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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怎么能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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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们开始说这个平淡至极的故事已经过了三年,严泉的身高突破了一米六,严妈妈开心地合不拢嘴。而距离他们分开还有大概四年,距离那一开始出现的短短的相聚,正好十年。
十年。不久的未来,就会出现这样一首歌写道: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过年之后,寇柏终于像一头满身伤痕的困兽,不辨方向地横冲直撞,撞开严泉家门。
“我今天本来应该去公司训练的。”
严泉被吓了一跳,严妈妈把两个孩子送进房间,赶忙打了电话给寇家,寇爸爸接的电话,说,麻烦了,让他多玩儿一会儿好了。
刚进房间,寇柏的手机就急促地响起来了。
“不接吗?”
“不敢接。”
“谁打的?”
“江天。”
这个人严泉不认识,“为什么不敢接?为什么不去训练?你不是最喜欢唱歌的吗?”
“喜欢有什么用!我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寇柏焦躁地在房里踱步,然后重重地躺倒在床上,“以前我觉得我自己是有唱歌的天赋的,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以前我觉得唱歌是一件快乐的事,现在我发现,如果唱不好就会痛苦,如果唱不好,在妈妈面前夸下的海口就没法收场。如果唱不好……公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又招不到新的练习生。”
“你不喜欢唱歌了吗?”
“我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喜欢唱歌我都不知道。就是跟着电视机里唱了几句,然后大家都夸我唱得好,有天赋,是天才。于是就越唱越喜欢了。那如果一开始我就没有天赋呢。啊啊啊啊——”寇柏突然间叫了起来。
“你别叫啊,别把我爸妈招来了。”
“我太害怕唱不好了。怕得不敢再唱了。”
然后寇柏别过头,后脑勺对着严泉。那是在哭。虽然不能被人看见,但是忍不住在哭。哭得胸腔急促地起伏着,却没有声音。
当喜欢的一件事变得不纯粹了,那还能继续下去吗。当发现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天赋,还能继续下去吗。
寇柏抬起手臂,压在自己的眼睛上。
严泉有些手足无措,在他心里寇柏一直那个想什么就做的,站在他前面一片阳光里的少年。于是他想了一下,拿出那盘最初的磁带,把他放进复读机里,拔掉插着的耳机,按下播放键。
少年稚气未脱的歌声出现在房间里。满含赤诚地唱着那首歌,口齿都还不是那么清楚,声音却毫无顾忌地在丹田诞生经过胸腔蓄势再从喉舌间迸发出来。
“这是你第一次比赛时候唱的歌。我当时就录下来了。我当时觉得唱的很好听。我听了很多遍,自己还偷偷学。”严泉任由它播放着,然后磕磕绊绊地说着安慰人的话,“天赋什么的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有。我觉得你唱得很好算不算呢。那次不是拿了名次吗。我觉得很厉害了。我是因为这首歌才喜欢上音乐的,是因为你才喜欢上音乐的。连我都会唱这首歌了呢。”说着,严泉跟着磁带里的少年音唱了起来,这是严泉第一次在寇柏面前唱歌:
“那一年我们望著星空有那麼多的灿烂的梦以为快乐会永久像不变星空陪著我”
严泉的声音比寇柏音调更高,更清亮更柔和,像一团棉絮掉入了潺潺的流水中。磁带里的少年唱得热血沸腾,和着严泉细腻柔软还带点奶气的声音,层叠立体,突然出现了另一番交错丰富的景象。
“看,你说我这样算有天赋吗?反正我觉得听歌的时候很开心,”严泉有些腼腆地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唱的好不好,反正是自己唱着玩儿的。”
一曲毕,突兀地插入了一本正经的女声毫无生气地念英语。这盘磁带本来就是小学听力练习。
“给我一张餐巾纸。”寇柏终于说话了。
严泉赶忙拿了给他。寇柏还是侧过身背对着他坐起来,伸出手接过纸巾,然后在脸上抹了两把,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才转过来,带着坏笑问严泉:“你这么喜欢我呀?”
“哭好了?”
“谁哭了?”
“眼睛还红着呢,刚才还擦鼻涕了?!”严泉难以相信有人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是我有过敏性鼻炎,过敏了。”寇柏下床扔了纸巾,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诶,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
“啧啧啧,别那么崇拜哥。”寇柏顶着一双兔子一样又红又肿的眼睛带着浓厚的鼻音嘚瑟了一阵,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火速地接了:“喂?”
