”莫玖说。
温廷远得到赞同，依旧不做声，只看着他。此时天还未亮，人脸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怎么？”莫玖说，“天黑火瞎，若脸上有些什么不对，也别嫌弃。”
“好，走罢。”温廷远说，他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只是没必要此时穷追猛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