“死小子你又到哪儿去了?放我们鸽子啊?”江天咆哮。
“马上来了啦。你们等着,给你们一个惊喜。”然后就不管不顾地挂了电话,拉过严泉道,“收拾下,跟我一起去。”
“你在说什么?”
“我这是……上学期教的那个成语,什么什么眼找到了金子,哦,对了,慧眼识金。”
严泉怎么就跟着他去了呢?之前别扭矫情了那么久,明明再三对自己说那是不可能的,那扇牢门关得紧紧地,楚囚伶人只能在幽闭的牢里弹奏乡音,却因为一个变数,就被叩开了厚重的砖墙,露出那么一丝亮光来,浮游在空气中的尘埃都活了过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人越了轨,列车奔向未知的远方。
想得再多,再纠结,行动起来不过两三秒的事儿,回头看的时候就会觉得那些看似可怕的心理建设有多可笑。
那天天气很冷,应了民间俗语的“三九四九冰上走”,两个孩子没有手套,双手冻得通红,还有遢着清水鼻涕的鼻子也红了,呵出的白气迅速消弭在凛冽的空气中。长江以南不下雪,也没供暖,温度不至于零度,湿冷却砭刺肌骨。他们下了车,跑着跑着出了汗,气喘吁吁地到了公司门口,那个时候还只是一幢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租下的一层。
“这是谁?”江天打量着寇柏带来的“惊喜”。
“他叫严泉,我的好朋友,唱歌唱的可好了,你们不是招不到人吗,他可以啊!”寇柏把不知所措的严泉往前推了一把,一副邀功行赏的口气。
而严泉裹在臃肿的羽绒服里,正笨拙地为手脚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连头都不敢抬。
江天连小孩儿的脸都没看清,只剩下一个可爱的发旋对着他。他蹲下身子,抬头仰视这个小孩局促羞怯的脸,恩,挺白净,眼睛弯弯地,嘴型也好,外形是达到标准了,寇柏的眼光不错,不知嗓子如何。他在心中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古代妓院南馆的老鸨挑孩子估计就是这样。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几年级,为什么到这儿来呀?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吗?”当然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来。
“我不是说了吗?他叫严泉……”寇柏急急地在后面回答。
“没问你,你急什么。声乐老师等你好半天了,快进去,先给我道歉。至于这位小朋友嘛,交给我了解一下。”
寇柏有些不放心,看了两眼江天,可能是觉得这个人还算靠谱,于是乖乖地放开了手,自己走进去了。而严泉不安得很,眼神一路跟着寇柏,却说不出话让他别走。
“没事,我是很温和的大哥哥,就简单地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你不用怕。”江天尽量柔和道,自己被自己恶心地打了个颤。然后拉着小朋友进了他们的接待室。说是接待室,不过是几张沙发和中间的茶几组成的休息区而已,四四方方的,顶多和严泉的房间一样大。
“你叫严泉是吗?和寇柏一样大?”
“嗯。”
“那现在应该是六年级喽?学习紧不紧张?”
“有点,等年过完了就要去补课了。”严泉的手绞着衣服,手汗都沁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是寇柏硬拉你来的嘛?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这个问题严泉不知道怎么回答,像个开了小差被老师叫起来读书的孩子,不知道该翻到哪一页,不知道该从哪一行开始。
“热不热啊?要不把外套脱了呀,公司虽然穷,空调还是开的,待会儿出去别感冒了。”江天看小孩儿紧张地呆愣愣的,想活跃一下气氛,小孩儿也乖,叫他脱就开始解扣子了。
“啊,我们这儿还有零嘴的,你要不要,每次寇柏来都要抢上一大堆。我给你去拿吧。”
“不用了,不用了。”小孩儿急了,脱衣服到一半的手又拼命摆动起来,大概是从小家长就教导不能在外面乱吃东西。
“那呆会儿再吃吧,和寇柏一起吃。我还想知道,你是喜欢唱歌吗?”
严泉半敞着羽绒服外套,露出里面穿的卡通毛衣,愣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要不是观察敏锐,江天还发现不了。过于羞涩,放不开,这可不是个优势啊。
“想当明星吗?”
这个问题一抛出,小孩儿更愣了,然后缓慢而僵硬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你先随便唱两句给我听听好吗?随便什么歌都好,儿歌也行。”
严泉深吸了两口气,把刚才唱给寇柏的那两句又重新唱了一遍,然后偷偷地观察着江天的反应。
可惜的是江天没有任何反应,正当严泉觉得自己肯定没戏的时候,他被一把拉起来,朝外面冲。
“欸?”手被江天紧紧牵着,小孩儿不明所以,呆呆地被拉入寇柏刚刚进去的那间声乐教室。
“哎,陈老师,陈老师,你听听这孩子唱歌的声音,正是我们要找的那种呢!”江天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开始进入狂喜的状态,额头都冒出了汗。
教声乐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女性,虽然不年轻,仪态却是一等的好,细眉黛色如远山,桃叶眼配鹅蛋脸,略施脂粉如白描,黑发盘在脑后,余一绺夹于耳旁。
“嚷嚷什么呢。”陈老师停下动作,示意寇柏先去旁边休息,然后转过身,细细端倪了一下严泉,随意道:“那就唱两句吧。”
在这一天,严泉好像只会唱《星空》一首歌了。说来,当初寇柏几人参加比赛时的老师便是这位陈老师,对这首歌是再熟悉不过了。听了前一段,就抬手把寇柏招过来,让他和着严泉一起唱下去。
到这个时候,陈老师和江天才不得不承认,寇柏确实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惊喜”。
琴瑟和鸣,一如松风初遇山月,空翠初遇莺啼。两个人如同钢琴上划过的两只手,一起一落都是相配的和弦。
当初公司就是想把孩子以组合为单位推出去,可是到一半夭折,只剩下寇柏一个人,现在终于又出现了另一个声音,能相容到如此程度,并且一加一大于二,两个声音合在一起比单个更好听。
江天觉得,或许靠他们两个,他们公司能成为中国第一个践行练习生模式的公司,并且大红大紫。他到底也还年轻,听着两个孩子的声音,突然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豪情万丈,胸有成竹。
那天的声乐训练就顺势中断了,声乐老师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尝试着严泉的各种声音。而寇柏得到了江天大手笔的零食奖励,同时向他介绍严泉的基本情况。
“其实他是我硬拖来的。”寇柏大口嚼着奇多,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也想和你的小伙伴一起唱歌吧?”江天想人来都来了,怎么能轻易放走。
“我是想呀!可你不知道,严泉就是那种不爽快的人,有时候他想什么我还真不知道。而且我估计他爸妈也不会同意的。他爸妈整天希望他好好学习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总之先和孩子谈谈,然后上门和爸妈谈谈。江天觉得自己在成为金牌唱片制作人和经纪人之前,已经慢慢沦为青少年心理疏导师和家长之友了。不过,寇柏的爸妈不是被自己搞定了嘛,有了一个就不怕有第二个。
新来的小孩儿还很紧张,唱歌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每次吸气肩膀就跟着向上耸,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抿起嘴,可是江天就是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未来之星的影子。
那天,江天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回家,却没有进严泉的家门,只教严泉试探一下父母的态度,约好了下次训练的时间。他还需要回去好好措辞,准备一下。
那天的寇柏,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他跑上楼的时候,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他的那些小哥哥都还在,教他唱歌,教他跳舞,甚至教他写作业,给他抄答案。其实又不同,比那时候还要再快乐些,安心些,就算之前是一圈人,而现在只有一个人。好像那一圈人把他围在中间,而这一个却牵着他的手。
那天的严泉,毫无预兆地捅开了一直遮住他双目的纸,纸上画着巍峨的高山,峭壁悬崖,难于上青天。他一直在山脚下看着,偶尔吹一下牧笛,听笛声越过高山,表面上相安无事了很久。直到这一天,寇柏推了他一把,让他触到了高山,那高山竟像水波一样动了起来,原来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然后另一个世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妈妈,学校说考初中如果会一个特长可以加分的。”这当然是江天教的说法,严泉一边扒着碗里的饭,因为心虚而不敢抬头。
“加分?加多少分?况且你也没什么特长,现在去学也晚了,你就给我学好语数外吧。高考也不看你啥特长,不是多一分好一分。”
严泉哽住了,一肚子其他话都说不出来。这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哪知道严妈妈是铁了心让儿子走上学术的道路。
“吃好了,走吧,送你去补数学。你好好补,考个好初中,暑假随便你玩儿。”严妈妈似乎感觉到儿子的情绪有些低落,于是顺口安慰了两句。
这一句话在严泉听来,“考个好初中”,兴许一切就有戏,可是哪儿那么容易呢。
到教室的时间还早,严泉捏着小灵通就溜了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拨寇柏的电话:“喂?寇柏。我觉得不行,我妈说不要加分。我的数学补习班又开始了,每周三次,一直要上到开学。”
“你可不能放弃,”电话那头的寇柏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不行就和你妈直说吧,大不了被骂一顿,我妈天天骂我不还让我去唱歌了?”
“我妈和你妈不一样。啊,我要上课了,就这样吧”严泉有些烦躁地挂了电话。然后迈着万分沉重的步子,走进了简陋的教室。
让严泉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江天竟不打一声招呼地登门拜访了。
“你好!我是XX公司的负责人,江天,您是严泉的妈妈吧,我有点事儿想和您商量可以让我进去吗?”江天还特地穿了正装,鞠躬、递名片,一个环节都不少,把严妈妈唬得一愣一愣的,就让他进了家门。
道貌岸然的江天乘严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对站在后面的严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小孩儿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上江天的眼睛,眼神迅速地移开了,又四处游荡,不自觉地再回到江天身上。
“是这样的,经过我们的鉴定,觉得您的儿子严泉特别有唱歌的天赋。有没有兴趣让他朝这方面发展?”
“啊?”严妈妈完全不在状态。
“我这样说可能有点唐突,我们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是正规的文化传媒公司,我们这边是演艺部。我们公司的介绍我也带来了,您可以慢慢看。”江天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夹,“我们现在学习了国外的造星模式,选拔9到14岁的男孩子作为练习生进入公司,公司会为其免费进行培训等等。这样说您明白吗?”
“你是…星探?”严妈妈狐疑道,同时想要不要把人直接赶出去。
“星探?也不是。我本职是制作唱片的。你们知道的,严泉的同学寇柏也在我们公司。”
“噢,就是寇柏那个公司啊。你来干嘛?”
“严泉很符合我们的要求,想征询家长的意见,让严泉也进入我们公司接受培训。”江天直入主题。
“你在说什么?我们家严泉,我从来没听见过他唱歌。况且什么造星模式,从来没听说过,我们不要当什么明星,你可以走了。”
严妈妈板起了面孔,对江天这个可疑人物下了逐客令。
“诶,严妈妈,孩子有这个兴趣,朝这个方向发展发展,现阶段只是为他提供一些培训的课程,就当多个特长也是好的,而且我们公司对所有进来的孩子都可以做出承诺,不会影响他们的正常学习生活。”江天没有丝毫的尴尬也不见任何要放弃的迹象,耐心地对严妈妈继续解释。
“说了不需要,你听不懂吗?”
“您可以听听孩子的意见不是吗?”江天把目光投向了严泉,“严泉你过来。”
而严泉站在原地却没有移动。他看看有些愠怒的妈妈又看看江天,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不是他的原意,他在内心却期待着这件事的发生。他已经捅破了那张画着绵延高山的纸,为什么还裹足不前。他小心地移近,然后第一次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得出口,“妈,我挺想去的,你让我去试试吧。”
只这一句就让严妈妈怒发冲冠:“你想去哪儿?你说什么?你不好好读书想去哪儿?小孩不读书?去试?去试什么?你跟谁学的?是不是寇柏?以后不准你再和他联系!还有你!你走不走?我告诉我们家儿子不会去做什么明星这种歪门邪道!读书的时候就好好读书!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你信不信?!”
严泉被妈妈吓住了,身体都微微地开始发抖。
“严妈妈你先别生气……”
“不生气?!我好好的儿子都被你们带坏了!”严妈妈猛地起身,作势要去拿扫帚赶人,“我让你不走,我让你不走……”
江天从座位上弹起来,他也没料到严妈妈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惊了几秒,眼看扫帚都要打倒脑袋了,抓起包就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失声叫道:“怎么能打人呢!怎么能打人?!是不是文明人了!”
江天被赶走了,然后严泉就失联了。
严泉刚得不久的小灵通被没收了,打电话到他家,永远都是一句:“他在学习。”
没过几天就开学了。